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夫魯特開始小販生涯

你沒資格擺架子

「我的孩子,為慶祝你開始謀生,我刮鬍子。」一天早上,爸爸對剛醒來的麥夫魯特說,「第一課:如果你賣酸奶,尤其是賣缽扎,你一定要乾乾淨淨的。有的顧客會看你的手和指甲,有的會看你的襯衫、褲子和鞋子。如果你走進人家家裡,要立刻脫鞋,你的襪子不能破也不能有味兒。但我的兒子跟獅子一樣,有天使般的靈魂,本來就是香香的,是不是?」

麥夫魯特生疏地學著爸爸的樣子,把酸奶罐綁在扁擔兩端並讓它們保持平衡,他像爸爸那樣在罐口中間放上木板條,最後在上面蓋上木蓋。這一切,麥夫魯特很快就學會了。

一開始他並沒發現酸奶擔子的沉重,儘管爸爸已經為他減少了一些分量,然而走上連線庫爾泰佩和城市之間的土路時,他領教了賣酸奶其實就是一種腳伕的營生。塵土飛揚的路上滿是卡車、馬車、公共汽車,他倆在塵土裡走了半個小時。走到柏油馬路上時,他邊走邊看廣告、雜貨店櫥窗裡的報紙、貼在電線杆上的割禮和私人教學機構的佈告。進城後,他們看見還沒燒燬的木結構大宅邸、奧斯曼帝國時期留下的軍營、塗著方格圖案卻已經東癟西翹的小公共、鳴著歡快的喇叭揚塵而去的客運小巴、列隊走過的軍人、在鵝卵石小巷裡踢球的孩子、推著嬰兒車走過的母親、塞滿五顏六色鞋子和靴子的櫥窗、戴著大白手套憤怒地吹哨指揮交通的交警。

有些汽車,由於碩大溜圓的前大燈(道奇,1956款),好似雙目圓睜的老人;有些車,因為車頭的散熱隔板造型(普利茅斯,1957款),就像厚厚的上唇上面留著小鬍子的男人;還有些車,宛如壞笑時嘴巴瞬間被石化而露出無數小牙的粗暴女人(歐寶rekord,1961款)。麥夫魯特把長鼻子卡車比作大狼狗,把呼哧呼哧奔跑的斯柯達市府公交車比作四條腿走路的狗熊。

六七層的高大公寓樓上懸掛著巨幅廣告布(塔梅克番茄醬,綠克斯香皂),上面的女人很漂亮還不戴頭巾,就像書本上畫的那樣。麥夫魯特看見廣告上的女人朝自己微笑時,爸爸已經拐進了廣場右邊的一條背陰小巷,「賣酸奶嘍!」他叫道。麥夫魯特感到窄巷裡所有人都在看他們。爸爸絲毫沒放慢腳步,搖著鈴鐺又大聲地叫賣了一次(儘管爸爸沒有回頭看他,但麥夫魯特從爸爸臉上那堅定的表情裡感到,爸爸正在想著自己)。不一會兒,樓上的一扇窗戶開啟了。「賣酸奶的,上來一下。」一個男人或是一個戴頭巾的阿姨叫道。父子倆走進樓裡,爬上充滿油煙味的樓梯,來到一扇門前。

在他的小販生涯裡,麥夫魯特成千上萬次走入伊斯坦布林人家的廚房。那些家裡的主婦、阿姨、孩子、奶奶、爺爺、退休的人、用人、被領養的人、沒有父親的人,他們會這麼說:

