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這個。」徹平無視師父的心狠手辣,陸續掏出帶來的東西,「瓶子裡是粥。」
「謝謝,不過我又不是拉肚子……」
「看護一定要有粥,對不對啊師父?」
「沒錯。」
「看護?」國政有種不祥的預感,眼神遊走在源二郎和徹平的臉上,「誰要照顧誰?」
「我照顧你啊。」源二郎強有力地說道。
這是什麼時候決定的事?國政把臉埋進枕頭裡,連反對的力氣都沒有了。
「對了,腰痛帶我也買來了。骨科醫院的老闆趁颱風休息,睡得正香都被我敲醒了。」
「嗯,總之多謝啦。那邊衣櫃裡有毛巾。」國政擔心渾身溼透的徹平,指了指房間一角。
「不用不用,」徹平站了起身,「師父暫時會在有田大爺家住下來對吧,我會好好看家的。」
「麻煩你了。就算我不在,每天也要畫十五張草圖哦。之後我會再確認的。」
「遵命!」徹平滿是幹勁地答覆後,又突然扭扭捏捏起來,「那個,我能把麻美叫到師父家一起住嗎?」
「沒關係倒是沒關係,為什麼要把她叫過來呢?」
「最近我們只要在家裡親熱,住在隔壁的傢伙就會猛敲牆壁。」
「你個混球,這是要把我家當情人旅館用啊,膽子也太肥了吧。」源二郎拍了拍徹平的屁股,他呵呵笑出聲來,掩不住內心的得意,「好吧,隨你便,但活兒一定要給我好好幹啊。」
「遵命!有田大爺,再見,好好照顧身體。」
徹平邁著欣喜若狂的步子,像是暴雨沒有來過一樣,就這麼回去了。
不愧是什麼師父出什麼徒弟。國政用冰敷著腰,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國政年輕那會兒,根本無法想象男女婚前交往如此親密。
「喂,你是不是太縱容徹平了啊?」
「嗯?也沒什麼不好吧。」源二郎開啟腰痛帶的封口,讀起了說明書,「正是年輕氣盛的年紀嘛,政你那時候不也一樣?」
「我又不是你,怎麼會那樣。」
「又來了又來了。過分誇大過去,說自己出淤泥而不染也好,玩過很多女人也好,都不過是證明你已經成了老頭。」源二郎發出爽朗的笑聲。他一手拿著腰痛帶,一手幫國政翻了個身。「先把腰治好,變回原來的你吧。好不?」
「你能不能給我回去啊?」國政被源二郎像卷紫菜卷一樣推到被子上,滿眼淚水地哀求著。
源二郎無視國政的抗議,賴著不走,還麻利地幹起了活。撣撣房間的灰、看看廚房儲備的罐頭有沒有過期、整理壁櫥,再用吸塵器抽乾裝有冬被的被褥壓縮袋,都是些今天不幹也沒差的事。反倒是國政因此各種走黴運。被灰塵嗆到不說,還要躺著擦罐頭上的鏽跡,迷迷糊糊想要睡,又被噪音吵得心煩。
臨近傍晚,y鎮終於脫離颱風圈。源二郎開啟臥室的防雨門。
「政,快看,雲退去的這架勢,好壯觀啊。」
灰色的雲層不停變幻著形狀,透過縫隙可以窺見茜紅色的秋日天空。明天一定是晴天吧。
「我去商店街買個晚飯就回。」源二郎說,「有什麼想吃的嗎?」
「風還很大,還有罐頭,今晚隨便吃吃就好了。」
「總要買些藥膏備用吧。我馬上就回。」
源二郎乘坐的小船的馬達聲消失在航道盡頭。
受颱風影響水量上漲,今天的水速應該很快吧。應該再好好說說,不讓源二郎去就好了。人一旦處在行動不便只能等待的情況下,心裡便會不斷滋生不安的種子。
國政感到心中有些沒底。他不想讓源二郎經歷同樣的感受。
一直以來,國政的性情都有些扭曲。他覺得就算自己死了,別說分開住的家人,就算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源二郎,說不定也不會覺得難過。誰叫他一心就唸著他那年輕的徒弟。但這次扭傷腰卻讓國政恍然大悟。還是不要再自尋煩惱了。不能比源二郎先死。不想比他先死。
