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小無線電

如果有死後的世界,我想它一定在運河的盡頭吧。

墨田區y鎮位於荒川和隅田川之間的三角洲地段。鎮上遍佈著大大小小錯綜複雜的運河,連線兩大河流。

y鎮居民以前都是乘小船往返於河道,頻率高到和走路的次數差不多。

江水澄淨如許,運載著從東京灣捕捉到的魚、匠人制作的工藝品,以及出入本鎮的人,像血液一般流動著。

現在這裡路也修好了,陸運成為最主要的交通方式,只有一小部分居民和觀光客還在利用水路。即便如此,對於在y鎮土生土長的有田國政來說,水的流動一直是最熟悉的存在。

國政拉開客廳的窗簾,凝視著夜晚從屋後流淌而過的水道。夜色中波光粼粼的水道沿著家家戶戶緩緩前進,匯成一望無垠的運河,最後流進荒川。河水與海潮融為一體,湧向夜色中的大海,繞轉地球一週。

小的時候,國政常常幻想,水的盡頭也許就是死者的安息之地,然後有一天,載著死者靈魂的小船會悄無聲息地停靠在他家後面的停船場。在y鎮,沿河的人家都會搭個停船的地方,國政家也不例外。

這個想法讓國政心裡少了份落寞。母親過世的晚上,國政也是像這樣在客廳凝視水道,想象著運河、川流、大海,以及這之後更遠的某個地方。

它們連在一起。某一天,我一定也會順著這水流,在其盡頭與那些親愛的人們相見吧。

這是一個孩子氣的樸素願望。明明母親是在築地一家跟水路毫無關係的近代病院過世的。那時國政四十來歲,早就娶了老婆生了娃。不過,他內心深處始終覺得,靈魂是會乘著小船去往死後世界的。

母親死後三十年過去了,現年73歲的國政顯然已經不再相信「載著靈魂的船」「死後的世界」之類的鬼話了。與其說是不相信,不如說是慢慢感受不到這種場所的存在。

明明死亡就在眼前,卻感覺死後的世界漸漸遠去。

國政心想,也許就這樣了吧。活了73年,最後剩下的也許就是這個了吧。老婆離家出走和閨女住在一起,不想和他有任何聯絡。父母生前那麼擔心自己,過世後卻不曾出現在他夢裡。

這輩子活著都沒能跟誰結成什麼良緣,又何談死後的歸屬呢。

生命活動一旦停止,剩下的只有黑暗。再也碰觸不到任何人,被「虛無」的世界所吞噬,僅此而已。

國政拉上窗簾,確認好火頭是不是都滅了,接著走上二樓,躺進了被窩。庭院裡蟲鳴不斷,架勢像是要蓋過水聲。轉眼間,夏天只剩下尾巴,秋天的氣息越來越重。

他在被子裡不斷變換著姿勢。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受了涼氣,他的腰一陣陣刺痛。

秒針嘀嗒向前,夜晚一點一點過去。

國政之所以看上去乏力沒勁,不單單是因為上了年紀後的腰痛。

這天,國政去位於三丁目拐角的源二郎家,剛開啟面向巷子的玻璃門,正在屋裡抽菸的源二郎就轉過頭來,打了聲招呼:「來了啊。」還沒等國政回應,源二郎的視線就回到在工作室幹活的徒弟身上。

「喂!徹平!那樣怎麼會有柔軟的感覺!到底要我說幾遍啊,你個白痴!」

「好、好。」徹平擦掉額頭滲出的汗水,表情跟剛剛在工作臺前手執鑷子時一樣真摯。

就是這個!徹平那因年輕而自帶的光芒格外耀眼。

身為一名細工花簪匠人的源二郎,終於在夏天快要結束的時候,正式讓徹平搭手做工。徹平幹勁十足,在源二郎的指導下,連續幾日練習用鑷子摺疊小塊布料。

源二郎在此之前都沒有收過徒弟。雖然他平時吊兒郎當,製作花簪的時候卻分外專注。國政內心有個聲音在說:年紀尚輕的徹平肯定有一天會對源二郎的嚴格叫苦連連吧。所以,當他第一次看到站在工作臺前的徹平時,他不禁對源二郎脫口而出道:「你是真看好徹平啊。」

「啥?他還嫩著呢。」源二郎答道,掩不住表情中的喜悅和自豪。

在那之後,國政心中開始瀰漫起一層憂鬱。

每次見到徹平,他製作簪子的手藝似乎都在提高,是前途一片大好的青年。源二郎對他欣賞有加,恨不得把自己會的技術都教給他。國政感覺好像只有自己被撇下,活這麼大還跟個不懂事的孩子似的。不,說不定就是因為活到了這個歲數,才讓他感受到這份類似於嫉妒的焦急。

