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城市盡頭的山頭

家是一間一夜屋。爸爸對這個地方的原始和貧困表達憤怒時會用這個詞。如果不憤怒——這種情況很少見——他會以一種麥夫魯特也能感受的慈愛,更多地稱這裡為「家」。這種慈愛讓麥夫魯特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有一天,在這裡、在這個世界上,他們將擁有屬於一個永恆之家的東西。可要相信這個錯覺也不容易。一夜屋是一個大開間,緊挨著一箇中間有個便坑的茅廁。透過茅廁沒有玻璃的小窗洞,夜晚可以聽見遠處街區裡狗的對咬和號叫。

第一夜,他們在黑暗中走進家門時,裡面有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麥夫魯特以為這是別人的家。後來他才明白,那對夫妻是爸爸夏天收納的房客。爸爸先是和他們爭吵了一番,隨後在一個黑暗的角落裡搭起另外一張床,父子倆睡在上面過了一夜。

第二天快到中午時麥夫魯特才醒來,發現家裡只有他一個人。在這個家裡,爸爸、伯父,還有去年過來的堂兄弟曾經一起住過。麥夫魯特想起了夏天考爾庫特和蘇萊曼跟他講的故事,試圖想象他們住在這裡時的情景,但現在這裡彷彿就是一個被遺棄的幽靈之屋。房間裡有一張舊桌子、四把椅子、一張彈簧床、兩張普通床、兩個櫃子,外加一個爐子。這就是爸爸在這個城市裡謀生所擁有的全部家當,他在這裡已經度過了六個冬季。去年伯父和他的兩個兒子與爸爸發生爭吵後搬去了另外一個家,他們帶走了自己的床、傢俱和所有東西。麥夫魯特沒能在家裡找到一件他們的東西。他在櫃子裡看見爸爸從村裡帶來的幾件東西,媽媽給爸爸織的毛襪子和長內褲、一把在姐姐們手上見過的剪刀,即便現在生鏽了,還是讓他很高興。

家的地面是泥土。麥夫魯特看見,爸爸上午出門前,已經在地上鋪好了從村裡帶來的草墊。他想,伯父和堂兄弟們去年搬家時一定拿走了舊的草墊。

爸爸上午出門前在桌上放了一個新鮮麵包,桌子是木板和壓縮板製成的,沒有油漆而且很破舊。

為了不讓桌子搖晃,麥夫魯特在那條短的桌腿下面墊上空火柴盒或小木塊,但桌子還會不時搖晃,桌上的湯和茶水就灑到他身上,那時爸爸就會發火。爸爸會對很多事發火。自從1969年,父子倆已在這個家裡度過了很多年,其間儘管爸爸多次說「讓我來把桌子修一下」,可他一直也沒修。

麥夫魯特因為和爸爸一起坐在桌旁吃晚飯而感到幸福,特別是在他剛來伊斯坦布林的頭幾年裡,哪怕晚飯吃得很倉促。但是由於晚飯後爸爸一個人或者父子倆要出去賣缽扎,這些晚飯不像他在村裡和媽媽、姐姐們在地桌上邊笑邊玩邊吃那樣有趣。麥夫魯特在爸爸的言行裡總看到一種要儘早出去叫賣的匆忙。穆斯塔法把最後一口麵包塞進嘴裡就馬上點燃一支菸,可還沒抽到一半就說「快點」。