國政想要儘量活長一些,好來照顧源二郎。當然,源二郎不僅在本市有很多老相識,還有徹平,就算不管他,也不會落到孤獨終老的下場。只不過,和源二郎走過同樣的時代,在一起時間最長的人就只有國政。他沒有辦法放下妻子先逝、連血脈相連的孩子都沒有的源二郎。也不想置之不理。
源二郎完全不知道國政的決心和擔心,過了一個小時左右,便安然無恙地買完東西回來了。
「暴雨果然很猛啊,連理髮店的招牌都被吹走了。」源二郎淡淡地說。不知為何看上去有些沒有精神。
「是不是發生什麼了?」國政問道。
源二郎一口咬定說沒有,走向樓下的廚房。廚房傳來像是祭典時敲的太鼓般的聲音,應該是在做菜吧。國政剛做好準備迎接這謎樣的晚飯,就看到源二郎雙手端著托盤回到臥室。
國政看了眼放在枕邊的盆子,雙眉緊皺。「你不是出門了嗎?」
「嗯……」
「那晚飯為什麼還是粥啊?」
「粥也沒什麼不好啊。小問題就不要斤斤計較了。」源二郎笑了笑。
飯好像煮失敗了。晚上這頓只好用羊棲菜和粥來對付。國政因為起身困難,便側著身子用叉勺進食。
「我餵你吃吧。」
國政小心翼翼地拒絕了源二郎的提議。他一邊吃一邊觀察,總覺得源二郎的神色有些異常,好像明顯在哪裡見過。小時候誤放走鄰居養的雞的時候,喝醉後掉進荒川差點溺死的時候,都是這個表情。
國政用吸管喝完飯後的茶,又問道:「說吧,你到底做了什麼破事?」
「你怎麼知道的?」
「你看你那張跟吞了青蛙一樣的臉,誰不知道。」
源二郎把交叉盤著的雙腿換了個順序,不一會兒,像是下了決心,猶猶豫豫地開了口。「那個……客廳桌子上放著寄給你女兒的東西吧。那裡面放的是什麼樣的毛巾?」
「是商品券。」
「什麼?」
「快遞單上寫的是‘毛巾’,那是假的,放的其實是商品券。為了給孫女慶祝七五三。」
「多少錢的?」
「三萬日元。」
「豁出去了啊你。」
「偶爾花花也無所謂吧。反正也不怎麼見面。」其實是不讓我見她們啊。國政在心裡暗暗自嘲。他開口問源二郎:「東西怎麼了?」
「對不起!」源二郎低著頭,「東西沉了。」
「沉了?」
國政歪了歪腦袋,瞬間沒能理解源二郎話裡的意思。源二郎頂著發光的禿頂,拼命解釋了起來。
「不是,我想著說買東西順便幫你把東西給寄了,結果船開著開著忽然颳起陣風,箱子‘嗖’一下就飛走了。當然我也想要去撿的,沒想到一眨眼箱子就沉水裡了,還‘噗噗’地冒泡。」
「鎮定。」國政安撫著不停冒出擬聲詞的源二郎,輕輕嘆了口氣。
「對不起!」源二郎再次低頭道歉,「我會賠你的。」
「沒關係。」
「但三萬對你來說是大錢吧……」
眾所周知,對於靠儲蓄和年金過活的國政來說,三萬塊是一筆不小的開支。但源二郎也是好心想幫他把東西寄了,總不能怪風。只能說商品券沉了這件事是場不幸的事故。
「不用了。」國政發自肺腑地說,「不要再想了,這事就到此為止。」
再說,本來這商品券也不是孫女要他送的。就算東西好好送過去了,說不定也會被放到一邊,開都不會開。
看到國政的笑容,源二郎只好順他的意,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也許是心理負擔輕了,源二郎又恢復了以往的德行。
他頂著浴後還冒著熱氣的腦袋,鋪好自己那份被褥,接著端來裝有熱水的洗臉盆和毛巾,對國政說:「我幫你擦擦。」
「新陳代謝一直在降,沒那個必要擦。」
雖然國政拒絕了,但源二郎根本沒聽他的話。又是猛擦背,又是往他腰附近貼新的藥膏,又是幫他翻身重新系好腰痛帶,國政被折騰得疲憊不堪。
源二郎很是得意,感覺自己把所有應該做的事都做了。
「怎麼樣,有我在真好吧。」他自我感覺良好地說完這句話,便關掉了寢室的燈。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在被子裡躺了一天,國政怎麼也睡不著。加上腰痛,翻身也很困難,只好盯著昏暗中源二郎的側臉。
