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爾哈特:如果你們在認真地看這個故事,就會明白人們不會輕易地跟麥夫魯特生氣,但我對他生氣了。有一天,他爸爸來了餐館,麥夫魯特正好不在。我詢問後,穆斯塔法說麥夫魯特去了考爾庫特的婚禮。烏拉爾他們的手上沾了那麼多年輕人的血,而麥夫魯特依然還去接近他們,得知這個訊息後,我以為自己不會輕易消氣。我不想在餐館當著服務員和顧客的面跟他吵架,所以不等他來我就跑回了家。到家後,一看見麥夫魯特滿臉單純的表情,我的氣就消了一半。「聽說你在婚禮上往考爾庫特身上別了錢。」我說。
「我明白了,我爸去餐館了。」麥夫魯特抬起頭說,他正在加工晚上要去叫賣的缽扎。「我們的老人家看起來傷心嗎?你覺得他為什麼要告訴你我去了婚禮?」
「因為他獨自一人,想讓你回家。」
「他想讓我跟你吵架,讓我像他那樣在伊斯坦布林孤獨,沒有一個朋友。你要我走嗎?」
「你別走。」
「但凡牽涉到政治,最終都是我錯。」麥夫魯特說,「現在我沒工夫管這些。我愛上了一個人。我在不停地想她。」
「誰?」
麥夫魯特先沉默了一下,隨後說「晚上我告訴你」。
但是,麥夫魯特夜間在宿舍和費爾哈特、洗碗工坐在一起喝酒聊天之前,必須幹完一整天的活。1979年冬天,一個平常的日子裡,麥夫魯特先要去泰佩巴什,買來維法缽扎店的缽扎原釀,兩年來他們用小卡車把缽扎原釀運到缽扎小販所在的街區。回到家他一邊想著怎麼給拉伊哈寫信,一邊加糖和香料調變晚上出去叫賣的缽扎。中午十二點到下午三點間他在卡爾勒奧瓦餐館當服務員,三點到六點間他去給老顧客和跟卡爾勒奧瓦類似的三家餐館送帶奶油的酸奶。然後回到家,一邊想著要給拉伊哈寫的信,一邊稍微睡一會兒。晚上七點再去卡爾勒奧瓦餐館當服務員。
在餐館幹三個小時後,也就是當喝醉的人、憤怒的人、不耐煩的人、喜怒無常的人之間的爭吵即將開始時,他脫下制服,走進寒冷黑暗的街道去叫賣缽扎。因為喜愛缽扎的顧客在等待自己,因為他喜歡獨自一人行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因為賣缽扎掙的錢超過當服務員和賣酸奶所得的總和,故而他從不抱怨每天夜晚的這份辛勞。
更重要的是,跟日益衰落的酸奶小販營生相反,夜晚從街頭小販那裡買缽扎的時尚卻流行起來,這其中有街上民族主義者和共產黨之間的武裝衝突的影響。週六也不敢上街的家庭,更喜歡站在視窗張望人行道上的缽扎小販,也更喜歡在期待他、聽著他動人的叫賣、喝著缽扎的時候,想象過去的美好時光。儘管酸奶小販的營生變得日益艱難,老的貝伊謝希爾小販依然還能靠賣缽扎掙不少錢。麥夫魯特從維法缽扎店那裡聽說,過去缽扎小販很少經過的像巴拉特、卡瑟姆帕夏、加齊奧斯曼帕夏那樣的街區,現在也有很多小販光顧了。夜晚把城市留給了貼海報的持槍團伙、野狗、把翻垃圾桶當作職業的收藏者和缽扎小販。離開餐館的嘈雜和貝伊奧盧的喧囂,當麥夫魯特沿著費裡柯伊後面的一個黑暗、寂靜的陡坡往下走時,他感覺自己在家裡、在他自己的世界裡。有時儘管沒有一絲風,可光禿禿的樹枝依然搖曳。一個大理石破裂、水龍頭破損的乾枯飲水池上寫著的政治標語,讓麥夫魯特感到又熟悉,又猶如在清真寺後面的小墓地裡哀鳴的貓頭鷹那般讓他毛骨悚然。那時,麥夫魯特就對著無限的舊時光喊道「缽——扎」。有時,他不經意地朝一個小房子敞開的窗戶望進去,他會想象日後自己也將和拉伊哈生活在這樣的一個家裡,他幻想著未來的美好時光。
費爾哈特:「女孩,她的名字是不是叫拉伊哈?如果像你所說真的只有十四歲,那還太小了。」我說。
「我們又不會馬上結婚。」麥夫魯特說,「我先要去服兵役……等我服完兵役回來,她就到結婚年齡了。」
「一個你一點兒也不認識、又非常漂亮的女孩為什麼會等你服完兵役?」
「這個問題我想過,有兩個答案。」麥夫魯特說,「第一,我不認為在婚禮上我們的四目相對僅僅只是緣分。她也一定有意願,否則她為什麼要在我正好在那裡的時候去她爸爸那桌?即便這是一次巧合,我認為她也像我一樣覺得我們的相遇和對視有一種特殊的含義。」
「你們是怎麼對視的?」
「就是你和一個人四目相對並感覺自己將和她度過一生那樣……」
「那你就把這種感覺寫下來。」我說,「她是怎麼看你的?」
「她沒像所有女孩那樣看見男人就害羞地低下頭……而是直直地盯著我的眼睛,驕傲地看了一眼。」
「你是怎麼看她的?學給我看看。」
麥夫魯特用一種深情、真誠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彷彿站在他對面的不是我,而是拉伊哈。我被深深地打動了。
「費爾哈特,你來替我寫信更好。歐洲女孩們都被你的信打動了。」
「好吧,但你必須先告訴我,你為什麼喜歡這個女孩,你愛她什麼?」
「別說這個女孩,是拉伊哈。我愛她的一切。」
「好吧,你就說一樣吧……」
「她的黑眼睛……我們非常近地看到了彼此的眼睛。」
「這個我可以寫……別的呢……你還知道她別的什麼嗎?」
「別的我不知道,因為我們還沒有結婚……」麥夫魯特笑著回答道。
「要是明天在街上看見,你能認出她來嗎?」
「遠遠的我認不出,但只要看見她的眼睛我就能立刻認出她來。反正大家都知道她有多漂亮。」
「如果大家都知道這個女孩這麼漂亮,(我想說,那他們不會給你留下的,但我僅僅說,)那你就難了。」
「為了她我可以付出一切。」
「但信由我來寫。」
「你幫我寫這信嗎?」
「我寫。但你也知道,只寫一封信是不夠的。」
「我去給你拿信紙和筆吧?」
「等會兒,咱們先來聊聊,想想寫什麼。」
剛聊了一會兒,兩個馬爾丁洗碗工孩子回來了,我們的談話便中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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