「喝杯茶唄。」

源二郎一催促,國政便進了茶室。

「啊,茶我來沏。」素來有眼力勁兒的徹平剛準備從工作臺起身,就被撩起浴衣下襬的源二郎一個迴旋踢擊中頭部。

徹平「哇」地一下倒了下去。

「混小子!」源二郎一聲吼道。

國政把打翻的糊板重新放到工作臺上,撿起散落一地的五顏六色的簪子。

「你不用操心茶什麼的。」源二郎對著徹平一臉誠懇地解釋道,「把注意力全集中到工作上!」

「遵命!」徹平任憑腦子嗡嗡作響,重新拿起了手上的鑷子。因為剛才那一踢的衝擊,頭骨都好像發生了錯位。

源二郎看上去對徹平聽話的表現很是滿意,他點了點頭,便走進了廚房。

廚房傳來「噼裡啪啦」的聲音,怎麼也不像是把水裝進壺裡放到爐子上燒那麼簡單。

「你也不容易啊。」國政同情起了徹平。

「師父是為我好才幫我做的,所以……」徹平搖搖頭,笑著答道,「不過,師父泡的茶,味道可不是一般的出奇。就算是為了有田叔和我自己,我還是想自己泡啊。」

「算了,他以前就是這樣。作為匠人是一流的,但作為一個普通人嘛,就有點奇怪。」

「也不知道在師母過世到我拜師入門之前,師父都是怎麼過活的。」

徹平迅速地摺好布料,做起了簪子,「味噌湯做三次有一次會辣到根本不能喝,飯做五次有一次硬得跟石頭似的,明明只要按照電飯煲的刻度加水就好了。」

「附近酒館的老闆娘偶爾會做些燉菜送過來,應該也沒有什麼特別不便的地方吧。」

國政心想,男的活成這樣跟情夫也沒差別了。

反觀徹平,對源二郎卻幾近崇拜。「好帥啊,不愧是師父。」

源二郎端著裝有茶杯的托盤從廚房回來了。

國政抿了口茶,頓時有種隔膜痙攣的錯覺。「這什麼啊!好酸。」

徹平一副怎麼都要把這杯茶幹了的苦悶錶情。

只有源二郎淡定地啜著茶杯裡的茶。「啊,我想看看把梅乾弄碎放進去什麼味道。」

國政帶著怨氣地看向還漂著梅乾殘骸的茶。看來源二郎不僅是做人,連味覺都是奇怪的。

徹平小心翼翼地詢問道:「那放了幾顆呢?」

「冰箱剩的都放了。」

「師父,這也太過了,鹽分會一下攝取過多的。」

「這不對身體好嘛。閉上嘴喝你的茶吧。」

源二郎又想敲徹平的頭,國政急忙攔住他。

「不能濫用暴力。」

「太小題大做了吧,這哪是暴力?我當徒弟那會兒,每天都被師父用木槌劈。」

「不要拿你那石頭腦袋當標準。」

「什麼?你腦袋不是硬的啊?」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徹平介入到兩人的爭吵之中,「師父好歹有手下留情啦。」

難得幫你說回話。國政心中憤然不平,一口乾掉了酸茶。真想看看你們師徒情膩味完了互毆的樣子。

「我先走了。」國政放下杯子,快步走出茶室,轉眼到了玄關。

「有田大爺!」

國政無視徹平的挽留,頭也不回地走向小巷。

「師父,有田大爺回去了,這樣好嗎?」

事實上,人越上年紀,就越像孩子。走在午後的道路上,國政羞愧得無地自容。

自己竟然較起真,跟個孩子一樣鬧起了彆扭。源二郎和徹平依然像以前那樣彼此信任,朝著技術傳承這一目的邁進。這讓國政感到羨慕又嫉妒,總是忍不住插嘴,就像說了「讓我加入你們吧」之類的無理請求後急得手忙腳亂的孩子一樣。

