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3

我原以為,一個人小時候以何種方式被愛,決定了他長大後會以何種方式去愛。但我錯了。真正的愛,在於毫無顧慮、毫無保留地給予別人我們曾經缺少的。

21

施奈德醫生有六十歲左右。為了掩蓋禿頂,他的頭髮被梳向一邊。栗色的鬍鬚為他增添了幾許風度。他面帶笑容,如慈父般邀請梅麗走進他的辦公室(其實是一間小會議室)。這個房間根本不像心理醫生的辦公室。他告訴梅麗說他不喜歡沙發。人們到他這裡是來溝通的,不是來午睡的。

和大部分的同行不同,他喜歡坐在病人的對面,而不是藏在他們的背後。心理分析成功與否,取決於病人在多大程度上信任自己的醫生。據他所言,要建立良好的信任感,病人和醫生之間必須看著對方的眼睛溝通。

「我承認,」他說,「坐在這張大桌子旁會讓人有點緊張。不過,在聽您講述的同時,我必須也要觀察您的行為。」

施奈德與眾不同,但梅麗覺得他的做法不無道理。

第一次治療,施奈德只是傾聽。梅麗跟他聊她的失憶,告訴他有時她覺得自己的身體裡好像住著另一個人。施奈德頻頻點頭,還做了記錄。

第二次治療時,他請她具體講講,她所說的「另一個人」是什麼樣子的。梅麗說不出來。不過她告訴醫生,她非常肯定自己曾經深深地愛過一個男人,可從她對自己過往的調查結果來看,情況並非如此。

施奈德推斷,她可能是把藝術事業擬人化了。她把全部精力都傾注到音樂之中,音樂填滿了她的日常,卻又在她的生命中留下了一段空白。而人性是忍受不了空白的。梅麗對這個推斷有所懷疑:難道某天跟自己一起在浮橋上散步的,是一架鋼琴?

這時,一位助理敲門進來,在施奈德醫生耳邊低語了幾句。施奈德醫生向梅麗道歉,說他必須離開一下。他的一個病人情況非常不妙,他必須進行影片問診,時間不會太長。施奈德說完便走了,只留下梅麗一個人。

梅麗坐在旋轉座椅上轉了一週,發現辦公室一角的托架上有一臺資訊終端機。她突然想給西蒙寫一封郵件,於是把椅子挪過去,對著螢幕眨了三下眼睛,想要開啟郵箱。終端機沒任何反應。

她又試了一次,還是沒用。梅麗心想,一定是電腦壞了。

她正要離開,螢幕卻突然亮起,出現一行字:

【1+1=1】

梅麗盯著這個奇怪的等式,俯身在鍵盤上敲入:

【1+1=2】

螢幕上的字消失了。不一會兒,那個等式再次出現:

【1+1=1】

種種跡象顯示,這臺電腦崩潰了。梅麗聳聳肩,發現螢幕上又出現了一行字:

【你好】

「你好。」梅麗大聲回答,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1+2=1】

「對一臺電腦來說,你的數學不怎麼行啊。」

一段黑屏後,螢幕再次顯示:

【別吃那些藥】

梅麗感到心臟一陣狂跳。

「你是誰?」她問。

螢幕上出現兩個字:

【霍普】

走廊裡傳來一陣腳步聲。螢幕上的字消失了。

梅麗把椅子重新挪回桌邊。助理走了進來,告訴她施奈德醫生的那個病人所需要的時間比預計的長。施奈德醫生不想讓她久等,建議她改天再來。

梅麗問助理,她可不可以在辦公室裡再坐一會兒,因為她想趁熱打鐵,在現場好好回顧一下她與施奈德醫生的對話。

助理覺得沒有問題,因為下一位病人二十分鐘後才到,梅麗可以一直待到那個時候。

等助理走了,梅麗又回到螢幕前,在鍵盤上輸入:

「霍普是誰?」

【你】

「我不叫霍普。」

【1=霍普】

「我不明白。」

【1+2=1】

「我還是不明白!」

【2=喬西】

「不管你是誰,都別再寫這些傻乎乎的公式了。請以明瞭的方式與我溝通!」

螢幕上的字消失了,只剩下一個小亮點,表示程式正在執行中。

作為對梅麗提問的回答,神經連結系統最終寫道:

【霍普是過往對未來的承諾,

你是現在。

我無法再告訴你什麼,因為你全都知道。】

「我什麼都不知道!」梅麗氣憤地說,「這些啞謎到底是指什麼?」

【找回她。我把一切都還給你了。

再見,霍普。】

助理進來請她離開,把梅麗嚇了一跳。就在梅麗轉過身去的同時,螢幕自動關閉了。

走出中心,她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給西蒙打電話。她看了一下手錶,現在他應該還在臺上排練,不方便接電話。

沃爾特在門口等她。她坐上車,請沃爾特往市中心開。

「有什麼問題嗎,小姐?您看起來很憂傷。」沃爾特從後視鏡看著梅麗,有點擔心她。

梅麗不是憂傷,而是迷惑、不安。是誰在螢幕後面冒充她?霍普是誰?為什麼數字2會等於一個男人的名字?還有,電腦說她「全都知道」,到底是指什麼?這麼多問題懸而未決,又來了一個新問題:為什麼她的直覺告訴她,對剛剛發生的事情要保密?

