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夫魯特在村裡時
這個世界要是說話,會說些什麼?
為了理解麥夫魯特的決定、他對拉伊哈的依賴以及他對狗的恐懼,現在讓我們回到他的童年時代。麥夫魯特1957年出生在科尼亞省的貝伊謝希爾鎮傑奈特普納爾村,十二歲之前,他從未離開過這個村莊。1968年秋天小學順利畢業後,他以為就像和自己同樣情況的其他孩子一樣,他也會去伊斯坦布林,在爸爸身邊讀書,跟爸爸一起謀生。可爸爸不要他去,他只好留在村裡做起了羊倌。麥夫魯特一生都在想,那年爸爸為什麼執意讓他留在村裡,但他始終沒能找到一個令自己滿意的答案。他的兩個朋友,伯父的兒子考爾庫特和蘇萊曼去了伊斯坦布林,因此麥夫魯特度過了一個孤獨、憂傷的冬季。他做羊倌,趕著八九隻羊沿著溪流溜達,看著遠處無聊的天空、路上的大巴、卡車、飛鳥和楊樹,就這樣度過一天又一天。
有時,他聚精會神地看著楊樹葉在風中顫抖,感覺那是楊樹在給自己傳遞某種資訊。有些樹葉把深色的一面、有些則把泛黃的一面呈現在麥夫魯特的眼前。就在那時,似有似無的一陣微風拂過,把深綠色葉子變黃的一面和泛黃葉子深綠色的一面呈現出來。
他最大的樂趣就是把幹樹枝一根根收集起來,等裡面的水分完全蒸發後,把樹枝堆成一堆點燃。當樹枝完全燃燒起來時,他那隻名叫卡米爾的狗就會高興地圍著火堆跑兩圈;麥夫魯特坐下烤手時,狗也在不遠處趴下,像麥夫魯特那樣,一動不動、久久地看著火苗。
村裡所有的狗都認識麥夫魯特,即便他在最寂靜、最黑暗的夜晚出村,也不會有一隻狗衝他號叫,麥夫魯特也因此認為自己屬於這個村莊。村裡的狗只會對村外來的危險和陌生的人狂吠。如果一隻狗衝著村裡的一個人叫,比如麥夫魯特最好的朋友,他伯父的兒子蘇萊曼,其他人就會調侃道:「蘇萊曼,魔鬼附身了,你在想壞事!」
蘇萊曼:村裡的狗其實從來沒衝我叫過。現在我們舉家遷去了伊斯坦布林,我很傷心,因為麥夫魯特被留在村裡,我很想念他……但是村裡的狗對我的態度,和它們對麥夫魯特的態度是完全一樣的,這點我要申明一下。
有時麥夫魯特和他的狗卡米爾讓羊留在山下吃草,他們則爬上山坡。當麥夫魯特從高處俯瞰坡下一覽無餘的風景時,心中的一些美好願望便會慢慢甦醒,比如生活、幸福、在這世上擁有一席之地。有時他幻想爸爸坐著大巴從伊斯坦布林回來把他帶走。山下羊兒吃草的平川,在溪流轉彎處被高聳的岩石阻斷。有時,他還會在平川的另一頭看見嫋嫋煙霧。他知道,燒火的是鄰村居米什代萊的孩子,他們和自己一樣是一群沒能去伊斯坦布林讀書的小羊倌。風和日麗的日子裡,特別是在上午,麥夫魯特和卡米爾爬上山坡,能夠看見居米什代萊村的小房子、可愛的白色清真寺和尖細的宣禮塔。
阿卜杜拉赫曼:因為我就住在那個村,也就是居米什代萊村,所以我找到了馬上進入話題的勇氣。20世紀50年代,我們這些生活在居米什代萊、傑奈特普納爾和周邊其他三個村莊裡的人大多一貧如洗。我們冬天在雜貨店賒賬,艱難度日熬到春天。開春後,我們村裡的一些男人會去伊斯坦布林的建築工地幹活。我們當中有些人沒錢,瞎子雜貨店的老闆還幫我們購買去伊斯坦布林的大巴車票,然後在賬本的最上面記下我們欠他的車票錢。