「歡迎你來,穆斯塔法,往那個盤子裡稱半公斤。」「啊呀,穆斯塔法,我們都盼你很久了,今年夏天你沒從村裡回來。」「賣酸奶的,聽我說,不酸,你的酸奶不酸是嗎?往那盤子裡放一點。你的秤沒鬼吧?」「穆斯塔法,這個漂亮的小孩是誰啊,難道是你的兒子嗎?真棒!」「啊呀,賣酸奶的,他們讓你白跑了一趟,他們在雜貨店買了,冰箱裡還有滿滿一大碗呢!」「家裡什麼人也沒有,把我們的賒賬記在本子上吧。」「穆斯塔法,我們的孩子們不喜歡,不要帶奶油的。」「穆斯塔法大哥,等我的小女兒長大了,讓她嫁給你兒子吧。」「賣酸奶的,你去哪兒了呀,怎麼半小時也沒爬上兩層樓?」「賣酸奶的,你是放這罐裡呢,還是我給你這個盤子呢?」「賣酸奶的,上次一公斤酸奶更便宜……」「賣酸奶的,樓長禁止小販坐電梯,你明白嗎?」「你的酸奶哪兒來的?」「穆斯塔法,出門的時候把大門好好地拉上再走,我們的看門人跑了。」「穆斯塔法,你別讓這個孩子走街穿巷像個腳伕那樣跟著你跑,你去給他註冊,讓他去上中學,要不我就不買你的酸奶了。」「賣酸奶的,兩天一次半公斤,你讓孩子上來就可以了。」「我的孩子,別怕,別怕,狗不咬人,它只聞聞,你看它喜歡上你了。」「坐一會兒穆斯塔法大哥,我老婆孩子都不在家,有西紅柿米飯,我熱一下,您吃嗎?」「賣酸奶的,開著收音機,勉強能聽見你的聲音,下次路過的時候再叫響點好嗎?」「這鞋子我兒子穿小了,你穿穿看孩子。」「穆斯塔法,別讓孩子沒有媽,讓他媽媽過來照顧你們。」

穆斯塔法:「夫人,願真主保佑您。」出門的時候我鞠著躬說。「嬸嬸,願真主把你手上的東西全變成金子。」我說。我這麼做,是為了讓麥夫魯特從他爸爸身上學到,如何為了從獅子嘴裡奪食而遷就,要讓他學會為了富有而妥協。「謝謝先生。」我誇張地彎腰致謝道,「麥夫魯特整個冬天都會戴這副手套,願真主保佑您。去親一下先生的手……」可是麥夫魯特盯著腳尖不去親。走到街上,「我的兒子,」我說,「不要那麼傲慢,不要看不上一碗湯、一雙襪子,這是他們對咱們服務的一種回報。咱們把世上最好的酸奶送到他們面前,他們也回報一下,僅此而已。」過了一個月,有天晚上一位夫人給了他一頂毛帽子,他先對夫人板著臉,後來因為怕我說他,他想去親那夫人的手,結果還是沒做到。「聽我說,你沒資格擺架子。」我說,「我讓你去親手,你就去親顧客的手。再說,她不僅是一個顧客,還是一個好心的阿姨,誰都像她那樣嗎?明明知道要搬家,還要賒賬,隨後跑得無影無蹤的卑鄙小人在這個城市裡多的是。如果你傲慢無禮地對待那些對你表示憐愛的人,那麼你永遠不可能富起來。你看,你伯父他們是怎麼討好哈吉·哈米特·烏拉爾的。千萬別在比你富的人面前覺得害羞。你所說的那些富人只不過比咱們早來伊斯坦布林、早掙上錢,就這麼點差別。」

麥夫魯特週一至週五每天八點過五分到下午一點半之間在阿塔圖爾克男子高中上學。放學鈴響後,他跑著穿過擁堵在校門口的小販,穿過那些在班裡沒法算賬、跑到校外脫了校服打架的學生,去和賣酸奶的爸爸會合。會合的地點是一家餐館。麥夫魯特在費丹餐館放下裝滿書本的書包後,就和爸爸一起賣酸奶,直到天黑。

在城市的不同街區裡,像費丹餐館一樣,他爸爸有一些每週去送兩三次酸奶的固定餐館主顧。因為他們討價還價,他經常和這些餐館的老闆發生爭吵,有時會放棄他們,再找一些新的餐館。儘管費九牛二虎之力卻只賺得一點蠅頭小利,但他還是無法放棄這些固定的顧客,因為他可以把那些餐館的廚房、大冰箱、陽臺或者院子,當作暫時存放酸奶和缽扎罐的倉庫來使用。這是些給工匠們提供家常飯菜、轉烤肉、水果羹一類食物的無酒精餐館,他們的老闆、領班都是他爸爸的朋友。有時,他們請父子倆坐到餐館後面的一張桌上,端來一盤帶肉的什錦蔬菜,或是鷹嘴豆米飯,四分之一面包和酸奶,一邊看他們吃一邊和他們聊天。