「喂,源。」
「嗯?」
「你有想過死後的事情嗎?」
「你這是擔心葬禮嗎?」源二郎的聲音聽上去有點犯困,「想那麼多幹嗎?死人也不能指揮自己的葬禮。」
「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指死後的世界。」
沒有回應。旁邊的被褥傳來厚重的呼吸聲。
真是麻煩的傢伙。
好想念一個人安然入睡的夜晚。國政又氣又想笑,一聲不吭地忍受著隔壁的噪音,這回又加進了磨牙聲。
三天後,國政能正常走路了,源二郎便回家了。之後好長時間沒再出現。
徹平代替不能搬重物也不能彎腰的國政去買東西,再將食物送到他家。據徹平透露,「師父非常忙。七五三的訂單一直源源不斷,還要做正月用的簪子設計,所以……」
七五三啊。國政想起在水上消失的商品券,內心微微有些鬱悶。是應該重新準備賀禮,還是應該裝作不知道呢。
在因為腰痛呻吟不止的時候,他甚至開始同情沒有孩子的源二郎。但也許這只是傲慢或多管閒事。就算他有妻子、子女和孫子,他也不知道究竟該如何和他們相處。
在擔心源二郎之前,我自己首先必須得做出點改變。
國政在內心數叨著自己有多不中用。他看了眼正在喝茶的徹平。源二郎的這個年輕徒弟啊,也許是因為連著好幾天和麻美盡情享受二人世界,笑嘻嘻的,氣色看上去相當不錯。
「不過有田大爺,您能恢復得這麼快,真的是太好了。」
「不好意思,還給你添麻煩了。」
「哪裡哪裡,一點也不麻煩。」徹平笑著搖了搖手,「還有什麼要買的東西,什麼時候跟我說一聲就行。師父也吩咐我好好給您搭把手。」
「你們現在不是忙的時候嗎?」
徹平又搖了搖手。「我一點也不忙。上次給師父看了我畫的草圖,結果被師父狠狠訓了一頓:‘這是什麼,死前的金魚嗎,你個白痴。’雖然我本來想畫的是鯛魚……能早點出道就好了。」
徹平皺著眉頭,看上去有些可笑。國政拍了拍他的肩:「不要急。你還有很多時間。」
腰傷恢復得很快,幾天過後,國政甚至連散步都不成問題。雖然還不能脫離腰痛帶,但為了儘快康復,他也會在鎮上隨便轉轉。
商店街的裝飾在一夜之間變成了紅葉圖樣。天空澄淨高遠,風兒乾燥清爽。
喜歡秋天。秋天雖然是短暫的季節,你卻能從中感受到它為防禦突降的寒冷而滋生的無限活力。
話說回來,孩子們怕是不怎麼會說「喜歡秋天」。國政莞爾一笑。他小的時候喜歡夏天,因為夏天可以游泳,還可以捕昆蟲,是遊戲很多的季節。秋天卻是可有可無的季節,儘管源二郎會因為彼時好吃的紅薯而欣喜若狂。
別說人生的秋天,現在簡直已經踏進了人生的冬天。也許正因為此,秋天的好才慢慢入了眼。國政在商店街買好晚飯的小菜,然後在拐角的複式房屋前停下了腳步。偷偷透過玻璃門往裡瞅,看見源二郎穿著浴衣正對著工作臺。徹平端坐在他的旁邊,發現國政後,便飛奔了過來。
「有田大爺,這可不行,你為什麼不叫我!」徹平從國政手上接過購物袋,催促他趕緊進門坐坐。
不過,就算是兩人聊天的時候,源二郎也沒有抬起頭。國政走進工作室,盯著源二郎手頭的動作。源二郎正靈活地操作著用慣了的鑷子,一門心思集中在細工簪子的製作上。
一轉眼,他便摺好那兩釐米長的白色方形絹布,並排放在糊板上。像機器一樣準確的手法。徹平端來茶,看向源二郎的眼神里滿是擔心。「師父說想到個好設計,午飯都沒吃忙到現在。」
「照這個進度,應該能準時按日期發貨吧。」
「這個不好說啊。師父的幹勁有一陣沒一陣,說不定明天就厭了。」徹平數著紮好的訂單,口吻透著股老練。
結果,在國政待著的十幾分鍾,源二郎一次都沒有停過手上的活。搞不好連國政來了都不知道。不過,他也確實不可能每天集中到這份兒上,應該不久就會被打回原形,變回之前吊兒郎當的源二郎,讓徹平失望吧。