1954年,從我們村去伊斯坦布林的高個寬肩的巨人尤瑟夫先做了建築工人,後來碰巧成了一個賣酸奶的人,他沿街叫賣酸奶掙了很多錢。他先招呼了他的兄弟、堂兄弟們去伊斯坦布林,和他一起住單身漢房、一起幹活。一直到那時,我們這些居米什代萊的人對酸奶都一無所知。但是我們大多數人去了伊斯坦布林就賣酸奶。我第一次去伊斯坦布林是在二十二歲服完兵役後。(因為違紀、逃跑、被抓、挨巴掌、蹲監獄,我的兵役服了四年。但別誤會,我比任何人都更愛我們的軍隊和尊敬的長官。)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我們的軍人把阿德南·曼德列斯總理絞死的。他呢,之前開著他的凱迪拉克轎車不分早晚在伊斯坦布林滿街轉悠,下令拆除了所有擋住他去路的舊房子和老宅邸,開闢了寬闊的馬路。
穿梭在城市廢墟間的小販們其實有很多生意可做,但我沒能勝任小販這個營生。我們那裡的人個個都健壯有力、骨骼堅固、肩膀寬厚。可我呢,又瘦又弱,但願有一天我們能夠相遇,你們就可以親眼看到我了。
不分早晚地挑著兩頭掛了二三十公斤酸奶罐子的扁擔滿街跑,我被壓彎了。另外就像很多賣酸奶的一樣,為了再多掙一點,我還在晚上出去賣缽扎。不管你一個新手挑什麼,扁擔都會在賣酸奶人的肩上、頸背上留下老繭。我身上沒有老繭,因為我的皮膚像天鵝絨一般光滑,起初我還沾沾自喜,可後來我發現該死的扁擔給我造成了更壞的後果,我的脊柱被壓彎了。我去了醫院,排隊等了一個月後才看上醫生,醫生讓我立刻放棄挑扁擔。當然了,為了掙錢,我放棄了醫生,而不是扁擔。這樣我的脖子就歪了,我的名字也被朋友們從「姑娘·阿卜杜希」改成了「歪脖子·阿卜杜拉赫曼」,這也讓我很傷心。在伊斯坦布林,我遠離我們村的人,但我時常看見麥夫魯特那脾氣暴躁的父親穆斯塔法和他的伯父哈桑,他們在街上叫賣酸奶。為了忘記脖子上的疼痛,我開始喝拉克酒,從此一發不可收拾。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我完全放棄了在伊斯坦布林擁有一套房子、一座一夜屋、財產、存錢的夢想,稍稍玩樂了一番。我用在伊斯坦布林掙的錢回村買了一些地皮,娶了村裡最貧困,最無依無靠的姑娘。我從伊斯坦布林得出的教訓是,一個人如果想在那裡立腳,他一定要有至少三個兒子,能夠像士兵那樣帶在身邊,像工人那樣使喚幹活。我想過,如果我有三個像獅子一樣的兒子,我就和他們一起去伊斯坦布林,在城外的第一個山頭上造起我自己的房子,攻克城市。但在村裡出生的不是三個兒子,而是三個女兒。我在兩年前徹底回到了村裡,我很愛我的女兒們。讓我馬上把她們介紹給你們:
維蒂哈。我希望第一個兒子像獅子一樣威嚴、勤勞,我給他取名叫維迪。很可惜,她是個女兒。我就叫她維蒂哈了。
拉伊哈。她很喜歡爬到爸爸的懷裡,她身上的氣味很好聞。
薩米哈。她很機靈,不停地抱怨啼哭,不到三歲就在家裡蹣跚走路了。
在傑奈特普納爾村的家裡,麥夫魯特有時晚上和媽媽阿提耶和兩個十分愛他的姐姐一起坐著,給在伊斯坦布林的爸爸寫信,讓他從伊斯坦布林帶回類似鞋子、電池、塑膠夾子、肥皂等東西。爸爸是文盲,很少給麥夫魯特回信,他們要的東西大多也帶不回來,他總是說:「村裡的瞎子·雜貨店裡有更便宜的。」對此麥夫魯特的媽媽有時會在家裡埋怨說:「穆斯塔法,我們要那些東西不是因為瞎子·雜貨店裡沒有,而是因為我們家裡沒有!」給爸爸寫的那些信,讓寫信去問某人要一樣東西的想法,深深印刻在了麥夫魯特的心靈裡。寫信問遠處的某人要一樣東西分三種情況:
1.人們真的想要一樣東西,只是自己並不知道那是什麼。
2.人們正式用語言表達的東西,表達的時候人們其實有一點明白他們想要什麼。
3.信件,是一種由1和2的靈魂培育出來,然而又具有完全不同含義的神奇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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