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塊空地上蓋房子的有魄力的人
啊呀,我的孩子,你被伊斯坦布林嚇著了
麥夫魯特在伊斯坦布林度過的頭幾個月裡,夜晚躺床上時特別在意遠處傳來的城市喧囂。有時,他從噩夢中醒來,寂靜裡傳來遠處的狗吠,他知道爸爸還沒回家,就把頭藏進被窩裡努力再睡著。那段時間的夜裡,麥夫魯特對狗極為恐懼,於是爸爸帶他去了一個教長家。教長住在卡瑟姆帕夏一棟木房子裡,給他念了經又吹了吹。麥夫魯特多年後都還一直記得這件事。
一天,他在夜夢裡看到,阿塔圖爾克男子高中副校長「骨骸」的臉,就像電塔上面表示「死亡」的骷髏頭。爸爸拿著他的小學畢業證去學校註冊時,麥夫魯特認識了「骨骸」。麥夫魯特夜晚一人在家做功課時,不敢把頭從數學課本上抬起來,因為他絕不願意和魔鬼的目光對視,他感到魔鬼正透過黑暗的窗戶監視著自己。因此有時他甚至都不敢走去床上睡覺。
在蘇萊曼的幫助下,麥夫魯特認識了庫爾泰佩、杜特泰佩以及其他山頭上的一些街區,蘇萊曼在一年時間裡已經對這些地方瞭如指掌。他看見一些房子剛剛開工,一些房子的牆壁已經砌到一半,甚至還有許多一夜屋已經完工。多數完工的房子裡只住著男人。最近五年裡,從科尼亞、卡斯塔莫努、居米什哈內遷徙到庫爾泰佩和杜特泰佩的大多數人,要麼像麥夫魯特的爸爸那樣把老婆孩子留在村裡;要麼就是還沒在村裡結婚,沒錢沒工作的單身漢。在一些只有一個大開間的房子裡住著六七個單身漢,當麥夫魯透過敞開的房門,看見他們像死人一樣躺在床上休息時,就能感到四周那些好鬥的野狗的存在,因為他覺得,野狗一定能嗅到從這些房子裡散發出的濃重的呼吸、汗水和睡眠的氣味。多數單身漢讓麥夫魯特感到懼怕,因為他們好鬥、慍怒而且冷酷。
在山下的杜特泰佩市場裡,就是日後成為公交車終點站的主街上,有一家被爸爸稱為「騙子」的雜貨店;一個出售水泥袋、破門、舊瓦、爐管、白口鐵和塑膠罩布的店家;一家讓那些早上沒在城裡找到工作的男人來此打瞌睡消磨一天時間的昏暗咖啡館。哈桑伯父也在通往山上的路半腰開了一家小雜貨店。麥夫魯特空閒時就去那裡,和堂兄弟考爾庫特和蘇萊曼一起用舊報紙摺紙袋。
蘇萊曼:由於穆斯塔法叔叔的喜怒無常,麥夫魯特在村裡白白地耗費了一年時間,這樣一來,在阿塔圖爾克男子高中他就比我低一年級。看見麥夫魯特課間一人在操場,我就去找他,跟我這個對伊斯坦布林人生地不熟的堂兄弟做伴。我們很愛麥夫魯特,對他有別於對他爸爸。開學前的一天晚上,他和穆斯塔法叔叔一起來到我們家,麥夫魯特一看見我媽媽,就帶著對他媽媽和姐姐的思念擁抱了她。
「啊呀,我的孩子,你被伊斯坦布林嚇著了!」我媽媽摟著他說,「別怕,你看,我們一直在這裡。」就像他媽媽那樣,她親吻了他的頭髮。「你說說看,在伊斯坦布林,現在我是你的薩菲耶伯母,還是薩菲耶姨媽?」
我的媽媽既是麥夫魯特伯父的妻子,也就是伯母;同時也是他媽媽的姐姐,也就是姨媽。夏天,在村裡因為他爸爸和我爸爸之間沒完沒了的爭吵,麥夫魯特叫她「伯母」,但是冬天穆斯塔法叔叔在伊斯坦布林時,帶著對自己媽媽和姐姐的思念,麥夫魯特叫她「姨媽」。
「你一直都是我的姨媽。」麥夫魯特真誠地對我媽媽說。
「你爸不會生氣吧!」我媽媽說。
「薩菲耶,你就給他點母愛吧。」穆斯塔法叔叔說,「他在這裡沒有媽,夜裡老是哭。」
麥夫魯特害羞了。
「我們去學校註冊了。」穆斯塔法叔叔接著說道,「可是,書本要很多錢,還要一件校服。」
「你的學號是多少?」我哥考爾庫特問。
「1019。」
我哥去了隔壁房間,從箱底找出我倆的舊校服。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撐了撐上面的褶子,像一個裁縫那樣仔細地給麥夫魯特穿上。
「這衣服很適合你1019號。」考爾庫特說。
「就是,真棒,不需要買新校服了。」穆斯塔法叔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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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活》《傑夫代特先生》《我的名字叫紅》《雪》《黑書》《純真博物館》《伊斯坦布林:一座城市的記憶》《寂靜的房子》《白色城堡》《新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