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無法確定,一些事情他做不好是因為笨拙,還是自己道德上的困擾。「聽我說,我現在離開一下,半小時後回來,連隊要不停地繼續訓練。」軍官說,「明白了嗎?」
「遵命我的長官!」整個連隊齊聲應到。
但是,軍官在黃色指揮大樓的角落一消失,連裡的一半人,立刻就地躺下吞雲吐霧地抽菸閒聊。剩下的四分之一,在確信軍官不會突然回來之前繼續訓練,另外的四分之一則裝模作樣地繼續著。(麥夫魯特屬於最後這一類。)老老實實繼續訓練的人遭到了嘲笑,甚至有人推搡阻止道:「你瘋了嗎?」於是最終誰都沒有執行軍官的命令。所有這些有什麼必要呢?
服兵役的第三個月裡,晚上一起喝茶時,麥夫魯特鼓足勇氣向小店主們提出了這個關於哲學和道德的問題。
「你真的很單純,麥夫魯特。」安塔利亞人說。
「或者是一個假裝過分單純的騙子。」安卡拉人說。
「假如我也像他們那樣有一家店鋪,即便是小店,我就一定會念完高中和大學,作為一名軍官來服兵役。」麥夫魯特暗自思忖道。他也看到,假如自己離開這兩個他已不再敬重的小店主,在他新找的朋友當中,自己的角色將依然還是那個「被派去端茶的面善的傻小子」,依然還要像所有人那樣,用他的帽子來托住把手斷掉的茶壺。
抽籤時,他抽到了卡爾斯省的坦克旅。也有抽到西部,甚至是伊斯坦布林的幸運兒。據說這抽籤也有作弊的,但麥夫魯特既沒感到嫉妒和憤怒,也沒因為自己將在土耳其與蘇聯交界的最冷最窮的城市裡度過十六個月而煩惱。
他甚至沒有回一趟伊斯坦布林,就直接在安卡拉換乘大巴,一天就到了卡爾斯。1980年7月,卡爾斯是一個擁有五萬人口、極為貧困的城市。麥夫魯特拿著行李箱,從客運站向市中心的衛戍區走去時,看見大街上貼滿了左派的政治標語,他記得有些標語下面的署名在庫爾泰佩的牆上見過。
衛戍區讓麥夫魯特感到寧靜。除了國家情報局裡的人,城裡的軍人都置身於政治紛爭之外。有時為了抓捕左派的武裝分子,憲兵會突襲從事畜牧業的村莊、從事乳酪業的奶牛場,但那些憲兵連隊駐紮在遠處。
進城第一個月的早集合,回答軍官的一個提問時,麥夫魯特說自己之前做過餐館服務員。於是他被派去軍人之家的餐廳工作。這份工作,讓他遠離了嚴寒中的站崗,躲開了脾氣暴躁的軍官們那些隨意和荒唐的指令。現在沒人看見時,他有時間在宿舍的小桌上或軍人之家餐廳廚房的桌子上,給拉伊哈寫信了。他一邊聽著收音機裡的安納托利亞民歌,埃羅·薩揚譜曲、艾美爾·薩因演唱的「難忘那鐫刻在心上的第一個眼神」,一邊將一頁頁信紙寫滿。以「書記員」、「油漆工」、「修理工」一類差事留在指揮部和宿舍計程車兵,他們看似在幹活,可多數人的一個私密口袋裡,都裝著一個行動式小電晶體收音機。隨著那年音樂品位的提升,麥夫魯特得以從安納托利亞民歌中得到啟示,給心愛的人寫了很多情書,比如「撒嬌的眼神」、「羚羊般的眼睛」、「嬌羞的目光」、「烏黑的眼睛」、「睡眼惺忪」、「挑逗的眼神」、「犀利的眼神」、「魔力的眼睛」。
他越寫越覺得,似乎自己從小就認識拉伊哈,在靈魂上他們擁有一個共同的過去。彷彿在每封信裡,字字句句都在構建他和拉伊哈之間的親近,他還覺得日後他們將共同經歷所有這些夢想。
夏末,一盤冷掉的茄子什錦蔬菜惹惱了一個上尉,他正在廚房為這盤菜和廚師爭吵時,有個人拽了拽他的胳膊。這人像個巨人,麥夫魯特嚇了一跳。
「我的媽啊,你是莫希尼。」隨後他驚歎道。
兩個老朋友擁抱親吻。