源二郎心情起伏很大,展示為人師的威嚴及典範什麼的,一年有那麼幾次就夠了。國政覺得這樣挺好。源二郎做的簪子細膩而美,細膩到像是攝取了他的生命一樣,給人一種不吉利的感覺。總覺得用靈魂來工作的他看上去有些嚇人。
「跟他說差不多就得了。」國政仔細叮囑提著購物袋跟到家門口的徹平。
說是這麼說,上了年紀就意味著沒什麼可做的了。
國政把時代小說的文庫本放到桌子上。用老花眼追著文字看純是活受罪,腰痊癒之前也不能出門,又不能打擾一心做簪子的源二郎,只好每天過著無聊透頂的日子。
再不製造點樂趣,真的會呆掉。他心裡一清二楚,不過誰叫自己本來就是個無趣的人呢。也沒可能突然想起想做的事,國政索性從座椅上起身,為晚飯做準備。
「站的時候要絕對小心。」國政意識到自己正護著腰自言自語,「哎呀呀」地搖了搖頭。透過客廳窗戶看過去,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天黑得越來越早了。國政開啟燈,在廚房做起了豆腐味噌湯,再把從熟食店買來的金平牛蒡盛到盤子裡。
只有這些,怎麼著都有點冷清。
麻煩是麻煩,還是再做一道別的吧。國政翻起了冰箱。這時,河道上傳來小船的馬達聲,客廳的落地窗接著開了,源二郎說著話闖了進來。
「喂,政,也給我頓飯吃。」集中力的狂瀾似乎已經從海面退去。
做個兩三道,再加個小菜。國政緩緩地拿起了蘿蔔。拿起的動作也要小心。
新加的晚飯選單有煎烤茄子、燉金眼紅鯛和蘿蔔沙拉。源二郎瞬間便把它們消滅得一乾二淨。
「啊,飽了飽了,謝謝招待啊。」
「你個渾球,來這兒幹嗎的?」看著不收拾餐具,而是舒適地開啟報紙的源二郎,國政破口大罵。
「對了,差點忘了。」源二郎從口袋掏出一個小小的桐木箱子,「你那個是孫女吧?」
「嗯。」
「那把這個當七五三禮物送給她怎麼樣?」
開啟蓋子,映入眼簾的是一支簪子。高雅的桃金相稱的皮球,下面鑲嵌著繁星般的花兒,白色的、米黃色的都有。作為給孩子用的細工簪子,用色多少有點土氣,但這當中手工的精細與複雜卻一眼便知。
「這段時間你做的就是這個?」
「對啊,雖然沒商品券那麼方便,想買什麼買什麼,不過我也只能給你這個了,原諒我吧。」源二郎滿是歉意地說。
國政默默地看著華麗的簪子,腦海裡浮現出源二郎做它時真摯的眼神。
看著一言不發的國政,源二郎有點不知所措,拼命解釋了起來。
「你看,首先,這個跟什麼顏色的和服都搭。我還參考了徹平的意見。還有,皮球和花能單獨拆開戴哦,只要你拿過來,什麼時候我都會幫你拆。設計成這樣,成人式時只戴花那部分就好了。」
「說什麼成人式,你準備活多久啊?」
「啥?」源二郎笑了笑,「就算我死了,那時候徹平也成為獨當一面的簪子職人了,後繼有人啊。」
國政想擠出一絲笑容,可惜沒成功。空氣熱流凝結成塊,胸腔有種堵塞的感覺。
「政?你是不是不喜歡啊?」源二郎看著國政垂下的拿著簪子的手。
「你沒做這個就好了。」國政微微擠出點聲音,「那些商品券,在沉到水裡之前就已經是廢紙了。」
一開始它們就不具備足以變幻為美麗的簪子的價值。
「為什麼要說這樣的話?」
「你不也知道嘛,我老婆和閨女根本沒打算七五三那天叫我過去,孫女早都不記得我長啥樣了。麻煩你還專門給我做了個簪子……」
「你說你這個壞習慣啊,政。」源二郎輕輕地拍了拍國政的肩,「每次都這樣,想要的東西說都不說就放棄。」
接著,源二郎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了名片,在自己名字旁邊用圓珠筆寫下「吉岡徹平」幾個字。「把簪子和這名片一起送給你孫女吧。你也添封像樣的信啊。」
「知道了嗎?!一定啊!」源二郎再三叮囑後,便乘著小船回去了。
好歹洗完了晚飯盤子再回去啊!