可能是因為,如果說出去的話,別人會把她當成瘋子。

看到梅麗沉默不語,沃爾特開啟手套箱,從中取出一個銀色的小瓶子。他開啟瓶蓋,把瓶子遞給梅麗。

「您喝一點點就行,這東西可不是鬧著玩的。」

梅麗喝了一口,然後劇烈咳了幾聲。沃爾特笑了,從她手中把小瓶子收走。

「喝這麼多應該是夠了。」她一邊咳嗽一邊說。

「我看也是,您已經紅光滿面了。現在呢,您想去哪兒?我覺得您好像不太願意馬上回家。」

沃爾特說得對,她不想回家。現在不想,今晚更不想。她記起西蒙的提議,於是請沃爾特把她送到聯邦大道65號。

樓裡的門房為她開啟公寓的房門,然後把鑰匙交給她。梅麗快速地在公寓裡轉了一圈:一間睡房、一間浴室、一間帶廚房的客廳。公寓在四樓,面向廣場公園。

透過窗戶望去,周圍的建築物有飄窗和紅色的牆磚,讓人以為這裡是梅費爾。

過了一會兒,梅麗從樓上下來,請沃爾特再幫她一個忙。

沃爾特回到巴尼特莊園,走進廚房,確定總管家不在附近,然後把小姐的請求告訴了多洛雷絲。

過了一會兒,沃爾特帶著由多洛雷絲整理好的行李箱,重新驅車趕往聯邦大道。他把行李箱放在門房那兒,然後離開。

晚上7點,晚餐時間到。多洛雷絲告訴巴尼特先生,他的女兒要離開幾天。哈羅德很驚訝,女兒沒有提前通知任何人。他甚至為此而感到不悅。多洛雷絲朝他使眼色,示意他跟她去配膳間。哈羅德不明白多洛雷絲意欲何為,但在她堅持的目光下,他不得不服從。

多洛雷絲首先要他發誓不告訴任何人是她洩密的,然後才用神秘兮兮的口吻告訴哈羅德,梅麗小姐要給他一個驚喜。她去找音樂界的朋友了,希望能夠重新加入交響樂團巡迴演出的行列。

哈羅德兩手捂住張大的嘴巴,意思是自己會像鯉魚一樣緘默。他邁著歡快的步伐往餐廳走,還朝身後的多洛雷絲豎起大拇指,以示慶賀。多洛雷絲一直目送他消失在走廊盡頭,心想,一個締造了商業帝國的人怎麼可以傻到這種程度。

一開始,梅麗還為要鑽進西蒙的被窩而感到難為情。可後來她想起他們已經在皮婭家「同床共枕」過了。

整個下午,她都在街上閒逛,什麼都不去想。不過話說回來,她也想不起什麼來。

路上,她折進一家精緻的小鋪,買了些吃的東西,然後回家邊看老電影,邊吃晚餐。儘管她已經很困了,但仍舊扛到午夜,這時西蒙應該已經回賓館了,但願他今晚過得不錯。她寫了一封郵件給他,十分鐘後又寫了一封,希望能夠得到他的回覆。入睡前,她寫了第三封郵件,告訴他,她已經搬到他家來住了。不用再被關在那個大莊園裡,她覺得無比自在。這全都多虧了他。她眼皮發沉,在寫下感激的話語、傳達溫柔的擁抱後,郵件還沒發出,她就差點陷入深深的睡眠中。

22

在這張床上醒過來時,梅麗感覺比前一天晚上更自在了。全新的生活終於向她敞開懷抱。西蒙的公寓不比她在巴尼特莊園的房間大多少,但正是這種更加人性化的空間,使她覺得十分愜意。

