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斯塔法:5月底我從伊斯坦布林回來時,給女兒們帶回了做裙子的印有紫色和綠色花朵的布料,給他們的媽媽帶回了麥夫魯特在信裡寫的圓頭拖鞋和pe-re-ja古龍水,給麥夫魯特的是他要的玩具。麥夫魯特看見玩具後不情願地說了一聲謝謝,讓我很生氣。他媽媽在一旁說:「他要的是水槍,是村長兒子玩的那種……」他媽媽說這話時,他的兩個姐姐在一旁偷笑。第二天,我和麥夫魯特去了瞎子·雜貨店,我倆把賒賬本上的每一筆都捋了一遍。我不時惱火地埋怨道:「這恰姆勒加口香糖哪來的?」因為是他自己賒的賬,所以麥夫魯特低下了頭。我對瞎子·雜貨店老闆說:「下次別給他口香糖!」可是自作聰明的瞎子卻回答道:「明年冬天讓麥夫魯特去伊斯坦布林上學吧!他的腦袋瓜擅長算賬做算數,讓咱們村也出一個上大學的人。」

麥夫魯特的爸爸去年冬天在伊斯坦布林和哈桑伯父之間產生不和的訊息很快在村裡傳開了……哈桑和他的兩個兒子考爾庫特和蘇萊曼,在去年12月最冷的日子裡,離開了他們和麥夫魯特爸爸合住在庫爾泰佩的房子,搬去了他們在對面山頭杜特泰佩一起建成的房子,留下他爸爸一人。隨後,哈桑伯父的妻子薩菲耶,也從村裡來到這個新家照顧他們,她既是麥夫魯特的姨媽,也是他的伯母。所有這些變化意味著,穆斯塔法為了不孤單,可能會在秋天把麥夫魯特帶去伊斯坦布林。

蘇萊曼:儘管我的爸爸和穆斯塔法叔叔是親兄弟,但我們兩家用不同的姓氏。依照阿塔圖爾克的指令,在所有人開始為自己選擇姓氏的那些日子裡,從貝伊謝希爾來了一個牽著毛驢的人口登記員,他用毛驢馱來了很多大本子,把每個人一一選出的姓氏在最後一天登記到大本子上。輪到我們的爺爺時,他想了很久後說,就用「阿克塔什」吧。爺爺是一個虔誠的信徒,也是一個受尊敬的人,一生沒離開過貝伊謝希爾。他的兩個兒子,和往常一樣正在他身旁打架。「請您把我的姓寫成卡拉塔什。」穆斯塔法叔叔固執地說道。當時他還是一個小孩子,當然,無論是爺爺還是登記員都沒搭理他。固執且叛逆的穆斯塔法叔叔在多年以後,在讓麥夫魯特去伊斯坦布林上中學之前,去了一趟貝伊謝希爾,讓法官把他們的姓氏改成了卡拉塔什。這樣一來,我們的姓氏還是阿克塔什,麥夫魯特他們的就變成了卡拉塔什。我叔叔的兒子麥夫魯特·卡拉塔什非常渴望這個秋天能來伊斯坦布林上學。但是,無論是在我們村還是周圍的村莊,那些以讀書的名義被帶去伊斯坦布林的孩子裡,至今還沒有一個能夠高中畢業。在我們那將近一百個村縣裡,只有一個孩子考進了大學。後來這個戴眼鏡的「老鼠」去了美國,之後就杳無音訊了。很多年以後,他們在一份報紙上看到了他的照片,但因為他改了名字,所以他們也沒法確認他是不是那個戴眼鏡的「老鼠」。依我看,這個混蛋早就變成基督徒了。

夏末的一個傍晚,麥夫魯特的爸爸拿出一把生鏽的鋸子,這把鋸子麥夫魯特從小就認識。他把兒子拉到老橡樹下,他們一起慢慢地、耐心地鋸下了手腕粗細的一段樹枝,長長的樹枝稍微有點彎曲。他爸爸先用麵包刀,隨後又用小刀把樹枝上的小叉枝一根根削乾淨。

「這將是你當小販用的扁擔!」他說。他從廚房拿來火柴,讓麥夫魯特點起了火。他在火上用煙慢慢地燻烤節疤,讓扁擔彎曲變幹。「一次不行,一直到夏末,你都要讓它曬太陽,還要在火上慢慢轉動著把它烤彎烤乾。這樣,它就能夠像石頭一樣堅硬,還像天鵝絨那麼光滑。來看看,跟你的肩膀是不是服帖?」

