第17節

麥夫魯特服兵役的日子

這裡是你的家嗎?

在服兵役的近兩年時間裡,麥夫魯特受益匪淺。他學會了在邊陲城市、軍隊、男人和人群裡不引人注意地求得生存,以至於他贊同了不當兵不成「人」的說法,甚至開始用自創的另外一種形式來說這句話,「不去當兵成不了男人」。因為,其實在軍隊裡他發現最多的,是自己的身體和男子漢氣概的存在和脆弱。

以前,也就是沒成人之前,麥夫魯特無以區分身體、靈魂和思想,對它們統稱為「我」。然而在軍隊裡,還在第一次體檢時他就知道了,他將無法完全擁有自己的身體,甚至假如把身體交給軍官,至少他將能夠解救自己的靈魂,並在此基礎上擁有自己的思想和幻想。不知道自己已經患病的可憐之人(患有肺結核的小販、近視眼的工人、耳聾的做棉被的人),以及其實沒病卻賄賂醫生逃避兵役的富家子弟,都會在著名的首次體檢時被免除兵役。體檢開始前,一個老醫生看到麥夫魯特害羞的樣子,便說:「把衣服脫了,我的孩子,這裡是軍隊,咱們都是男人。」

麥夫魯特相信了這個說話溫和的醫生,脫掉衣服,以為馬上就體檢,但他們被要求排成一隊,隊伍裡其他那些懶散的窮男人跟他一樣,也都只穿了一條內褲。據說會被偷,因此也不允許任何人把背心、褲子放到一邊。排隊等候的人,就像進入清真寺的穆斯林一樣,捧著鞋底相對的鞋子,鞋子上面放著一件件疊好的衣褲,最上面是醫生將要蓋章簽字的體檢報告。

在陰冷的走廊裡一動不動地等了兩個小時後,麥夫魯特才得知體檢的房間裡並沒有醫生,也不清楚要做什麼檢查。有人說查視力,精通模仿近視眼的人可以逃避兵役,有些人則帶著威脅的口吻說:「待會兒醫生不看咱們的眼睛,是看咱們的屁眼,同性戀者在服兵役之前就會被清理出來。」讓別人注視甚至觸控身體上最隱私的地方,或者因為同性戀被撇到一邊的可能,讓麥夫魯特毛骨悚然(這第二種恐懼在他整個服役期間時常反覆出現),以至於他忘記了赤裸的羞怯,開始和隊伍中其他赤裸的男人聊起天來。他得知,多數人和自己一樣來自農村,居住在一夜屋街區。所有人,即便是最可憐最愚蠢的人,都有一個引以自豪的「靠山」。他也想起了哈吉·哈米特先生,儘管他對自己來當兵一無所知,但他依然炫耀地說自己有一個非常可靠的靠山,可以保證自己在軍隊裡輕鬆度日。

於是,還在第一天,他就領悟到,不斷地說自己有靠山,可以保護自己免受其他士兵的侵犯和鄙視。他對隊伍裡一個和自己一樣留著小鬍子的人說(麥夫魯特想到,幸虧我留了小鬍子),所有人都認識哈吉·哈米特·烏拉爾,他是一個非常公正、樂善好施的人。正說著,一個軍官對他們嚷道:「安靜!」所有人都心驚肉跳地閉上了嘴。「別跟澡堂裡的娘兒們似的說說笑笑。嚴肅點,這裡是軍隊。別像小姑娘那樣咯咯地傻笑。」

在開往布林杜爾的大巴上,半夢半醒之間,麥夫魯特總想起醫院裡的那一幕。一些人一看見軍官,就用衣服和鞋子擋住他們半裸的身體,其他一些人則做出真的非常懼怕的樣子,可等軍官一走他們就笑得更歡了。麥夫魯特知道,自己和這兩類人都可以友好相處,只是害怕,如果所有人都這樣,那麼在軍隊裡他會感覺自己很另類很孤獨。

然而,從結束入伍訓練到宣誓,他都沒有時間去感受自己的另類和孤獨。每天他和連隊一起唱著民歌跑步兩三個小時,跨越障礙,做類似瞎子·凱利姆在高中時讓他們做的體操動作,對著真實的,或是假想中計程車兵練習做上百次敬禮動作。

服兵役之前他幻想過無數次挨軍官打的畫面,進入駐地三天後,在麥夫魯特的眼前,就變成了時常重現的家常便飯。在軍士長的一再提醒下,一個傻瓜還是錯誤地手託軍帽,捱了一耳光;另外一個沒腦子的人敬禮時手指彎著,捱了一巴掌;還有一個在訓練時,第一千次分不清左右,不僅遭到軍官的辱罵,罰做一百個仰臥起坐,又被全班嘲笑。

晚上一起喝茶時,「兄弟,要是聽別人說,我是不會相信的,可這裡怎麼會有這麼愚蠢和無知的人呢。」安塔利亞人埃姆雷·夏希馬茲說。他有一家出售汽車零配件的店鋪,麥夫魯特尊敬他,因為他是一個嚴肅的人。「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有些人會這麼笨,捱打對他們也無濟於事。」