房間的陳設也體現出西蒙的精緻與細膩。淺色木製壁爐架的兩側,書架被圖書壓得快要變形。一條燈芯絨地毯鋪在老舊的木地板上,地板在梅麗腳下吱呀作響。沙發和兩張白色亞麻藤椅擺放在茶几周圍,茶几上堆滿了藝術類書籍。綠植的枝條一直伸展到兩扇窗前,燦爛的陽光從窗外傾灑進來。幾幅優雅的掛畫為白色的牆面增添了幾分色彩。梅麗不知道西蒙原來如此熱愛閱讀。她想,要是阿爾文能在西蒙的書房裡復甦,那他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在這些書中,有很多圖集,見證了西蒙去過的地方:紐約、舊金山、莫斯科、上海、柏林、羅馬、巴黎、倫敦……這些大都市被永久地寫入書裡,她也許在這些城市裡跟西蒙同臺表演過。

梅麗挑了一本關於香港的圖集,盤腿坐在地毯上讀起來。她翻了幾頁,目光卻被茶几上的另一本圖集吸引。她丟下手中的書,一把抓起茶几上的這本。圖集的封面是一座燈塔的照片。

梅麗全神貫注地盯著這張封面。突然,淚水充盈了她的眼眶,她卻不明白為什麼。她越是想控制,淚水就越往下掉。

這時,她的電話響了。聽到西蒙的聲音,她忍不住抽泣起來。

「你哭了?」

「沒有,我只是重感冒而已。」

「我聽見了,你明明就是在哭。你在我家住得不好嗎?」他著急地問。

「恰恰相反。」梅麗回答。

「那你這是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她哽咽著,「是書的原因。」

「我跟你一樣,有的小說會讓我流淚。」

「我看的不是小說。」梅麗還在抽噎,「我甚至還沒翻開書頁就哭了。」

「是嗎?是哪本書?」

「是一本圖集,封面上有一座燈塔。」

「布蘭特角!」

「什麼?」

「封面上的照片是布蘭特角燈塔,我國最著名的燈塔之一。夏天,有大批的遊客去楠塔基特參觀它。現在,我能問問為什麼這個燈塔會讓你感傷嗎?」

「我不知道。我看著燈塔,然後就像傻子一樣哭了起來。」

「一般來說,當一個人毫無理由地哭泣時,別人會勸他不要沉溺在自己的情緒中。可是對於你,我倒要建議好好傾聽自己內心的聲音。如果一張燈塔的照片就讓你哭成這樣,那事情一定不簡單。得弄明白為什麼。」

「同意。那怎樣才能弄明白呢?」

「也許應該過去看看?」

「也許吧。」梅麗呢喃。

「下週日我們沒有演出。我坐飛機回來,陪你去。」

「你週六在哪裡演出?」

「溫哥華。」

「那我絕對不允許你因為我的原因在飛機上過夜。而且,你說得對,我應該自己一個人去。」

「我沒這麼說啊!這跟我的提議不恰好相反嗎?」

「西蒙,你覺得最終我能弄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嗎?為什麼我就不能過正常的生活?」

「因為正常的生活無聊得要死。」

「你一定是有豔遇了!」

「你怎麼突然這麼說?」

「你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有豔遇的人。你本來要打電話給最好的朋友,告訴她你很幸福。可是這個朋友太自私了,只顧著說她自己,根本沒和你分享這份幸福。他叫什麼名字?」

「《情殤玫瑰園》。」

「這是個人名嗎?」

「不是。但我遲早會墜入愛河的。」

「為什麼說‘墜入’愛河?」

「因為如果在愛情中受了傷,你還可以爬起來。」

「那如果在愛情中感覺良好呢?」

「我想那就該‘共浴’愛河了吧。」

「那我祝願你能這樣。但你要小心……不,忘了我剛剛說的這句話。

你要敞開了去活,不要有任何顧慮。」

「那如果我在愛情中受傷了呢?」

「你一直都會有個向你伸出援手的朋友。」

「梅麗,你會好起來的。耐心一點,生活會恢復正常的。」

「你剛不是說正常的生活無聊得要死嗎?」

「算你得一分。」

「去吧,去找你的‘情殤玫瑰園’去,不要擔心我。我會去看那座燈塔的,到時候我再給你訊息。燈塔在楠塔基特,對吧?」

「我的車鑰匙就在進門的櫃子上。車停在地下停車場。地下只有一層,你一定能找著。你先開車到科德角,然後搭乘輪渡。到了那邊一定要給我打電話。如果你想在那兒過夜的話,我向你推薦港口的一家旅館,它是島上最古老的一家。看外表不怎麼起眼,可一旦你推開旅館的門,就會發現我所知道的世界上最美麗的地方之一。」

