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點大,但這樣更好。」考爾庫特哥哥說,「衣服小,打架不方便。」

「不,麥夫魯特不是為了打架去上學的。」穆斯塔法叔叔說。

「當然如果他不打架還待得住的話,」考爾庫特說,「有時驢臉瘋子老師實在太氣人,誰都沒法控制自己。」

考爾庫特:我對穆斯塔法叔叔說的「麥夫魯特不會跟人打架」的話起了疑心,我覺得他在貶損我。三年前,我棄學了,那時我們住在穆斯塔法叔叔和我爸爸一起圈地蓋起的房子裡(現在麥夫魯特他們住的地方)。為了讓我自己斷了重回學校的念頭,離開學校前幾天,我當著全班人的面,給了那個驢臉、自命不凡的化學老師費夫茲兩耳光、三拳頭,我給了他應得的教訓。去年,他問我pb2(so4)是什麼,我回答說是「鞋子」,他當著全班人的面嘲笑侮辱了我,還讓我不及格,所以他早就該捱揍了。對於一個你能在課堂上打老師的學校——無論它的名字裡是否帶著阿塔圖爾克——我對它的敬意都蕩然無存。

蘇萊曼:「校服左邊口袋的內襯裡有一個洞,但千萬別把它縫上。」我對麥夫魯特說,「考試的時候你可以把抄了答案的紙藏在裡面。但這校服的優點,倒不是在學校裡,而是在我們晚上賣缽扎時才體現出來。半夜三更的,看見在寒冷的街上穿著校服叫賣的孩子,誰都會於心不忍。他們一邊問‘孩子,你在上學嗎?’一邊往你的口袋裡塞巧克力、毛襪子和錢。回家後你把校服翻轉過來,拿出裡面的東西。你千萬不能說我棄學了,你要說將來我要當醫生。」

「麥夫魯特當然不會棄學!」他爸爸說,「麥夫魯特將來真的要當醫生,對吧?」

麥夫魯特也知道他們的關愛裡夾雜著同情,所以高興不起來。他發現,伯父他們住的房子比他和爸爸住的一夜屋更加整潔亮堂。去年他們搬去的在杜特泰佩的房子,是在他爸爸的幫助下蓋起來的。在村裡坐在地桌上吃飯的伯父和伯母,現在用上了鋪著印花尼龍桌布的餐桌;地面砌上了石塊,不再是泥土;家裡飄溢著古龍水的香味;熨燙過的窗簾一塵不染。這一切給了麥夫魯特一種想要屬於那裡的願望。伯父家現在就有三個房間,他們賣掉了村裡的所有東西,包括牛、小院子和家,舉家從農村遷徙過來。麥夫魯特清楚地看到,阿克塔什一家人將在這裡過上幸福的生活。而他父親還沒能成功做到這點,也沒表現出這種意願,麥夫魯特由此感到氣惱和羞愧。

穆斯塔法:我時常警告麥夫魯特說,我知道你偷偷去你的伯父家,去他的雜貨店裡摺紙袋,坐在他們的餐桌上吃飯,和蘇萊曼一起玩耍。但不要忘記,他們虧欠了我們。兒子不和他爸爸,而和那些騙了他爸並想搶走他手裡麵包的騙子站在一邊,這讓人多痛心啊!你也別因為他們給了你那件校服而抬不起頭,那是你應得的!你別忘記,他們明目張膽地從你爸爸的手裡搶走了他們一起圈下的地皮,如果你還和這樣的人這麼親熱,他們就自然不會尊重你。麥夫魯特,你明白嗎?

六年前,也就是1960年5月27日的軍事政變後三年,麥夫魯特還在村裡上小學時,他的爸爸和哈桑伯父為了掙錢謀生去了伊斯坦布林。一開始,他們在杜特泰佩租了一個房子。他們在那裡住了兩年,房租漲價後他們就從那裡搬了出去,在對面的庫爾泰佩,用他們自己的雙手運來煤渣磚、水泥和白口鐵,蓋起了現在麥夫魯特和他爸爸住的這個房子。兄弟倆剛來伊斯坦布林的時候非常和睦,他們一起學會了叫賣酸奶的訣竅,一開始兩個大男人——就像後來他們笑著講述的那樣——一起上街叫賣酸奶。後來,為了擴大銷路,他倆分頭去不同的街區,但是為了避免彼此間因掙錢的多少而產生嫉妒,他們就把每天的收入合在一起。這種天然的親近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就是兄弟倆在村裡娶了一對親姐妹。麥夫魯特總是記得,媽媽和姨媽在村裡拿到匯款單時開心的樣子。那些年,他爸爸和哈桑伯父週日一起在伊斯坦布林的公園、海邊、茶館坐著打瞌睡消磨時光,每週兩個早上用同一把剃鬚刀刮鬍子,夏初他們回家時給老婆孩子帶回同樣的禮物。