「兄弟,這些人是因為太笨才捱了這麼多耳光,還是因為捱了這麼多耳光才變得這麼笨,其實這才正是我們需要討論的問題。」安卡拉人·阿赫邁特武斷地說道。他有一家服裝店。麥夫魯特明白了,至少必須是一個店主,才能給笨蛋以完整的判斷。其實,他並不喜歡碰巧分在同一個班裡的這些自命不凡的佼佼者。四連古怪的軍官,不斷折磨他討厭的一個迪亞巴克爾士兵(軍隊裡禁止使用「庫爾德」和「阿拉維」這兩個詞),以至於這個可憐計程車兵在被關禁閉時,用皮帶上吊自殺了。小店主們對這起自殺事件沒像自己那麼傷心,甚至還維護軍官,說自殺計程車兵「愚蠢」,麥夫魯特由此對他們怒不可遏。像多數士兵一樣,他也不時想到自殺,而隨後又像所有人那樣,開個玩笑就能夠忘記一切。就在那些日子裡的一天中午,兩個小店主埃姆雷和阿赫邁特說笑著走出食堂時,碰上一個正在發火的少校,因為沒有正確地手託軍帽,他們那光溜溜的臉上各捱了少校的兩記耳光。麥夫魯特在遠處幸災樂禍、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服完兵役後,我要找到那個同性戀的少校,把他趕回他媽生他的地方去。」晚上一起喝茶時安卡拉人·阿赫邁特說。

「兄弟,我完全無所謂,軍隊裡難道有道理可講嗎。」安塔利亞人·埃姆雷說。

轉眼就忘記了耳光的安塔利亞人所表現出的政治靈活和老練,使麥夫魯特對他刮目相看。然而「軍隊裡沒道理可講」的觀點不是他的,是軍官們的口號。當他們發出的指令遭到質疑時,軍官們會發怒地叫囂道:「必要時,不需要任何理由和道理,我會在兩個週末處罰你們,讓你們所有人去泥裡打滾,廢了你們。」他們說到做到。

幾天後,麥夫魯特捱了第一記耳光。他隨即斷定,其實捱打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可怕。因為無事可做,他所在的班被派去打掃防區,他們清掃了周圍所有的火柴棍、香菸頭和枯樹葉。正當所有人分散在各個角落抽菸時,「嘿,幹嗎呢!」一個巨人般的軍官出現在他們面前。(麥夫魯特還不會從領章的橫槓上來識別軍銜。)軍官讓他們排好隊,掄起大手給了十個士兵每人一記耳光。儘管麥夫魯特的臉被打得生疼,但因為如此懼怕的事情——第一記耳光——就這麼無傷大雅地熬過來了,他頗為滿意。站在排頭的大個子納濟利人·納茲米,差點被打飛,他惱羞成怒。麥夫魯特想去安慰他,「算了,兄弟。」他說,「你看我在乎嗎,都過去了。」

「因為他打你沒像打我那麼用勁。」納濟利人生氣地說,「因為你有一張娘兒們似的漂亮臉蛋。」

麥夫魯特想,他也許是對的。

「漂亮、醜陋、帥氣、寒磣,在軍隊裡都沒區別,所有人都被打得規規矩矩。」另外一人說。

「先生們,東部的深膚色黑眼珠的人會挨更多的巴掌,你們就別騙自己了。」

麥夫魯特沒加入關於挨耳光的爭論。因為不是自己的過錯,因此他讓自己相信,挨耳光並不是件恥辱的事。

然而兩天後,當他敞著領口,「無紀律」地一路沉思冥想往前走時,(不知道蘇萊曼把信交給拉伊哈有多久了?)一個少尉叫住了他,用手心和手背甩了他兩記耳光,還罵了一句「蠢貨」。「這裡是你的家嗎,你是幾連的?」沒等麥夫魯特回答,少尉就走開了。

在服兵役的二十個月裡,儘管捱了很多耳光和拳頭,而最讓麥夫魯特傷心的是這次,因為他認為少尉在理。是的,當時他正想著拉伊哈,因此既沒注意軍帽,也忘了敬禮,更忽略了步伐。

那天夜裡,麥夫魯特最先上了床,用被子矇住頭,悲哀地思考自己的人生。現在他當然想待在塔爾拉巴什的家裡和費爾哈特還有馬爾丁的孩子們在一起,可是那裡其實也不是他的家。少尉說「這裡是你的家嗎」,似乎就是這個意思。說到家,他唯一想到的是庫爾泰佩的一夜屋,他想象著爸爸現在獨自一人看著電視打瞌睡,而那裡至今連一張地契也沒有。

每天早上,他隨手翻開一本藏在櫃子底部毛衣下面的書信指南,躲在櫃門後面,花一兩分鐘看上一頁,這一頁內容足以讓他動一天腦筋。在無聊的訓練和沒完沒了的跑步時間裡,他用記下的一些內容去構想將要寫給拉伊哈的情書。就像獄中沒有紙筆寫詩的政治犯那樣,他背下自己想出來的精彩句子,等到週末放假時,仔細地寫下來寄去杜特泰佩。

他不去所有士兵都去的咖啡館和電影院,直奔城際大巴客運站,找個角落的桌子坐下給拉伊哈寫信,這對於麥夫魯特來說是一件極為幸福的事情,有時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詩人。

四個月的入伍訓練結束時,麥夫魯特學會了使用g3步槍、(比所有人稍微好一點地)喊報告、敬禮、不引人注意、服從命令(跟所有人一樣)、設法對付、需要時說謊當兩面派(比所有人稍微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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