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田區y鎮位於荒川和隅田川之間的三角地帶。連線兩大河川的運河縱橫分佈在整個市內。說是運河,寬度卻基本只夠小船通過,可能說是水道更合適。
實際上,水路是y鎮的另一條路。江戶時代各式船隻為運送貨物,利用河道隨意穿梭於y鎮。
比如說,「覲見之路商店街」後面的河道比其他的路就要寬一些。這是為了讓裝有大象的船順利通過才故意拓寬的。
為了拜謁當時的將軍,大象被裝在船上,從南太平洋經由大陸不遠萬里運到江戶城。生平第一次見到大象的將軍,因它碩大的身軀與智慧而容顏大悅,並決定給城牆外的百姓們一睹其姿態的機會。大象經由拓寬的河道,來到y鎮。y鎮的百姓滿心雀躍,透過面向河道的格子窗,眺望乘著船的稀有動物。
「扯淡吧。」堀源二郎說,「覲見之路的水哪有那麼深啊,那天載著大象的船肯定重到底部咯吱咯吱作響。」
「以前有那麼深。」有田國政較起真來。
在老實的巨獸眼裡,江戶時代的y鎮會是什麼模樣呢?對於國政來說,想象這樣的畫面是他唯一的樂趣。自從老花眼變嚴重,就連讀書也沒有想的那麼順心。看各種時代小說時,y鎮偶爾也會作為江戶百姓的居所出現。大象和覲見之路後面河道的軼聞也是看小說知道的。
源二郎忍著笑,說了句「也許吧」便作罷了,彷彿在說「多說無益」。
國政大怒。「難得見你裝大人德行。」
彼時國政和源二郎已經73歲。雖然兩人都老大不小了,但因為從小一起長大,彼此間沒有隔閡,偶爾會有些孩子氣的爭論。
國政年幼時,y鎮家家戶戶都有自家的小船。當時還是戰前,算來都是近70年前的事了。現在陸運發達,就連y鎮都很少有人利用河道。只有在賞櫻和煙花大會的時候,面向觀光客的小船才會一個個接連出現在水面。甚至連國政自己都沒好好開過船。
源二郎有艘帶拆卸式發動機的小船。因為自身是專門做簪子的,像是原料的進貨、成形的簪子的搬運都離不開船。對y鎮河道最熟悉的恐怕就是源二郎了。既然他都說水不夠深,肯定就是他說的那樣吧,但要乖乖點頭又有點不爽。
「對了,」國政說,「你老婆不是也坐船嫁過來的嗎?」
「夠了啊你,我老婆能有大象那麼大嗎?」
「沒有嗎?」
「政,你是不是得痴呆了啊?」源二郎嘆了口氣,「你到底想說什麼?」
兩人現在正在煲電話。
「對哦,」國政重新握住了聽筒,「我有個東西想給你看下,現在去你那兒行嗎?」
「行是行,不過外面天已經黑了唉,要徹平開船去接你嗎?」
「不用,也沒多遠,我走過去就好。」
眼下這季節走水路的話,江風一吹腰痛又會惡化。國政放下話筒,穿上外套,圍好圍巾後便走出了家門。要給源二郎看的東西小心翼翼地用方綢巾包好,也沒有忘記帶出來。
冬天的太陽已經下山了。
就算在晚飯時間出門,家裡也沒有人問一句「這時間到哪兒去?晚飯不吃了嗎?」妻子像是等不及國政滿七十歲,就這麼走了,跑去和閨女一家一起住。國政過上了一個人的生活。他心裡明白,這是自己這些年不管家庭、埋頭工作欠下的債,但直到現在他也沒能接受被妻女拋棄的自己。
源二郎也一早喪妻,揹負著沒有孩子、註定孤獨一生的命運,但他身上卻沒有絲毫悲愴感。
源二郎位於三丁目拐角的住宅今晚也很熱鬧。
他的徒弟吉岡徹平和其女友麻美正在廚房準備晚飯。
「小平平,魚翻太多次了哎,這可不是煎餅。」
「但不好好烤的話……」
「話是沒錯,你還真是個急性子。」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調著情。國政拉開玻璃推拉門,站在土間聽了會兒兩人的對話。
烤魚的香味飄了過來。
在比土間高出一截的工作室裡,源二郎正在看晚報。不知道今天的工作是不是剛好告一段落,製作細工花簪的道具都收拾得乾乾淨淨。