晚上放學回家,一起出去賣缽扎前,麥夫魯特很喜歡在燒柴的爐子上煮湯,如果爐子還沒點著就用煤氣罐。他先往鍋中燒開的水裡放進一勺薩那牌人造黃油,然後看櫃子裡還剩下些什麼,胡蘿蔔、芹菜根、土豆,把它們全切碎了扔進鍋裡,再往裡面撒上兩把從村裡帶來的幹辣椒和幹小麥碎,隨後聽著咕嘟咕嘟的聲音,看著鍋裡的湯煉獄般地沸騰。土豆和胡蘿蔔塊,猶如被地獄之火燒炙的怪物在湯裡瘋狂翻滾,似乎能從鍋裡聽到它們垂死的哀號,有時意料之外的沸騰猶如火山噴發,胡蘿蔔和芹菜根塊一躍而起直撲麥夫魯特的鼻尖。麥夫魯特喜歡觀察土豆越煮越黃的樣子、胡蘿蔔將自己的顏色融入湯裡的過程、氣泡咕嘟聲裡的變化。他注意到,鍋裡食物的翻滾,和他在阿塔圖爾克男子高中的地理課上學到的行星執行一模一樣。隨後他想到,自己在這個世界上也和這些小塊食物一樣不停地翻滾著。用鍋裡冒出的香噴噴的熱氣取暖倒也很美。

「真棒,湯很好喝,安拉保佑你的手!」爸爸每次都這麼說,「是不是該讓你去學廚啊?」如果晚上留在家裡做功課不跟爸爸出去賣缽扎,麥夫魯特就立刻把桌子收拾乾淨,開始背誦地理書上所有城市和國家的名稱,看著埃菲爾鐵塔和中國的佛教寺廟,開始他睡意矇矓的幻想。如果下午放學後和爸爸一起挑著沉重的酸奶罐出去叫賣了,那麼回家吃點東西后,他就會一頭栽倒在床上睡著。爸爸出門時再叫醒他。

「兒子,穿好睡衣鑽進被窩裡睡,要不一會兒爐子滅了,你就凍僵了。」

「我也去,別走爸爸。」麥夫魯特說道,但就像是在夢囈,他繼續睡去。

夜晚一個人待在家裡時,無論他怎麼強迫自己專心去看地理書,都無法忽視窗外的各種異響。窗外的風聲、老鼠或者魔鬼無休止的吱吱喳喳聲、腳步聲和狗吠聲都讓他心神不寧。城裡的狗比村裡的狗更驚慌更恐怖。遇到經常停電的時候,麥夫魯特就沒法做功課了,黑暗中爐膛裡的火苗愈發顯眼,柴火的噼啪聲也愈發清晰,那個時候,他確信角落的陰影裡有一隻眼睛正在盯著自己。麥夫魯特覺得,如果他讓自己的目光移開地理書,那麼那隻眼睛的主人就會發現自己暴露了而立刻向他撲來,因此有時他都不敢起身去床上睡覺,而是趴在桌上慢慢睡去。

「我的孩子,你為什麼不滅了爐火去床上睡啊?」爸爸半夜疲憊地回到家裡生氣地問道。

在街上捱了凍的爸爸看見家裡燒得暖暖的還是挺滿意的,只是他不願意到了那個鐘點還要消耗柴火。這話又不好明說,因此他最多說,「如果你睡覺,就熄滅爐火。」

他們用的柴火,有時是爸爸從哈桑伯父的小雜貨店裡買來現成劈好的,有時是爸爸用鄰居的斧子自己劈出來的。入冬前,爸爸就告訴麥夫魯特,怎麼用小枯枝和報紙把爐子點燃,在附近的山坡上哪裡可以找到枯樹枝、舊報紙和廢紙片。

剛到城裡的頭幾個月裡,爸爸賣完酸奶回家後會帶著麥夫魯特去爬他們住的庫爾泰佩山。他們的家在城市的盡頭,在一座半禿土山的山腰下,山上長著許多桑樹和零星幾棵無花果樹。山腳下流淌著一條從其他山間蜿蜒而過的涓涓溪流,小溪經奧爾塔柯伊進入海峽。20世紀50年代中期,這些山坡上遷徙來了第一批家庭,他們來自奧爾杜、居米什哈內、卡斯塔莫努和埃爾津詹省的貧窮村莊。就像他們在村裡時那樣,這些人家的女人沿著溪流種上玉米,在溪水裡洗衣服。孩子們夏天在淺溪中戲水玩鬧。那時小溪還沿用著奧斯曼帝國時期留下的名字冰河,但是十五年裡,從安納托利亞遷徙到周圍山坡上的人口超過了八萬,外加各類大小工廠的汙染,這個名字在短期裡變成了臭水河。等到麥夫魯特來到伊斯坦布林的時候,無論是冰河,還是臭水河,都已無人記得了,因為穿城入海的小溪從它的源頭到入海口全都被混凝土覆蓋了,小溪也被人們遺忘了。