麥夫魯特把扁擔放到肩上,他恐懼地在後頸和肩上感到了扁擔的堅硬和火燙。

夏末,去伊斯坦布林時,他們隨身帶了一小麻袋塔爾哈納和乾紅辣椒,好幾袋碾碎的幹小麥和薄煎餅,好幾籃子核桃。碾碎的幹小麥和核桃是他爸爸準備拿去送給一些公寓樓看門人的,為的是讓他們對自己友好一點,允許他乘坐電梯。他們還帶了要拿去伊斯坦布林修理的手電筒、他爸爸愛用的帶回村裡的茶壺、準備鋪在家裡泥土地面上的草墊,還有另外好些零零碎碎的東西。那些被塞得滿滿的塑膠袋、籃子,在一天半的火車旅途中從堆擠的角落裡散落出來。麥夫魯特沉浸在眼前車窗外的世界裡,想念著他的母親和姐姐,可他還得不時在車廂裡追趕撿拾那些從袋子裡滾落的雞蛋。

在窗外的世界裡,麥夫魯特看見了無數倍於自己在十二年生命裡看到過的人、麥田、楊樹、公牛、橋樑、毛驢、房子、山脈、清真寺、拖拉機、文字、字母、星星和電線杆。不斷撲面而來的電線杆有時讓麥夫魯特頭暈目眩,他把頭靠在爸爸的肩膀上睡去。醒來時,他發現窗外的金色麥田、陽光下的麥垛消失了,一切全都被包圍在紫色的岩石之間。在他之後的夢裡,他看見的伊斯坦布林就是一座由這些紫色岩石組成的城市。

就在那時,他看見了一條綠色的溪流和好些綠樹,他感覺自己靈魂的顏色也隨之改變了。他想,這個世界要是說話,會說些什麼?有時火車彷彿沒有一絲移動,窗外的整個世界在麥夫魯特看來,猶如列隊行進中的畫面一閃而過。每次看見一個站名,他都興奮地大聲念給爸爸聽,「哈馬姆……伊赫薩尼耶……多埃爾……」當他被車廂裡濃重的藍色香菸煙霧燻出眼淚時,就像醉鬼那樣搖搖晃晃地走去廁所,艱難地開啟鎖釦,透過金屬蹲便器的排汙口注視鐵軌和石子。從排汙口傳來車輪有力的嗒克嗒克嗒克聲。回去的時候,他一直走到最後一節車廂,麥夫魯特喜歡看車廂裡熟睡的女人、啼哭的孩子、玩紙牌的人、讓整個車廂充滿蒜味的吃蒜腸的人、做禮拜的人、擁擠的人群。

「怎麼去了這麼長時間,你在廁所裡幹啥了?」爸爸問道,「廁所裡有水嗎?」

「沒有。」

經停某些車站時,年少的小販上車來賣東西。他們從一個城市上車然後在下一個車站下車。他們叫賣葡萄乾、鷹嘴豆、餅乾、麵包、乳酪、杏仁和口香糖,麥夫魯特盯著他們看,隨後吃媽媽仔細放進包裡的烙餅。有時他發現,從很遠處看見火車的小羊倌和他們的狗從山坡上跑下來,還聽到小羊倌們為了用走私的菸草捲菸而大喊「報紙」。火車從他們身邊疾駛而過,讓麥夫魯特感到一種奇怪的自豪。就在那時,開往伊斯坦布林的火車在草原上臨時停車,麥夫魯特想,世界其實是一個多麼寂靜的地方。在彷彿沒有盡頭的等待中,他看見窗外一些在自家小院裡採摘西紅柿的女人、順著軌道踱步的母雞、在抽水機旁互相蹭癢的兩頭毛驢、不遠處躺在草地上睡覺的一個大鬍子男人。

「咱們什麼時候才能走啊?」在其中一次漫長的臨時停車期間他問道。

「耐心點我的兒子,伊斯坦布林不會跑掉的。」

「啊,咱們走了。」

「不是咱們,是旁邊的火車。」爸爸笑著說。

為了搞清楚他們在地圖上的什麼位置,一路上,麥夫魯特都在努力地啟用腦子裡那張帶有國旗和阿塔圖爾克頭像的土耳其地圖。在他上小學的五年時間裡,那張地圖一直被老師掛在他身後的牆壁上。火車還沒到伊茲密特,他就睡著了,直到進了海達爾帕夏火車站,他都一直沒醒。

由於他們隨身攜帶了太多東西,包括那些沉甸甸的袋子和籃子,他們花了一個小時才走下海達爾帕夏火車站的臺階,坐上開往卡拉柯伊的渡輪。麥夫魯特有生以來第一次在那裡看見了大海。在暮色裡,大海如夢境般幽暗,如睡眠般深沉。涼爽的晚風裹挾著芳香的海藻味迎面拂來。對岸,城市的歐洲部分燈火闌珊。不是大海,是這第一次看見的燈火,讓麥夫魯特永生難忘。

到了對岸,因為他們攜帶的大包小包,市政府的公交車不讓這對父子上車,於是他們花了整整四個小時,才走到金吉爾利庫尤後面的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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