「喂。」源二郎認出國政,把老花眼鏡推到額頭上。做細工花簪,必須要會用鑷子把小塊布料夾起來疊好。儘管如此,源二郎幹活的時候卻不戴老花眼鏡。畢竟是從小學這門手藝過來的,據說閉上眼都能疊好布。「一說你要來,徹平就張羅開了。本來準備煮點東西隨便吃吃,後來又急急忙忙買了鰤魚過來。」
「還有我那份啊。」
「趕在飯點來,現在說什麼客套話。」源二郎笑了笑,挪開報紙朝國政招了招手。
國政把外套脫下來疊好,走進工作室。
「說吧,來這兒要給我看什麼?」
「等會兒哈。」國政避開了話題。
知道麻美也要來,他心中暗喜,來得正好。其實國政是來炫耀的。既然是炫耀,當然想當著更多人的面來炫耀。
徹平從廚房探出頭。「有田大爺,晚上好。師父,飯做好了!」
所有人圍著茶室的矮腳飯桌坐下。麻美手腳麻利地煮著飯和味噌湯。飯桌上除了烤好的鰤魚塊,還密密麻麻擺放著用芋頭、嫩豆莢和油炸豆腐做的燉菜,金平牛蒡以及鹹菜。
「我開動了。」
澆了蘿蔔泥的鹽烤鰤魚烤焦的痕跡略明顯,但油脂多而味美。
「光是這些黑黢黢的小菜,肚子能吃飽嗎?」源二郎有些擔心。
徹平小情侶倆卻一臉滿足地大口吃著飯菜。
「麻美今天休息嗎?」
面對國政的提問,麻美點了點頭。
「今天是公休日。」
麻美是y鎮最有人氣的美容師。夜色徹底深了下來,國政這才意識到今天是週二。一個人無所事事稀裡糊塗地過著日子,星期的感覺也變得模糊起來。好羨慕被年輕徒弟和他女友崇拜著的、每天充滿朝氣的源二郎。
吃完晚飯,喝著茶小憩的工夫,源二郎又來催了。
「政,你帶來的東西是啥?」
國政瞅準時機,把放在膝蓋旁邊的方綢巾拿了過來,慢慢地取出放在裡面的東西。是用厚厚的底紙包好的七歲孫女的照片。照片中的少女穿著紅色禮服,一手拿著千歲糖的袋子,笑容綻放在臉上。
「哇,這不是七五三的照片嘛。」
「這個簪子是師父做的那個吧。」
「好搭啊!」
國政心中暗自得意:源二郎、徹平和麻美都把身子探出來了,我孫女果然很可愛。
「照片是閨女給我的。」
「哎喲,不錯哦。」源二郎輕輕捅了捅國政的肩膀,「老是嘴裡抱怨說什麼老婆閨女不理自己……」
「我什麼時候抱怨了?」國政悵然地說,「孫女好像很喜歡這個簪子,信上說她們都很感謝你,讓我代問聲好。」
「師父的手藝可是日本第一。」徹平自信地挺起了胸膛。
「你說啥呢,我可是世界第一。」源二郎也不甘示弱地挺起了胸膛。
「國外沒有做細工簪子的吧?」
國政剛發問,源二郎就回道:「所以日本第一就是世界第一!」
本來是想炫耀自個兒孫女的,不知何時變成源二郎炫技的局面。不過想想最初的目的也達成了,心情也還算湊合。
徹平瞅了會兒照片,不久便渾身無力。以精力旺盛見長的這個男人,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這麼說來飯好像也只吃了一碗,平時一般怎麼都會吃兩碗。
「徹平,你沒事吧?」國政擔心地問,「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他那是腦子不舒服。」源二郎妄自下了判定。
麻美差點忍不住笑出聲,看到徹平看過來的含怨的眼神,急忙憋住笑意。她看著無精打采的徹平,表情像是在說「我也沒辦法啊」。
「是不是有什麼事?」國政把照片用方綢巾包好,再次看向徹平。
凡是做簪子以外的事,源二郎總是粗枝大葉。現在他又一心用筷子戳碎茶杯裡的梅乾,試圖做梅乾茶,像是把醫生說不要過分攝取鹽分的話忘得一乾二淨。看這樣子,他應該沒有好好聆聽過徒弟的煩惱。
「其實我在想結婚的事。」徹平害羞地在榻榻米上畫了個「の」。
國政脫口而出:「和誰?」
他沒想到一直被自己當成個孩子的徹平嘴裡竟然會蹦出「結婚」這個詞。
「當然是麻美啊。」徹平有些憤憤然,「說得好像我還有別的女人,給別人聽了多不好。」