麥夫魯特喜歡吃飯時的那些聊天。有時,還會有別的人和他們坐在一起,比如一個賣萬寶路香菸的通博拉摸彩人、一個對貝伊奧盧街道上發生的一切瞭如指掌的退休警察,或者是旁邊照相館裡的一個小夥計。他們談論不停上漲的物價、體育彩票、對販賣走私香菸和洋酒的人進行的突查、安卡拉的最新政治動向、伊斯坦布林街道上警察和市政府的監管。當麥夫魯特聽著這些全都抽菸並留著小鬍子的男人講故事時,感覺自己已經洞察了伊斯坦布林的街道生活。比如,阿勒省的一個庫爾德部落分支,慢慢住進了塔爾拉巴什後面的木匠街區裡;因為塔克西姆廣場四周的移動書攤和左派組織有關聯,所以市政府要驅趕他們;下面街道上的一個收停車費的團伙和塔爾拉巴什街區的黑海人團伙,為了街道的控制權,發生了一場舞棒弄棍的激戰。

當他們遇到類似街頭打鬥、交通事故、偷竊或者騷擾婦女的情況,當尖叫聲響起、威脅來臨、咒罵聲不絕於耳、橫刀相向時,他爸爸都會立刻離開事發地點。

穆斯塔法:作家們趕快來做個證。我的真主啊,當心!我對麥夫魯特說。一旦被國家記錄在冊,你就完蛋了。如果你還說出了住址,那就更糟了。法院會立刻發來傳票,如果你不去,那麼警察就會去你家。到你家來的警察不單單問你為什麼沒去法院,還會問你一生中都做了些什麼、繳了多少稅、籍貫在哪裡、靠什麼維生、是左派還是右派。

有些事情麥夫魯特還沒弄明白,比如:爸爸為什麼突然拐進了旁邊的一條街道;當他竭盡全力喊「賣酸奶!」的時候,為什麼又突然長時間默不作聲了;對一個顧客開啟窗戶叫道「賣酸奶的,賣酸奶的,我在叫你呢!」的行為,他為什麼充耳不聞;被他擁抱親吻的埃爾祖魯姆人,為什麼之後又稱他們為「糟糕的人」;賣給一個顧客兩公斤酸奶,為什麼只收他一半的錢。有時,當還有許多顧客需要去招呼,還有許多人家在等他們的時候,爸爸在他們路過的一家咖啡館門口撂下扁擔、酸奶罐,走進去,在一張桌旁像死人一樣坐下、要茶,然後一動不動地待著。麥夫魯特明白這是為什麼。

穆斯塔法:賣酸奶的人在行走中度過一天。無論是市政府的還是私人的公交車,都不讓挑著酸奶罐的人上車。至於計程車,賣酸奶的人坐不起。每天挑著四五十公斤的擔子走三十公里路,我們多數時候做的是腳伕的營生。

麥夫魯特的爸爸每週有兩三次從杜特泰佩走到艾米諾努,走一趟需要兩小時。從色雷斯一個乳牛場開來的一輛滿載酸奶的小卡車,停在錫爾凱吉火車站附近的一塊空地上。卡車卸貨,等在那裡的酸奶小販和餐館經營者之間推搡、付錢,在堆滿橄欖和乳酪罐(麥夫魯特非常喜歡它們的味道)的附近倉庫裡退還空鋁罐、結賬。所有這一切,彷彿加拉塔大橋上那永不停歇的喧囂、夾雜著輪船和火車的汽笛聲、公交車的轟鳴聲,在一陣忙亂中瞬間結束。爸爸要求麥夫魯特在這喧囂中做進貨記錄。這是一件極為簡單的事情,麥夫魯特認為,文盲的爸爸之所以帶他去那裡是為了讓自己開始謀生、讓別人認識自己。

進貨一結束,他爸爸就帶著一種特有的堅定,挑上近六十公斤重的酸奶,大汗淋漓地一口氣走上四十分鐘,把一部分酸奶放到貝伊奧盧後街上的一家餐館,剩下的放到潘尬爾特的另外一家餐館。隨後,他重新回到錫爾凱吉,挑上同樣重量的酸奶,再送到同一家餐館或者第三家餐館。之後,他從這些餐館出發去不同的街區,穿街走巷,把這些酸奶「配送」到各個家庭。10月初,天氣突然轉冷時,穆斯塔法開始每週兩天的時間用同樣的方法運送缽扎。他把在維法缽扎店裝滿缽扎原釀的缽扎罐綁到扁擔上,在一個合適的時候把罐子寄放到朋友的餐館,然後從那些地方把缽扎挑回家,用糖和別的香料加工調味,每晚七點再次上街叫賣。有時,為了節省時間,在麥夫魯特的幫助下,他就在那些朋友餐館的廚房或後院里加糖和香料粉。他在不同的地方留下空的、半空的或是滿的酸奶罐和缽扎罐,不僅能夠記住它們的位置,還能感覺並找到走最少路卻賣最多貨的配送邏輯。麥夫魯特對爸爸的這一才能欽佩不已。

