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節

這些雷同的書都有一個共同的結構,那就是情書按照戀人們將要經歷的情形依次排列:第一次邂逅、對視、相遇、約會、幸福、思念、爭吵。麥夫魯特為了在這些書上找到自己可用的表述和範例,翻看到最後幾頁時,他懂得了每個愛情故事都必須經過不同階段。自己和拉伊哈才剛剛開始。有些書上,除了男人寫的情書,還附有女孩寫的回信。經歷了愛情的痛苦、撒嬌的樂趣和失望的各類人,活靈活現地出現在麥夫魯特的幻想裡,彷彿讀一本小說,在發現別人的人生時,他也將自己的境遇與這些人物的人性進行對照。

另外一個讓他感興趣的話題則是,以失敗和分手告終的愛情。麥夫魯特從這些書上還懂得了,在「沒能喜結良緣的愛情冒險」結束後,雙方可能會索回他們寫給對方的情書。

「真主保佑,如果事與願違,拉伊哈想要回寫給我的信,我就還給她。」一天晚上,麥夫魯特喝下第二杯拉克酒後說,「但我絕不會要回我寫給她的信,它們可以永遠留在拉伊哈那裡。」

其中一本書的封面上,印著一對出自電影畫面的歐洲情侶,他們正在進行一場激烈而傷感的愛情爭吵,他們面前的桌上擺著一沓用粉紅絲帶扎著的書信。麥夫魯特決心也要給拉伊哈寫那麼厚的幾沓信,至少一百五十、兩百封。他明白,也要用信紙、香味、信封,當然還有他們將要隨信寄出的禮物來贏得拉伊哈的芳心。他們一直爭論這些問題到天亮。比如,信紙上噴上他們從哪裡買來的哪種香水會更好。在整個傷感的秋天,他們通宵達旦地研究這個問題,還去試用了某些廉價的香水。

他們還一致決定,隨信寄出一個完全就是眼睛形狀的邪惡之眼護身符將是最有意義的禮物。就在他們做出這個決定的日子裡,另外一封信讓麥夫魯特陷入了恐慌。那封信裝在粗糙的牛皮紙公文信封裡,很多人都知道其中內容的這封信,幾經轉手,最後在一天傍晚由蘇萊曼交到了麥夫魯特的手上。和阿塔圖爾克高中脫離了關係的麥夫魯特該去服兵役了,國家開始在村裡尋找他。

在麥夫魯特和費爾哈特一起去蘇丹哈馬姆、大巴扎為拉伊哈挑選邪惡之眼護身符和手絹的日子裡,貝伊奧盧警察局的兩名便衣去餐館找了麥夫魯特。儘管毫無防備,餐館的工作人員在這種情況下還是像伊斯坦布林的所有人那樣,答道:「啊,他啊?他回村裡去了!」

「現在他們會派憲兵去村裡找你,等到他們發現你也沒在那裡,大概需要兩個月。」庫爾德人·卡德里說,「你這個年紀逃避服兵役的有兩種人,一種是吃不了苦的彬彬有禮的富家子弟,另一種就是二十來歲,剛開始耍花招掙錢捨不得放手的人。麥夫魯特,你多大了?」

「二十二。」

「你壯得像頭騾子,當兵去吧。這個餐館撐不下去了,你們也掙不到什麼錢。難道你害怕當兵、捱打嗎?別怕,你得挨點打,但軍隊是公平的。如果你聽話,像你這樣一個白白淨淨的孩子,他們不會很過分地打你。」

麥夫魯特於是立刻決定去服兵役。他去了位於多爾瑪巴赫切宮的貝伊奧盧徵兵辦公室,當他把信出示給那裡的一個軍官時,另外一個他搞不清軍銜的軍官,因為他站錯了地方,稍微責備了他幾句。麥夫魯特害怕了,但還不至於惶恐。走上大街時,他感到服完兵役後將重回正常的生活。

他想,爸爸會欣然接受自己的這個決定。他回到庫爾泰佩見了爸爸。他們互相親吻了對方,父子和解了。他覺得,空蕩蕩的家變得更加陰暗悲涼了。麥夫魯特恍然明白,現在自己有多愛這個度過了人生中十個年頭的房間。他開啟櫥櫃,隔板上的破盆爛鍋、生鏽的燭臺、粗鈍的刀叉讓他傷感。面朝杜特泰佩的窗戶上乾裂的膩子,在陰溼的夜晚散發出的氣味,彷彿一個久遠的記憶。但他害怕在那裡和爸爸一起過夜。

「你去你伯父家嗎?」爸爸問道。

「不,我一直沒見他們。」麥夫魯特說,他明知爸爸知道這不是真話。要是在從前,在如此敏感的話題上,他不會馬上這麼草率地說謊,而會尋找一個不讓爸爸太傷心但也並非謊言的回答。出門前,他做了一件只在節日裡做的事情:滿懷敬意地親吻了爸爸的手。

「在軍隊裡你該學會做人了!」送別時爸爸說。

爸爸為什麼要在最後一刻說這麼一句輕蔑的話讓他傷心?從庫爾泰佩一路往下走去公交站時,麥夫魯特的雙眼噙滿了淚水,因為爸爸的這句話,也因為褐煤的煙霧。

三週後,他去貝希克塔什的徵兵處報到時得知,他將在布林杜爾省參加入伍訓練。剎那間他忘記了布林杜爾在哪裡,驚慌失措。

「大哥,一點也不用擔心,每天晚上有四趟大巴從哈萊姆出發去布林杜爾,」晚上那個更加靦腆的馬爾丁孩子說,他還說了大巴公司的名稱,「最好的是加贊費爾·比爾蓋公司。」隨後他又接著說道,「這多好啊,你去服兵役,可心裡裝著心愛姑娘的名字,腦子裡想著她的眼睛。大哥,如果你有一個心愛的人可以給她寫信,那麼兵役就會很快服完的……我是怎麼知道的嗎?從我們的一個馬爾丁朋友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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