國政在廚房收拾著餐具。他儘量不讓自己的身體向前彎曲。照亮手頭的熒光燈微微作響,聽上去像是蟲子扇動翅膀的聲音。
洗完手邊的盤子,國政迷茫了一小會兒,接著寫起了簡訊。
致小靜:
七五三快樂。外公很開心小靜已經長這麼大了。
這個簪子是外公的老朋友做的。喜歡的話就戴戴看吧。
和爸爸媽媽、外婆問聲好。每天都要健健康康、開開心心的啊。
外公
修理工正在熟練地修著玄關的格子門。
「還沒修好啊。」源二郎在門附近抽起了煙,一邊觀望著修理的情況。
「反正也沒有什麼會被偷走的東西。」國政站在源二郎旁邊說道,「還有啊,再怎麼閒也該有個度吧。」
「說到底這也是你弄壞的吧。」
涼風明顯有了寒意。山上的葉子好像也真的開始變紅。
國政經不起縫隙裡漏進來的風,最終還是給玻璃店打了電話。
「對了,簪子送了嗎?」源二郎察覺到自己形勢不利,搶先一步換了話題,「馬上就是七五三節了吧。」
「送了。」
「有聯絡嗎?」
「沒有。」國政雙臂交叉在胸前,不讓襲來的風奪走體溫,「這樣也好。」
就算不被歡迎也沒關係。最想送的東西已經送到孫女那兒了,這就夠了。國政心想。
一塵不染的玻璃嵌進格子門,修理完工。國政把錢付給玻璃店,轉過身對源二郎說:「不進來嗎?變涼了。」
源二郎叼著菸頭蹲下,專注地看著玄關裡種著的硃砂根的紅色果實。也許是在想新簪子的樣式。
「喂,源。」
「嗯,政。」源二郎蹲著抬起頭,「你之前問我有沒有想過死後的世界,對吧?」
「你不是睡了嗎?」國政出其不意地蹦出這話。
那個時候身心俱疲,所以才會問這麼幼稚的問題。他感到有些羞恥。
源二郎像是在思考什麼一樣,用手指撓了撓臉頰。「我沒想過這個。我覺得不存在什麼死後的世界。」
「很理性啊。」國政應了一聲,莫名感到有些寂寞。
如果死後也能再見就好了。但國政和源二郎內心的某個地方清楚地明白,這是不可能的。
「我在想……」源二郎把視線重新投向紅色的果實,靜靜地開了口,「人死後去的不是什麼死後的世界,會不會是親密的人的記憶?我爸媽、我的兄弟姐妹、我師父、我老婆,是不是都進了我記憶裡。打個比方,就算你先死了,在我死之前,你應該都會在我的記憶裡吧。」
真像是源二郎的腦回路。國政微微笑了笑。「照你這麼說,看來我得祈禱你不會得老年痴呆。」
「閉上你那狗嘴!」
國政看著罵街的源二郎,終於大笑了出來。
就算死了,也會活在親密的人的記憶裡。對啊,源,很好的想法呢。
和記憶裡的死者一起活到生命的盡頭。不要覺得自己是活在過去。比起新認識的人,死去的知己更多。活在這個年齡,早就已經是這樣。
國政想象有一天,記憶中的源二郎會發來無線電,說現在就乘小船來接自己。兩人一起坐著小船沿著水流駛向某人,比如說徹平的記憶裡。
國政的生和死,變得無上幸福。
「已經到了在外面吸菸都痛苦的季節啊。」源二郎摸了摸肩,站了起來。
「在家裡吸就好了嘛。」
「徹平會吵的。說什麼菸絲會粘布上。好啦好啦,」源二郎推了推國政的背,「給我沏杯茶吧。」
「真不要臉,你倒是在你自己家喝啊。」
「免了。我今天可沒有看訂單或是徹平的臉的心情。」
「還要徒弟管,真是沒用的東西。」國政揉了揉太陽穴,「話說你會付玻璃的費用吧。」
「哎、哎,不帶這樣的吧。這可是為了救你一命才打碎的……」
國政開啟玄關的格子門,讓唱反調的源二郎離開。他心想,才買的上等茶葉,怎麼能泡給你喝呢。
作者「三浦紫苑」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