穆斯塔法能夠記住很多顧客的名字,記住他們每個人對酸奶的偏好(帶奶油的、不帶奶油的)、對缽扎的講究(酸的、新鮮的)。麥夫魯特對爸爸的一些行為很是驚訝,比如,下雨時,他們隨便走進一家充滿黴味的茶館,爸爸不僅認識茶館的老闆,還認識老闆的兒子;若有所思地走在街上時,爸爸會和駕著馬車的收廢品人親吻擁抱;爸爸能夠當面和城管親密相處,但隨後又罵他們是「無恥小人」。麥夫魯特對一些事則十分好奇,比如,他們走進的街道、公寓樓、每家的大門、門鈴、院門、奇怪旋轉的樓梯、電梯,爸爸是怎麼知道如何使用、開關它們的,怎麼記住在哪裡按按鈕、在哪裡拉門閂的。穆斯塔法不斷地給兒子傳授知識。「這裡是猶太人的墓地,經過的時候別出聲。」「這個銀行的看門人是從居米什代萊村來的,是個好人,記住。」「不要在這裡穿馬路,在護欄盡頭那個地方穿馬路的話,車更少、更安全,也不用等更久!」

「現在咱們來看看這裡有什麼?」他爸爸說,在一處滿是黴味的昏暗的公寓樓樓梯平臺上,他們幾乎在摸索著走路。「來,現在把這個蓋子開啟。」麥夫魯特在一扇昏暗的單元門旁,看見一個綁著鐵絲的櫃門,就像開啟阿拉丁神燈的蓋子那樣,他小心翼翼地開啟了櫃門,看見裡面黑黢黢的陰影裡放著一個碗,碗的邊上有一張紙。「讀讀看,紙上寫了啥?」麥夫魯特把那張從作業本上撕下的紙,拿到昏暗的樓梯燈下,就像拿著一張藏寶圖那樣,小聲念道:「半公斤,帶奶油的!」

每當看到兒子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城市的秘密,感到在兒子眼裡自己彷彿是一個用特殊語言和城市交談的智者時,他爸爸都會感到自豪並加快腳步。「慢慢地你也將學會這一切……你既要看見一切,又要做一個隱形人;你既要聽見一切,又要裝作什麼也沒聽見……每天你要走十個小時的路,但你要感覺自己一步路也沒走。兒子,你累了嗎?坐下歇一會兒嗎?」

「坐一會兒吧。」

進城不到兩個月,天氣轉冷了,晚上還要出去賣缽扎,麥夫魯特開始覺得吃不消了。上午上學,下午放學後和爸爸一起去賣四個小時酸奶,走上十五公里路,麥夫魯特一回家就睡著了。有時在餐館、茶館坐下休息時,他也會趴在桌上打瞌睡,但是因為店老闆們不喜歡這種不合時宜的情形,於是他爸爸會把麥夫魯特弄醒。

晚上出去賣缽扎之前爸爸會叫醒麥夫魯特。(「爸爸,明天有歷史考試,我要複習功課。」麥夫魯特說。)有一兩天早上麥夫魯特實在爬不起來了,就對爸爸說:「爸爸,今天我不去上學了。」這樣兒子當天就可以和他一起去賣酸奶、掙更多的錢,爸爸挺高興。有時,他爸爸實在不忍心叫醒兒子,就挑上缽扎罐,輕輕關上門,一人出去叫賣。隨後,獨自在家裡醒來的麥夫魯特,依舊聽見黑窗外傳來的吱吱喳喳聲,他感到懊悔,不僅僅是因為害怕,還因為他想念爸爸的陪伴,想念把手放在爸爸手裡時的感覺。那種時候,他就責備自己睡不醒。想到所有這一切,他就沒法專心看書,為此他又感到更多的自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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