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節

「可能會下雨,洪水季節……再說,咱們還要在貝伊謝希爾做點準備。」

「不需要準備。天一黑,你就會在她歪脖子爸爸家的後院裡找到她,就像你親手放的那樣。我開車送你們去阿克謝希爾火車站。為了不讓她爸懷疑我,你和拉伊哈坐火車,我自己開車回來。」

蘇萊曼說「你和拉伊哈」,就足以讓麥夫魯特欣喜若狂。之前他已向打工的餐館請了假,隨後他又「因為一件家事」要求延長一週。當他想要請第三週假時,老闆不樂意了。麥夫魯特便說:「那就給我結賬吧!」

他隨時能在這樣的一家普通餐館裡找到工作。另外他還有賣冰激凌的打算。他認識了一個想從齋月開始出租三輪小販車和冰激凌裝置的小販。

他把家收拾整齊,試著用拉伊哈的目光來打量,進門後會看見怎樣一個家、會注意哪些東西。是否要去買一個床罩,還是該留著讓拉伊哈來決定?每次在家裡想起拉伊哈,他都會想到自己將在她面前穿著內褲、襯衫和背心,他又想要這種親近,又為此感到害羞。

蘇萊曼:我安排好了我哥、維蒂哈、我媽和所有人,我還跟他們說,我要開著小卡車消失一兩天。最後那天的傍晚,我把我們那個幸福得飛起來的新郎先生拉到了一邊。

「親愛的麥夫魯特,現在我要作為女方代表來跟你談談,而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和堂兄弟。好好聽著。拉伊哈還不滿十八歲,假如她爸爸非常生氣,揚言‘我不會原諒搶我女兒的人’,讓憲兵去追你,那麼在她十八歲之前,你們要躲起來,而且不能辦婚禮。但是最終、遲早,你要和拉伊哈辦正式的婚禮結婚,對此你現在對我發誓。」

「我發誓。」麥夫魯特說,「我還要和她辦宗教婚禮。」

早上,坐上小卡車出發時,麥夫魯特異常興奮,他開著玩笑,好奇地看著沿途的工廠和橋樑。「踩油門,再快點。」他說。他不停地說啊說,可沒過多久,他沉默了。

「怎麼了兄弟,因為要去搶親你害怕了嗎?咱們快到阿菲永了。如果咱們在車上過夜,警察會懷疑,把咱們帶去警察局,怎麼辦嗎?我在那裡看見了一家便宜的客棧,我出錢,明白了嗎?」我說。

奈扎哈特客棧的下面有一家可以喝酒的餐館。夜晚,我們坐在那裡,快喝完第二杯酒時,我看見麥夫魯特還在抱怨軍隊裡的虐待,就再也忍不住了。

「兄弟,我是土耳其人,不允許你對我們的軍隊說三道四,明白嗎?」我說,「是的,虐待、耳光、把十萬人扔進監獄興許有點過分,但我對軍事政變很滿意。你看,不僅伊斯坦布林,現在整個國家都風平浪靜,牆壁乾乾淨淨,左右兩派的官司、謀殺也都消停了。因為軍人的整治,伊斯坦布林的交通順暢了,妓院被關掉了,妓女、共產黨、賣萬寶路的人、從事黑市交易的人、黑手黨、走私販、皮條客、小販都被清理出了街道。現在你別感情用事,接受現實,街頭小販在這個國家是沒有前途的,親愛的麥夫魯特。人家租下城裡最好最貴的地方,好好地開了一家果蔬店。可你呢,站在他門前的人行道上,兜售從村裡帶來的土豆和西紅柿……這公平嗎?軍人整治了這些。如果阿塔圖爾克還活著,土耳其帽、圓頂帽之後,他將從伊斯坦布林開始在整個土耳其禁止街頭小販。這在歐洲是沒有的。」