爸爸帶著麥夫魯特爬到的山頂上,有一個老舊的垃圾焚燒站遺址,還有賦予這個山頭名字的灰燼。從這裡可以看見被一夜屋迅速覆蓋的其他山頭(杜特泰佩、庫什泰佩、埃森泰佩、居爾泰佩、哈爾曼泰佩、塞伊蘭泰佩、奧克泰佩……)、城裡最大的墓地(金吉爾利庫尤公墓)、大大小小的工廠、汽車修理廠、作坊、倉庫、藥廠、燈泡廠、遠處城市幽靈般的影子、高高的樓房和宣禮塔。城市的本身卻在很遠處,他和爸爸早上賣酸奶、晚上賣缽扎,還有自己上學的那些街區,都遠遠的彷彿是一個個神秘的陰影。

更遠處是城市亞洲部分的藍色山巒。遺憾的是,海峽位於這些山巒之間而無法看見。但是麥夫魯特剛來的頭幾個月裡,每當他爬上庫爾泰佩的山頂,他都覺得在那些藍色山巒之間,有那麼一瞬間自己看見了藍色的海洋。山坡直通大海,每個山頭上都豎立著巨大的鐵塔,它們肩負著向城市輸電的任務。風遇到這些巨大的鐵塔發出怪異的聲響,在潮溼的日子裡,電線則會發出讓麥夫魯特和他的小夥伴們驚恐的嘶嘶聲。纏繞在鐵塔上的帶刺鐵絲網上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死亡危險」,還畫了一個骷髏頭,木牌上佈滿了彈孔。頭幾年裡,每當麥夫魯特上來撿拾枯枝廢紙、俯瞰山下風景時,他都認為死亡的危險來自城市本身而非觸電。儘管大家都說靠近鐵塔是違法和不吉利的,但大多數住在這裡的人都會老練地從主線上接出盜電支線。

穆斯塔法:為了讓麥夫魯特知道我們這裡的生活有多艱辛,我告訴他除了庫爾泰佩和對面的杜特泰佩,其他山頭上至今還未正式供電。我說,六年前我和他伯父剛來這裡時,沒有一個地方供電、供水,或有下水道設施。我指著山下的一些地方給他看,希望他不要被伊斯坦布林多姿多彩的生活所矇騙而以為生活很容易。山下有奧斯曼皇帝打獵和士兵練習射擊的開闊地、阿爾巴尼亞族人種植草莓和鮮花的溫室、生活在卡厄特哈內的人們經營的乳品店、用石灰掩埋著1912年巴爾幹戰爭期間死於傷寒的將士們的白色墓地。為了不破壞他的情緒,不讓他敗興而歸,我還指給他看了另外一些地方:他將要去上學的阿塔圖爾克男子高中、為杜特泰佩足球隊開闢的球場、今年夏天將要在桑樹叢中開業的射燈昏暗的戴爾雅電影院、麵包坊老闆和建築商哈吉·哈米特·烏拉爾及他的手下人共同出資建了四年還沒完工的杜特泰佩清真寺。哈吉·哈米特是裡澤人,裡澤人個個面貌相似,全都有大大的下巴。我還指給他看了哈桑伯父一家去年入住的房子,那個房子在清真寺右邊的山脊下面,四年前我和他伯父用沾了石灰的石頭圈起那塊地,去年他們在那裡蓋起的房子完工了。「我和你伯父六年前來這裡時,這些山頭全都是空的!」我說。我還告訴他,對於那些從遠處遷徙來這裡定居的可憐人來說,最大的煩惱就是在城裡找到工作和生活,為了早上比別人更早進城,大家都在距離道路最近的地方,也就是山腳下造房子,如此一來,整個山坡很快就自下而上被一座座一夜屋覆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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