兄弟倆1965年搬進了他們在庫爾泰佩蓋起的一夜屋。隨後,哈桑伯父的大兒子考爾庫特也去了伊斯坦布林,他們三人在庫爾泰佩和杜特泰佩又各圈下了一塊地皮。藉助於1965年大選之前的寬容氛圍和「大選後正義黨將頒佈建築赦免令」的傳聞,他們準備在杜特泰佩的那塊地皮上再建一所房子。

那時,就像在庫爾泰佩一樣,在杜特泰佩也沒人持有地契。在一塊空地上蓋房子的有魄力的人,在家的四周種上幾棵楊樹和柳樹,再在劃分邊界的院牆上放上幾塊石頭,然後去區長那裡給點錢,就可以拿回一張紙,紙上寫著那塊地皮上的房子是他們造的、樹是他們種的。就像地契地籍局頒發的真地契那樣,紙上還有區長用尺子親手繪製的原始草圖。區長還會在草圖上用幼稚的筆跡做一些標註,諸如旁邊是誰家的地皮,下面是誰家的房子、飲水池、院牆(很多時候院牆的地方只有一兩塊石頭)、楊樹。如果你再給他多塞一點錢,那麼區長還會加上一些誇大地皮虛幻邊界的詞語,然後在紙的下角蓋上他的圖章。

然而,地皮是屬於國庫或者森林管理局的,因此從區長那裡拿來的那張紙是沒有法律保障的,國家可以隨時拆除沒有地契的房子。一些住在自己親手蓋起的房子裡的人,頭幾夜常常會做房子被拆的噩夢。但是區長給的那張紙會在每十年的某一天彰顯出它的重要性,因為每十年的大選期間,國家是依照區長寫的那張紙給一夜屋頒發地契的。另外,從區長那裡拿到紙的人還可以出賣那塊地皮。在大量無業又無家的人紛紛從安納托利亞湧向城市的時期,區長寫的那些紙的身價陡漲,越來越貴的地皮被快速分割後細分。伴隨著移民潮,區長的政治勢力也日益擴大。

然而所有這些運作都不敵隨心所欲的國家力量。一旦認為符合當時的政治需求,他們就可能和憲兵一起將一夜屋的所有者送上法庭,並拆除他的房屋。因此對於一夜屋的擁有者來說,最重要的是儘早蓋完房子入住,因為要拆除已經入住的房屋必須要有法院的判決,而這將是一件曠日持久的事。誰想要在一個山頭上圈下一塊地並聲稱「這是我的」,如果聰明的話,就一定要在第一時間裡,在家人和朋友的幫助下,幹一個通宵砌起四面牆,立刻入住並開始生活,這樣隔天拆房子的人就奈何不了他了。一些人住進了尚未封頂甚至連牆壁和窗戶都還沒完工的房子,他們在伊斯坦布林這樣的家裡,度過了星星當棉被、夜空作屋頂的第一夜,麥夫魯特喜歡聽有這種經歷的母親和孩子們的故事。傳說,第一個使用「一夜屋」這個單詞的人,是一個埃爾津詹的泥瓦匠,他在一夜裡砌起了十二間房屋的牆壁,泥瓦匠壽終正寢後,成百上千的人拜謁了他在杜特泰佩的墓地。