「恰恰相反。」麥夫魯特說,「阿塔圖爾克有一次從安卡拉來伊斯坦布林,發現伊斯坦布林的街道太安靜了,於是……」

「再說,假如我們的軍隊放下你背後的棍棒,老百姓要麼被共產黨欺騙,要麼投奔宗教徒,還有想要分裂的庫爾德人。你的那個費爾哈特在幹什麼,你和他見面嗎?」

「我不知道。」

「那個費爾哈特是個卑鄙小人。」

「他是我的朋友。」

「好啊,那樣的話,親愛的麥夫魯特,我也不帶你去貝伊謝希爾了,看看你怎麼去搶親。」

「別這樣蘇萊曼。」麥夫魯特說著反悔了。

「我的兄弟,你看,你啥事也沒做,我們就給你安排好了一個玫瑰般美麗的姑娘。她拿著包袱,如你所願地在院子裡等著你。這還不夠,為了你搶親,我們還像你的僕人那樣,開專車七百公里一直把你送到女孩的村裡,汽油錢也歸我們。夜裡你住客棧、喝酒也是我們掏錢。而你呢,哪怕是做個樣子,竟然一次也沒說‘你說的有道理蘇萊曼,費爾哈特是個壞蛋’,你也從來沒說‘你是對的,蘇萊曼’。既然你這麼聰明,像我們小時候那樣比我優秀,那你為什麼還要跑來求我們幫忙呢?」

「蘇萊曼,原諒我。」麥夫魯特說。

「再說一遍我聽聽。」

「蘇萊曼,原諒我。」

「我可以原諒你,但我要聽聽你的理由。」

「我的理由就是我害怕,蘇萊曼。」

「我的兄弟,沒什麼可怕的。你和拉伊哈私奔時……他們自然會朝咱們村的方向追,你們則往山上跑。他們可能會掩人耳目地開幾槍,但別怕,我會坐在車上在山的另一邊等你們。拉伊哈坐後面,別讓她看見、認出我來。她在伊斯坦布林坐過一次這輛車,但她是女孩,分辨不清汽車的。當然絕對別提到我。其實你真正該想該害怕的是,逃出來回到伊斯坦布林後,你和女孩單獨待在一個房間裡做什麼。麥夫魯特,你還從來沒和女人睡過覺吧?」

「沒有,蘇萊曼。我害怕的不是這些,而是女孩放棄不來了。」

第二天早上,我們先去阿克謝希爾火車站看了一下。隨後在泥濘的山路上開了三個小時,到了我們村。儘管麥夫魯特想去看他媽媽一眼,但又不想引起注意,他非常害怕事情敗露,所以我們甚至都沒順路去一趟。我們開進了居米什代萊村,一直開到歪脖子·阿卜杜拉赫曼家那殘破的院牆外。然後我掉轉車頭,往回開了一陣,在路邊停下了車。

「馬上就該做昏禮了,天也快黑了。」我說,「沒什麼可怕的。祝你一切順利,麥夫魯特。」

「蘇萊曼,願真主保佑你。」他說,「為我祈禱吧。」

我和他一起下了車,擁抱了一下……差點我的眼睛就溼潤了。當麥夫魯特沿著土路徑直走向村裡時,我滿懷愛意地看著他的背影,希望他一生幸福。當然,不久他會發現自己的緣分是另外一個人,看看他會做何反應。我一邊想一邊把車開往我們說好的碰頭地點。假如我不希望麥夫魯特好,像你們中的一些人以為的那樣,欺騙了他,那麼在伊斯坦布林晚上喝醉時,他為了讓我安排拉伊哈而給我的庫爾泰佩的房紙,我就不會還給他,不是嗎?那個家是麥夫魯特的全部財產,房客也是我找來的。我沒把他的母親和兩個姐姐算上,其實她們也是我那過世的穆斯塔法叔叔的遺產繼承人,但我不管閒事。

初中時,每次重要的考試前,麥夫魯特都會覺得心臟像一團火在額頭和臉上跳動。現在當他向居米什代萊村走去時,他覺得這種感覺變得愈發強烈,並且瀰漫在他整個身體裡。

迎面他看見村口山頭上的墓地,他走進墓地,坐在一處墓穴旁,看著一塊佈滿青苔卻華麗神秘的墓碑,思考起自己的人生。「我的真主,讓拉伊哈來吧,請讓她來吧!」他重複道。他想念禱文祈求,可他知道的禱文卻一個也想不起來。「如果拉伊哈來,我將把《古蘭經》通篇背下來,成為哈菲茲。我將流利地背出所有禱文。」他自言自語道。他感覺自己彷彿是真主的一個弱小可憐的僕人,他執著堅定地祈禱。他聽說,祈求並執著於自己的祈禱會有好處。

天黑後不久,麥夫魯特摸近了殘破的院牆。阿卜杜拉赫曼的白房子的後窗一片漆黑。他早到了十分鐘。等待作為暗號的燈光亮起時,就像十三年前他和爸爸第一次到伊斯坦布林時那樣,他感覺自己彷彿站在人生的起點上。

隨後,狗叫了起來,窗戶亮了一下忽又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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