「有田大爺!」

剛深深地嘆了口氣,就聽到有人在喊他,國政嚇了一跳,腰部又痛了起來。

徹平神不知鬼不覺地站在他身後不遠處,像是追過來的。怎麼也敵不過年輕人健步如飛。聽力越來越差,連腳步聲也沒注意到。

真心不想變老。國政揣著這個念頭,默默地轉身看向徹平,迫於羞愧沒有說話,徹平卻認定國政是生氣了。

「那個……」徹平戰戰兢兢地開了口,「對不起,我害兩位吵架了。」

「跟你沒有關係。」

「師父最近很擔心您,說您好像沒什麼精神,所以才衝了難喝的梅乾茶。」

「我只是腰有點痛,跟他說不用擔心。」

現在比起腰痛,他更擔心會不會因為梅乾茶導致血壓升高。

「再見。」

國政剛準備離身,徹平又攔住了他。「那個……再過來玩啊。」

國政和源二郎是在一起73年的竹馬之交,也會吵架,想要見面的時候就會去對方府上。迄今為止都是這麼過來的,以後也會這麼過下去,根本不需要徹平提醒。

一個新人還要多管閒事,國政感到有點不爽,但他更討厭在人前暴露自己對源二郎的佔有慾及憎惡變化的老醜姿態,便故作和藹地應了句:「當然。」

那之後一週,國政都沒有去三丁目,而是去了日本橋的百貨店。今年孫女應該要去參加七五三參拜,國政打算為她挑一個紀念禮物。雖然他也想過從源二郎那裡訂個簪子,但一想到這會讓源二郎覺得自己不能沒有他,總覺得有點不甘心,便改了計劃。

不過,他從沒好好看過自己的孫女,也根本不知道她喜歡什麼。在商場逛了兩個鐘頭,最後買了商品券。

沒有當場郵寄,而是帶了回去。裝在小箱子裡的紙張輕到有種虛無的感覺。

那天晚上,國政久違地給和女兒女婿住在一起的妻子打了電話。

「哎喲,過得還好吧?」妻子問道。

「嗯。」

一陣沉默。妻子再沒有問別的問題,或是開始新的話題。國政只好反問道:「孫女的七五三打算怎麼過?」

「我們準備一起去附近的神社拜拜,祈禱當日的預約和和服都準備好了。」

「這樣啊。」

又是一陣沉默。等了一會兒,也不見國政有詢問日期的意思。他清楚地知道那個「我們」中沒有他的存在。

「那再聯絡。」國政說道。

「好的好的。」妻子應了一句,便掛了電話。比起跟國政間的答覆,更像是對喊著「外婆」的童稚聲音的回應。

算了,看上去老婆和閨女一家在一起處得還不錯,這不就夠了嗎。國政逼著自己說給自己聽。

知道沒機會把商品券直接交給孫女,國政趴在客廳桌上寫起了快遞單,花了90秒才想起女婿的名字。妻子留下的地址簿上,只有住所、電話號碼和姓氏。國政對自己有點失望。

外面的風好像變大了。他側耳傾聽著水岸草動的聲音。這時,一通電話打來了。國政的膝蓋猛地撞到了桌子內側,腰部流過一陣電流般的疼痛。真希望不要老是這麼冷不防來一下子。現在和年輕時不一樣,稍微受點刺激說不定就會心臟停止。

國政來回摸著受傷的腰和膝蓋,拿起了話筒。說不定是妻子改變想法重新打來的。然而,這個期待很快就草草結束了。

「喂。」電話那頭傳來源二郎的聲音。

「是你啊,有何貴幹?」內心的沮喪化為憤怒,國政把氣都撒到源二郎頭上,冷冷地答道。

「呃……貴幹什麼的倒沒有,最近都沒有怎麼看到你,我在想你是不是死了……」

對了,你還有徹平嘛。就算在家裡猝死,也不會落到幾周後屍體腐爛了才被發現的下場。

國政莫名有些焦躁,愈發覺得自己很可憐。「多管閒事,隨我自生自滅唄。」說完便掛了電話。上了年紀後,性子多少有點乖僻,也越來越沒耐心。

商品券裝在貼好快遞單的紙袋裡,孤零零地放在桌子上,現在只剩把它寄出去了。

可笑至極。乾脆今晚心臟停了得了。國政為了掩飾,在快遞單的「物品」一欄裡亂填了「毛巾」。雖然預感孫女會說著「外公竟然送來了毛巾」,拆都不拆就把禮物扔了,不過這也不是他能管得著的。