麥夫魯特的父親和伯父趁著大選前夕的寬容氛圍開工的房子,也因同樣氛圍帶來的建材和廢品價格的飆升而夭折了。由於大選後將頒佈建築赦免令的傳聞,在國庫和森林土地管理局的土地上出現了一場密集的非法建築活動。甚至那些從未想要蓋一夜屋的人也紛紛跑去城市邊緣的山頭,從監管這些地方的區長手裡,或者和區長們沆瀣一氣的拿著棍棒、武器的團伙,抑或是政治團伙那裡要下一塊地皮,在交通最不便利、最偏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造起了房子。位於市中心的大多數公寓樓也開始私自加蓋樓層。伊斯坦布林向四周輻射的空地則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建築工地。擁有房產的中產階級的報紙抱怨無規劃的城市化建設,而私搭亂建的喜悅則在城市裡熱鬧上演。那些生產用於一夜屋的劣質煤渣磚的小工廠以及銷售水泥和建材的商店通宵達旦地開著,滿載著磚塊、水泥、沙子、木材、鋼筋、玻璃的馬車,小卡車和小巴,歡快地搖著鈴鐺或鳴著喇叭,在塵土飛揚的路上,在無路的山坡上,一個街區接著一個街區地轉悠。「為了建造你哈桑伯父的家,我掄著錘子不知幹了多少天。」節日裡他們父子去杜特泰佩串門時,麥夫魯特的爸爸說,「我說這些只是為了讓你知道而已。當然了,你也不必和你的伯父、堂兄弟們為敵。」

蘇萊曼:不是這樣的:麥夫魯特知道,房子蓋到一半被迫停工,是因為穆斯塔法叔叔沒把掙來的錢留在伊斯坦布林而是拿回了村裡。至於去年呢,這次我和哥哥很希望穆斯塔法叔叔來和我們一起蓋房子,可由於叔叔的喜怒無常,他三天兩頭挑起事端跟我們慪氣,也由於他對我們——他的親侄子都不友好,所以我爸爸有理由厭煩他。

當他爸爸針對伯父和堂兄弟說「他們總有一天會賣了你!」的時候,麥夫魯特感到最為不安。因此在節日或特殊的日子裡,比如杜特泰佩足球隊踢第一場比賽時,烏拉爾他們為了建造清真寺召集所有人開會時,他不會因為和爸爸一起去阿克塔什家而開心。而事實上,麥夫魯特是非常想去他們家的,因為薩菲耶姨媽遞到他手上的鬆餅,因為可以見到蘇萊曼和遠遠地看一眼考爾庫特,還因為可以享受一個乾淨整齊的家帶來的舒適和樂趣。然而由於爸爸和哈桑伯父之間的那些尖刻對話,給他一種孤獨和災難的感覺,於是他又不願意去他們家。

頭幾次去哈桑伯父家時,為了讓麥夫魯特永遠不要忘記他們以前的權利,他爸盯著那三間房的窗戶或者大門看上一會兒,然後用大家都能聽見的嗓音說一些類似「這裡應該漆上綠色,側牆上應該抹上灰泥」的話。他這麼做是想讓大家知道,穆斯塔法和他兒子麥夫魯特在這個家裡也有一份權益。

之後,麥夫魯特聽見爸爸對哈桑伯父說:「只要一有錢,你就立刻把錢投到一塊虧本的地皮上!」「虧本嗎?」哈桑伯父說,「現在就有人出了一倍半的價錢,但我不賣。」很多時候,爭論非但不會友好地停止反而愈演愈烈。甚至還沒等麥夫魯特飯後吃上水果羹或橙子,他爸爸就起身拉著兒子的手說:「起來兒子,咱們走!」走進夜晚的黑暗中,他又說:「我一開始就跟你說別來這裡,咱們再也不來了。」

從哈桑伯父家走回自家的路上,麥夫魯特發現了遠處城市的璀璨燈火、天鵝絨般的夜空和伊斯坦布林的霓虹燈。有時,藏藍色星空中的一顆星星會引起他的注意,父親在不停地嘮叨,用大手牽著他,他則幻想著他們正在朝著那顆星星走去。有時,遠處的城市一點也看不見,然而從周圍山坡上成千上萬的窗戶裡折射出的暗橙色燈光,給麥夫魯特展現出一個遠比他認識的更為耀眼的世界。有時,附近山坡上的燈光也淹沒在濃霧中,麥夫魯特就會在愈發濃厚的霧氣裡聽到狗叫聲。


作者「奧爾罕·帕慕克」的其他小說

新生活》《傑夫代特先生》《我的名字叫紅》《》《黑書》《純真博物館》《伊斯坦布林:一座城市的記憶》《寂靜的房子》《白色城堡》《新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