「對不起。」國政低下了頭,「可是……徹平,你多大來著?」
「二十。已經成年了。」
不管是散發著光芒的眼睛,還是尚且保留著柔軟弧度的臉頰,徹平看上去就像個少年,洋溢著青春。
「對不起。」國政先是道了個歉,「不過,結婚是不是還太早。你現在又在學手藝,麻美的父母應該也不會答應吧。」
「我二十七了,爸媽天天催著我趕緊嫁出去。」麻美插了進來。
國政微微一驚,他一直以為染著靚麗栗色頭髮的麻美才二十四五歲。最近的年輕人,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因為看上去年輕,什麼年紀都像個孩子。這也多虧現世安穩,人民生活富裕。國政像個老頭一樣唏噓不已。
源二郎自小便拜師學做簪子,東京大空襲時鑽了空子,戰後在廢墟紮了根,靠一門手藝養活自己。十幾歲時就長著一副老熟的臉。雖然在發小國政面前,他會擺出這個年紀該有的表情,嘴上也會經常掛著類似「我偷來個芋頭哦」「喜歡上一個女人」之類的話。
「之前徹平來我家打過招呼……但我爸看到他發火了……」
就連國政沉浸在回憶中的這會兒工夫,麻美也還在繼續著話題。不過就算她作為美容師的手藝一絕,但是說話的節奏真是慢到不行。
「麻美她爸還罵我是河童……」
麻美安慰起士氣越來越低落的徹平。「徹平啊,我爸說的不是‘河童’,是‘小毛孩’。」
國政啜了口茶,像是不準備插進去說些什麼。
「河童也好,小毛孩也好,不都一樣嘛。」此前一直沉默的源二郎急忙開了口,「就像麻美她爸說的,你連簪子都還做不好,拿什麼養麻美?」
「沒關係。」說出這話的,不是徹平,而是麻美,「就算只靠我掙的,我們倆也能活下去。」
「麻美,可這傢伙不是啊。」源二郎頂著一副毫無男子氣概的嚴肅表情說,「我知道你作為美容師的手藝很棒,也知道你一直想把徹平帶出息,但徹平不能總跟你撒嬌啊。」
「師父,我什麼時候跟麻美撒嬌了……」
「你給我閉嘴。」源二郎大喝一聲,接著說,「被誰養著,就肯定會撒嬌。這樣你不管到什麼時候都不能成為一個獨當一面的匠人。如果麻美把你甩了,你準備怎麼辦?一個接一個換女人,一生被女人養嗎?!」
徹平一臉悔意地低下了頭。麻美看著徹平,臉上扯出一絲不像微笑也不像苦笑的笑容,像是在說「哎喲,哎喲,怎麼會啦」。不知道她是覺得源二郎說的話也有一定的道理,還是這對話慢到讓人忘了及時回擊,總之麻美沒有唱一句反調。
徹平垂頭喪氣地收拾完晚飯殘跡,和麻美一起回公寓了。
「你不用說那麼狠吧?」國政苦心勸起了源二郎,「好歹你是他師父,站他這邊不行嗎?」
「你自己還不是說他‘結婚是不是太早’!」源二郎拉上茶室和工作室間的隔門,抽起了煙。這是為了不讓做簪子的紡綢沾上煙味。
「徹平這陣子必須得加把勁。」源二郎一邊吐著菸圈,一邊小聲嘀咕。
關上熒光燈,源二郎的禿頭在黑暗中散發著淡淡的光。耳朵上殘留的一小撮粉色頭髮卻像是幾天前重新被麻美染過一樣,煥然新生。
你自己還不就那樣,活這麼大都不懂事,裝扮又怪異,腦子裡想的就只有簪子、吃的、女人和巨人隊。國政悄悄地嘆了口氣。沒想到源二郎竟然這麼頑固不化。
「說到大象的時候也是,光看長相的話,根本不會想到你是現實主義者。」
看到國政連連嘆氣,源二郎感到有些意外。「又把大象的話題搬出來?」他狠狠地把煙掐滅到菸灰缸裡,「那麼想看大象,去上野公園啊!」
「我說的是多麼浪漫的事啊。」國政受到源二郎的影響,厲聲大喊,「傳統工藝的繼承人,現在都要滅絕了好吧。難得有人願意拜你為師,你也給人家聲援一下啊!」
「又不是體育,聲援有個屁用啊!」
「嘁,」源二郎扭過臉去,「這樣也要應援的話,不如你拿個黃色的拉拉隊球去給他應援啊……」
國政抓起大衣和圍巾,憤然起身。「光頭就算了,還是個死腦筋。像你這樣的,以後就叫‘石光頭’。」
「你小孩子啊!」