國政沒有開啟電視或收音機,悶悶地鑽進了被窩,因此也不知道大型颱風正在接近y鎮。

深夜過半感到尿意,睜眼一看,碩大的雨滴「噼裡啪啦」打在玻璃窗上。秋天的颱風勢頭很猛。破舊的房屋在風中嘎吱作響。

國政上完廁所,順便拉上了家裡的防雨門,心裡有個念頭,只要房子不倒就好了。只是拉門這會兒工夫,睡衣前面就被雨澆得一塌糊塗。他換上新的睡衣,又鑽進了被窩。

多虧老年耳背,他很快便進入了夢鄉,絲毫不受風雨影響。

第二次被尿意憋醒已經是黎明瞭。剛睡醒的國政這才意識到被窩旁邊已經是一片水窪。

漏雨了。「吧嗒、吧嗒」,水滴接二連三地從天花板落下。睡覺時一點也沒有意識到,真的是多虧了耳背的福。

他咂了咂嘴,慎重地走下黑漆漆的樓梯。先去廁所解個手,再拿著抹布和臉盆回寢室。就在他試圖彎腰擦拭溼透的榻榻米時,悲劇發生了。

「撲哧——」

他感到劇烈的疼痛,瞬間連動都不能動,流著汗用接近匍匐的姿勢蹲下。

這就是傳說中的閃了腰嗎?

幸虧剛才去了廁所,不然會因為衝擊尿出來吧。可是這刮的是什麼風啊。電話在樓下,就算想叫鄰居來幫忙,大清早的不說,喉嚨又因為疼痛發不出聲音。

國政想方設法用手指把臉盆拉過來,放在天花板漏水的地方下面接水。這個動作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除了呻吟,他也沒什麼別的可以做。

再這樣動不了的話,就只有死了。因為閃了腰死掉嗎?好羞恥。

後悔、疼痛和恐懼湧上心頭,淚水稍稍溼潤了眼眶。榻榻米上的水漬擴散開來,國政睡褲下襬吸進了許多雨水,顯得又重又潮。

從結果來說,國政沒死成。因為在臉盆裝滿水之前,源二郎來了。

早上七點,源二郎不顧暴風雨,乘著小船到達國政家的停船場。國政在二樓蹲著一動不動,聽著逐漸靠近的小船馬達聲。

「喂!政,颱風好猛啊!喂!你在睡嗎,政!」源二郎上了岸,走到庭院,拼命搖著客廳的防雨門。

國政沒能答覆他。

拜託了,源,快發現,快發現啊!

不知道源二郎是不是感受到了國政的迫切,他轉到門口,不停地按門鈴。突然一片安靜。

國政以為源二郎死心回去了,沉重地閉上了雙眼。就在這時,玄關的格子門玻璃「砰」的一聲碎了,臺階傳來慌亂的腳步聲。

「政!」隔扇猛地被掀開,穿著黑色雨篷的源二郎奔進屋子。以前從沒覺得,發小的身影看上去這麼可靠。

「怎麼了?還好吧?」

「不……不要搖我啊。」

國政沒力地答道。如電擊般的疼痛不斷襲來,連呼吸都很痛苦。

「好像是閃了腰。」

「什麼?閃了腰要怎麼治啊?」

「讓我安靜待著就好了。」

國政在源二郎的幫助下,終於躺進被窩。即便源二郎一腳踢翻臉盆,灑了一地水,國政也礙於自己受助於人,沒有抱怨一句。

「真的躺躺就好啦?」源二郎從洗手間隨便扯了塊浴巾,一邊擦著地板,一邊瞅著國政擔心地問道,「你臉色跟死人一樣唉,叫救護車比較好吧。」

「死人不應該叫靈車嗎?」

「玩笑就省省吧。」

源二郎皺緊眉頭,明明先開玩笑的是他自己。國政輕輕地喘了喘氣。

「沒事吧。」

像蝦子一樣蜷起身體後,國政感覺舒服了點。放下心來,才注意到源二郎手背受了傷。

「你受傷了哎。」

「啊,這個啊。」源二郎舔了舔傷口,「小事,用石頭砸破玻璃時,不小心擦破的。」

「玻璃……」

「對哦!」源二郎迅速站了起來,敏捷得不像這個年紀的人,「你家大門廢了。總之,我先拿紙箱什麼的修修。」

接著,源二郎跟剛才一樣風風火火地下了臺階,像是在門口努力補救著什麼。他甚至沒問國政意見,就拿起了廚房的電話。

「喂,徹平。是我,我啊。現在不是悠閒睡覺的時候。國政剛剛閃了腰……對,對。所以你幫我查查。你問查什麼,當然是閃了腰怎麼治啊!有嗎?你不是總是用手機查和麻美約會的場所嗎?就跟那一個道理嘛。快點……都說有了!都能查到老鼠王國的情報,肯定有閃腰的治療方法啊!好了好了,還不給我利索點,你個白痴!」