「人家當兵都變瘦,變得骨瘦如柴,你反而長胖了。」
「我在軍人之家當服務員。」麥夫魯特說,「像肉鋪裡的貓,我在廚房養肥了。」
「我也在軍人之家,在髮廊裡。」
莫希尼兩週前就到了卡爾斯。他沒能高中畢業,他爸爸就把他送去一家女士髮廊當了學徒,於是順理成章就成了理髮師。當然在軍人之家把軍官老婆們的頭髮染成金色是件輕鬆的工作。可等到週末放假和麥夫魯特一起上街,當他們在亞洲酒店對面的茶館裡看足球比賽時,莫希尼就開始抱怨了。
莫希尼:其實我在軍人之家髮廊裡的工作並不難。我唯一的煩惱是,要根據每個顧客丈夫的軍銜來給予她們不同的關注。比如,我們衛戍區司令圖爾古特帕夏的矮個子老婆,要為她做最好的頭髮,說最甜的話;比這差一點的,給排在他後面的帕夏稍微有點瘦的老婆;對那些少校的老婆可以花更少的時間和功夫,少校們也是論資排輩的,這點也要注意。所有這些快把我變成神經病了。有一天,我就隨口誇了一下一個年輕軍官漂亮老婆的褐色頭髮,隨即遭到了包括圖爾古特帕夏老婆在內所有人的不屑和鄙視。這些我都告訴了麥夫魯特。
「‘你給圖爾古特帕夏的夫人染了什麼顏色,我的別更淺。’我們少校謹慎的夫人說。誰在哪裡玩拉米紙牌,誰在哪天請客,她們在哪裡一起看哪部連續劇,將在哪家麵包坊買哪種甜餅,我全都知道。一些軍官孩子過生日,我給他們唱歌、變戲法,幫那些不願意走出衛戍區大院的夫人們去商店買東西,還幫一個軍官的女兒做數學作業。」
「莫希尼,數學你懂什麼啊!」麥夫魯特粗暴地打斷我說,「難道你睡了帕夏的女兒?」
「你太無恥了麥夫魯特……在軍隊裡你的嘴巴和靈魂都變髒了。出了指揮部在軍人之家找到一份輕鬆工作、在帕夏家做用人時遭到辱罵的所有士兵,為了挽回面子,晚上回到連隊都會說,‘我睡了帕夏的女兒。’你相信這些鬼話嗎?……何況,圖爾古特帕夏是一個正直的軍人,他不該被這樣的髒話辱罵。對於他老婆的惡毒和無禮,也都是他在維護我。明白了嗎?」
這是服役期間他從一個士兵嘴裡聽到的最誠懇的話,麥夫魯特羞愧難當。「帕夏其實也是個好人。」他說,「別介意。來,讓我親你一下,別生氣了。」
這句話一說出口,麥夫魯特立刻明白了一件甚至對自己都隱瞞的事情:高中最後一次見面到現在,莫希尼沾上了脂粉氣,隱約顯現出一種同性戀的跡象。對此,莫希尼有所察覺嗎?麥夫魯特是否該表現出覺察了這一點呢?瞬間,他們一動不動、靜靜地看了彼此一眼。
圖爾古特帕夏很快得知,他妻子的理髮師和餐廳的服務員在伊斯坦布林是同窗好友。於是,麥夫魯特也開始為一些私事去帕夏家裡。有時他去漆櫥櫃,有時和孩子們玩馬車和車伕遊戲。(在卡爾斯計程車就是馬車。)連隊軍官和軍人之家的負責人被告知,為了準備帕夏的家宴,麥夫魯特有些日子要去他家裡幹活。而這,讓麥夫魯特在短時間裡躥升成為眾人眼中級別最高的「開帕夏後門的人」。麥夫魯特發現,有關自己榮耀新地位的閒話迅速在連隊乃至整個衛戍區傳開,他暗自竊喜。看見他就說「你好嗎,娃娃臉」的人,動不動就調戲他、讓他陷入同性戀者窘境的人,首先停止了他們的揶揄。少尉們開始善待他,就像對待一個被誤派到卡爾斯的富家子弟。一些人還請求他去帕夏夫人那裡打聽,將在蘇聯邊境舉行的軍演的秘密日期。他們甚至沒再動麥夫魯特一根手指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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