國政留下呆愕的源二郎,離開了位於拐角的複式樓房。走到中途想起孫女的照片還丟在源二郎家,不過回去拿又有點尷尬,再加上氣還沒消,便徑直回家了。
第二天上午,徹平送照片來了。
「你們又吵架了?」
被徹平憋著笑這麼一問,國政感到有些丟臉。雖然他也反省說不管有什麼事都不該這麼沒大人樣兒,但要他問「源這傢伙還在生氣嗎」,總覺得像是自己先認輸,氣不打一處來。
「嗯……沒有。」國政打著馬虎眼糊弄了過去,「要喝杯茶再走嗎?」
徹平猶豫了會兒,說了句「好」,便脫下了夾克。夾克背後繡著花花綠綠的龍。
國政讓徹平坐到餐椅上,接著用水壺燒起了水。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平時一直照顧源二郎的緣故,徹平有些坐不住。國政不讓他幫忙,他只好從餐具架上拿出兩個茶杯。雖然他以前好像跟當地小混混在一起玩,本性卻是個善良的男人。要是身邊有個像徹平這樣有眼力見兒的溫柔的孫子,每天會多有幹勁啊。
「這是我看時代小說知道的……」國政突然想起了大象的故事,「覲見之路商店街後面是不是有條很寬的河道?」
「嗯,有。」徹平坐在餐桌對面,一邊吹著茶,一邊點頭,「坐船穿過那兒的時候,一隻海鷗停在了我頭上。」
「真的?」
「嗯。‘咚’的一聲突然停到我頭上,怪重的呢。」
這呆得發到什麼份兒上,海鷗才會停在徹平頭上。他是不是被海鷗當笨蛋耍了啊。國政想了想,又回到剛剛走偏的話題。
「聽說在江戶時代,有一隻大象乘著船穿過那條河道。這隻大象是為了給將軍看,專門從南方國度運來的。」
「真的假的?」徹平雙目瞪圓。
「可信度爆表。」國政不熟練地操著年輕人用語。
「好贊!贊啊!」徹平像是被這個話題吸引了。
國政心情大悅,說出了自己的想法:「說不定啊,是因為謁見過將軍的大象經過那條河道,商店街的名字才變成‘覲見之路商店街’。」
「欸?我一直以為是在那裡能看見誰的眼睛,所以才叫這個名字的呢。」
國政心中一念,徹平的腦子或許是不是被海鷗叼走了啊,當然他還是選擇了沉默。
「要是從南方國度來的,日本不是很冷嗎?江戶時代也沒有暖爐吧。」徹平為此心生佩服,他發揮自己天馬行空的想象,想象關於大象的一切,「既然是去見將軍的,大象肯定打扮了一番吧。要是做個大大的皮球模樣的簪子,插在牙上肯定很好看。再垂上幾縷花簇……」
看看,源二郎,浪漫就是這樣膨脹開來的。國政感到很滿足。
「你一直都在想著簪子啊。」
「因為師父跟我說過,要想成為一流的匠人,睡覺的時候都要想著簪子。」徹平有點害羞地答道。但是很快他又嘆了口長氣,驚動茶杯裡的綠茶,掀起一絲漣漪。「有田大爺,我不甘心。」
「是因為被源那傢伙反對了嗎?」
「不是,師父的話我也明白,麻美也跟我說慢慢來就好了。」徹平低下頭,像是想說點什麼,最後一狠心抬起了頭,「我跑去跟我父母也說了要結婚這事。」
性子好急。上一秒才被麻美父親反對,這下事情要是變得更麻煩了怎麼辦。
國政大吃一驚,催促著問道:「然後呢?」
「我爸在ichibujyoujyou企業做事……」
聽上去就像是哪裡在漏水的企業的名字。過了2秒左右,國政才意識到企業名對應的漢字應該是「一部上場」。
「麻美比我年紀大,髮色又是茶色,我覺得我爸應該不會喜歡她,所以我先一個人去了……」
對徹平而言,算是明智的判斷。不過,連麻美那種栗色頭髮都接受不了,她爸也不是一般的老頑固。要是看到留著稀稀拉拉的粉色頭髮的源二郎,還不定怎樣。
「你父親生氣了是吧。」
「嗯,要只是生氣也沒什麼,結果他又罵到師父和簪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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