聲音大到就算不用電話也能傳到徹平家。源二郎看上去是真的急了。過了會兒,他又毫無顧忌地回到寢室,坐到國政枕邊。

「還痛嗎?」

「哪會好那麼快?你可以回去了。」

「我才來好吧。」

「那你至少把雨篷脫了吧。」

「這不是忘了麼。」

源二郎脫下雨篷,疊好後放在一邊。國政備感焦慮,這都溼了,不掛起來怎麼幹,想想就算說了也不管用,便閉上了嘴。

源二郎拽了拽縮排雨篷的浴衣袖口,接著用右手摸了摸頭巾下快要蒸熟的腦袋。光禿禿的頭頂上只剩下幾根頭髮,髮梢被染成初夏般的紅色,新長出來的部分又是白色的,不知為何看上去很喜慶。

「你怎麼突然大清早就過來啦?」

「第六感吧……」源二郎撓了撓頭皮,「感覺你好像在叫我一樣。肯定是因為在一起七十多年了,腦子裡才藏著個專用無線感應器吧。」

真能扯。國政一想到自己是被這麼個瘋瘋癲癲的人給救了,忍不住連聲嘆氣。突然又想去趟廁所,換掉這身溼掉的睡褲。

源二郎問:「你是不是現在想去廁所?」

國政微微一驚,真像是藏了個無線感應器。

「嗯。搭個手唄。」

「沒問題。」源二郎掀開被子,拿出不知道藏在哪裡的300毫升的空瓶,蹭了過來。

「等等!你想幹嗎?」

「你說幹嗎,不是沒有尿瓶嗎?小解就在這兒解決吧,我會扶著你的。」

扶什麼扶。「算了!」國政拼命喊道。

源二郎沒能理解國政的本意。無線電像是串了線。

在源二郎的幫助下,國政終於得以去廁所解了內急。他讓源二郎把放在客廳的急救箱拿了過來,幫其受傷的手消起了毒。一陣餓意襲來,國政爬到臺階附近,使喚起站在一樓廚房的源二郎:把味噌湯熱一下,冷飯也用微波爐轉一下。

源二郎累成了狗。

「還不回去?」

「你就這麼盼著我回去啊。好好專心養你的病吧。徹平等會兒應該也會來。」

你在我怎麼專心養病啊。國政剛想頂回去,看到源二郎一臉真摯的表情,便暗暗祈禱:「徹平要是早點到就好了,趕緊帶著這老傢伙回去。」

颱風一點點向前進。y鎮仍處於暴風圈內。

源二郎盤著腿坐在國政枕頭邊,打起了瞌睡。明明上一秒還說要守著看雨水會不會積更多,結果盯著那有規律地落下的水滴久了,不知不覺便陷入了夢鄉。

真的是一點忙都幫不上。

國政側躺到被子上,看著水量又增多了的洗臉盆和源二郎的膝蓋。

庭園裡的樹木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不知道哪裡的招牌倒了。天花板嘎吱作響,洗臉盆輕輕地打著拍子。

各種聲音匯聚一堂,房間裡面卻好像很安靜。「撲哧撲哧。」源二郎發出奇怪的呼吸聲。

「有人嗎?」玄關那裡傳來了徹平的聲音,「哦,這門怎麼了?不會是強盜來了吧。師父!有田大爺!」

源二郎一下睜開了眼睛,叫徹平過來。「哦!徹平!這邊!」

「打擾了。」徹平走上樓梯,來到寢室,像是在顧慮著什麼,「有田大爺,沒事吧?」

「嗯,沒事。不好意思啊,徹平,」國政想要起身卻未果,「暴風雨天還要你專門跑一趟。」

「不用客氣。」徹平搖了搖頭,擺出一副善意的笑臉,「我外婆也因為腰扭傷各種遭罪呢,打電話問她說首先還是冰敷下比較好。」

徹平從便利店的袋子裡取出冰塊。源二郎立馬接了過來,二話不說捲起國政的睡衣,用包裝好的冰按壓其腰部。

國政反射性地彎了下腰,還發出奇怪的「咻」聲。又冰又痛。

「拜託了,不要這麼直接……就敷我腰上啊。」國政發出微弱的呻吟。


作者「三浦紫苑」的其他小說

編舟記》《孤獨東京》《真幌站前多田便利屋》《有困難就找便利屋》《哪啊哪啊神去村夜話》《強風吹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