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寫情書
從你眼睛裡射出的魔力之箭
他們給拉伊哈寫第一封信用了很長時間。1979年2月,他們開始寫信時,《國民報》著名專欄作家傑拉爾·薩利克在尼相塔什的街上被槍殺了;伊朗國王棄國出走時,阿亞圖拉·霍梅尼乘飛機回到了德黑蘭。由於馬爾丁人洗碗工小孩早於事發就提出了這些猜測,於是帶著未卜先知賦予的勇氣,他們也加入了麥夫魯特和費爾哈特的夜聊,併為如何寫情書出謀劃策。
麥夫魯特永無窮盡的曠達樂觀態度,使得所有人可以為他獻計獻策。當他們拿他的愛情開玩笑時,他從不介意,一笑了之。他們冷嘲熱諷地說「你給她買蘋果糖葫蘆當禮物吧」,或者「你別寫我是服務員,就寫我在餐飲業工作」,抑或是「把你伯父霸佔了你們地皮的事也寫上」。這些話從未讓麥夫魯特動搖,他發自內心地付之一笑,繼續認真地投入討論。
經過幾個月的討論,他們最終決定,情書必須依據他們對拉伊哈的認識來寫,而不是麥夫魯特對女人們的幻想。因為麥夫魯特對拉伊哈的唯一瞭解就是她的眼睛,那麼在信裡寫這個話題是最合乎邏輯的。
「夜晚我走在黑暗的街道上,那雙眼睛突然閃現在我的面前。」一天夜裡麥夫魯特說。特別喜歡這句話的費爾哈特在草稿上修改為「你的眼睛」。費爾哈特說,夜晚走在街道上會讓人想到缽扎小販,其實不該這麼寫,但麥夫魯特沒聽他的,因為總有一天拉伊哈一定會知道麥夫魯特就是一個缽扎小販。
「從你眼睛裡射出的魔力之箭擊中了我的心,將我俘獲。」費爾哈特在沒完沒了的猶豫不決之後寫下了這第二句話。儘管魔力是一個過分書面的詞彙,但一個馬爾丁人小孩說「我們那裡的人都用這個詞」,從而賦予了它合理性。敲定這兩句話花了他們兩個星期時間。麥夫魯特夜晚賣缽扎時,自言自語地重複著這兩句話,迫不及待地思考著第三句話。
「我成了你的俘虜,自從你的眼神俘獲了我的心,我滿腦子想的全是你。」這是麥夫魯特和費爾哈特立刻贊同的一個句子,因為拉伊哈必須明白,四目相對是如何俘獲麥夫魯特的。
他們寫下這第三句話的一個夜晚,那個更加自在和樂觀的馬爾丁人孩子問道:「大哥,你真的一整天都在想這個女孩嗎?」看見麥夫魯特瞬間沉默下來,他道歉似的解釋了自己的疑問:「畢竟,你只看見了女孩一眼,你想她什麼呢?」
「我們不就在寫這個嘛,蠢貨!……」費爾哈特帶著一種誇張的惱怒維護著麥夫魯特說,「他這不是在想她的眼睛嘛……」
「不是的大哥,別誤會,我贊同也尊重麥夫魯特大哥的愛情。但是有一種可能,別介意我說出這個觀點,在我看來,如果認識一個女孩,似乎會更加愛她。」
「怎麼說?」費爾哈特問道。
「我們有一個馬爾丁的朋友,在上面的埃吉扎吉巴什的藥廠打工。每天他都在包裝部看見一個同齡女孩,女孩和包裝部的其他女孩一樣穿著藍色制服。我們的馬爾丁朋友每天和女孩面對面坐著包裝藥品,同時也因為工作需要跟她說話。我們的朋友起先感到了一些異樣的情緒,變得容易激動,去了廠裡的醫務室。也就是說,一開始他並不知道自己愛上了這個女孩,他甚至無法接受,因為這個女孩其實哪兒都不漂亮,包括她的眼睛。但完全因為每天看見她並和她交朋友,他就深深地愛上了她,這可能嗎?」
「後來呢?」麥夫魯特問。
「他們把女孩許配給了別人,我們的朋友回到馬爾丁就自殺了。」
麥夫魯特瞬間為可能遭遇同樣的結局感到不寒而慄。和自己四目相對,拉伊哈到底有多少意願?沒喝拉克酒的夜晚,麥夫魯特用現實主義的態度承認,他們的相遇確實有巧合的一面。然而,當他深切地感到心中的愛戀時,他又會說,這種崇高的情感只可能是天意。而費爾哈特非常希望麥夫魯特說,瞬間的對視中拉伊哈也是有意願的。於是,他們寫下了這樣一句話,「我想了又想,若不是你殘忍地懷有某種意圖,就不會用你那意味深長的眼神攔下我,像個盜賊那樣偷去我的心。」
句子當中對拉伊哈稱你很簡單,但是在信的開頭,麥夫魯特該如何稱呼她,他們始終無法定奪。一天夜裡,費爾哈特帶回來一本書,書名是《最美情書例項》。為了認真對待他從書上選取的稱呼,費爾哈特逐一將它們大聲念出來,但每次都遭到了麥夫魯特的反對。不能稱呼拉伊哈「女士」,「尊敬的女士」和「小女士」也同樣奇怪。(「小」這個詞還算合適。)「我心愛的人」、「我的美人」、「我的朋友」、「我的天使」、「我的唯一」,此類的表述,麥夫魯特都覺得魯莽。(書裡充斥著第一封信不能魯莽的警告。)麥夫魯特那天晚上從費爾哈特那裡拿來書,認真地閱讀起來。「迷人的眼神」、「魅惑的眼神」、「神秘的眼神」,這一類開頭,麥夫魯特倒是挺喜歡的,但又害怕這樣的表述可能引起誤解。直到幾周以後,在他們寫下十九句話完成這封信時,才決定「嬌羞的眼神」是一個好稱呼。
費爾哈特看到他拿來的書給了麥夫魯特靈感,便去尋找其他書。他去了巴比阿里的舊書店,這裡的書店向偏遠地區傳送一些主題受歡迎的圖書,諸如《民間詩歌》《橄欖油摔跤手的故事》《伊斯蘭教和性》《洞房花燭夜我們該做什麼》《蕾依拉與麥吉努》《伊斯蘭解夢》。費爾哈特在書店佈滿灰塵的倉庫裡又找到六本情書寫作指南,帶給了他的朋友。麥夫魯特久久地看著紙質封面上的照片,指甲嘴唇塗得鮮紅的藍眼栗發、膚若凝脂的女人和系領帶的男人,擺出類似美國電影裡的姿勢。他小心翼翼地用餐刀裁下滿是書香味的黃色書頁,在空閒的時候,也就是早上出去賣酸奶之前,或者晚上賣完缽扎之後,如果能夠獨自待著,就認真地閱讀情書的例子和作者對戀人們的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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