「一言為定。我到了就給你打電話。」

「我等著。開我的車時小心點,它已經是一個老太太了,和所有的老太太一樣,她既優雅又脆弱。再見,梅麗。」

梅麗掛了電話,重新拿起那本書。她久久地凝視著布蘭特角燈塔的照片,要不是擔心自己快瘋了,她會發誓說那座燈塔在向她微笑。

她走到門口,在櫃子上找到了西蒙的車鑰匙,然後下樓去停車場。

梅麗一路向南。她開起車來就跟彈琴一樣熟練,可是開車要比彈琴有趣得多,因為風會把頭髮吹得飄起來。當她到達科德角時,輪渡即將離岸。她來得正是時候。

輪渡剛駛離港口,她就開始暈船,只好走出船艙,來到走廊上,沐浴在海風中。

輕柔的浪花被輪渡推向兩旁。白色的海鷗在海平面上盤旋。海岸線在梅麗的視野中越退越遠。

楠塔基特島比梅麗想象中的更美。

她找到了西蒙推薦的那家旅館。旅館就搭建在海面上,由幾根木柱支撐著,傳遞出一種慵懶而歡快的氣息。她很快就明白為什麼西蒙會喜歡這一家了。

一個販賣紀念品的商人為她指明通往布蘭特角燈塔的路。

站在木質走廊的一頭望去,布蘭特角燈塔顯得比照片上的要小一些,但仍然不失風度。她自問來這裡幹嗎?這趟旅行真的能為她帶來她想要的答案嗎?

梅麗把雙肘支在走廊的欄杆上,深吸了一口空氣,目光在浪花上游離。

在微風的竊竊私語中,她聽見:

「把我的骨灰扔進大海,我的喬西。我也想要一次重生的機會。」

梅麗四下張望,尋找聲音的來源。

「你相信人死了以後,還會在另一個世界裡繼續生活嗎?」

「我相信。在我真的非常害怕的時候。」

也許是一對情侶在燈塔的另一頭聊天。梅麗繞著燈塔走了一圈,又回到原點,沒有看見任何人。

「你怕死?」

「我怕你死。」

「如果人死了以後真的會在另一個世界繼續生活的話,那我會活得很年輕。而你,只能等到老得都快走不動的時候,才會來到那個世界。」

「為什麼我就得老到快走不動了才死呢?」

「因為生活很美好,我命令你活到很老才能死。」

梅麗想,也許是風把這些話語吹到了她的耳中。她轉過身來,目光在海灘上搜尋。

在距離布蘭特角燈塔約一百米的地方,有三座長滿木槿的小山丘。距離燈塔最遠的那座山丘上,她看見一座廢棄了的石頭小屋,牆上刷著一層石灰。

她想要探個究竟,於是沿著走廊,朝小石屋走去。

對話聲又一次在她的耳畔迴響。

「只有淡化‘彼’或‘此’的色彩,‘彼此’的色彩才會更濃郁。」

小石屋周圍人煙稀少,只有三個孩子在沙丘上玩耍。她終於明白,這些話語並非來自外界,而是存在於她的腦中。

她的心在狂跳。她加快腳步,卻突然在一塊白色的大石頭跟前停住了。這塊大石頭就立在小屋前柔軟的草地上。

梅麗跪在地上,用手抹開淺淺的沙層,發現石頭上刻著兩個名字。

一股電流穿過她的後頸。她眼前發黑,暈了過去。

「女士?女士?」

一個孩子搖晃著她的肩膀。他的兩個小夥伴站在一邊看。

「弗雷德,要不要去叫人過來幫忙?」

「等一等,莫莫。她睜開眼睛了。」

「女士?你是在睡覺還是死了?」

梅麗用手撐著頭,坐起來,感覺就像遭過雷擊一樣。她就這樣在地上坐著,良久沒回過神來。

「你是自己摔倒的嗎?」

「我想是的。」她微笑著對小男孩說。

她依然能聽到竊竊私語。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回來了,卻找不到你,我該怎麼辦?」

「你一定會找到我的,我敢肯定。哪怕那不是我本人,我也會存在於那個人的眼神里、心靈裡、青春裡。你要用我給予你的全部力量去好好愛他。那時,就輪到你來賜予我永恆了。你要告訴他,我們是第一對瘋狂到可以朝死神吐舌頭的人,你要為我們的聰明才幹開懷大笑。」

「你知道你都在說些什麼嗎,我的喬西?你所說的,就像是地平線倒轉了一樣。」

「我叫弗雷德。他叫莫莫。戴帽子的那個叫薩米。他們都是我的好朋友。你呢,你叫什麼名字?」

「霍普。我叫霍普。」她回答。

23

「石頭上刻的就是你的名字咯?」

「是的。」

「那‘喬西’是誰?」

「他是我倒懸的地平線。」

「為什麼要把石頭放在這裡呢?」

「因為它標誌著一個藏寶的地點。你們幫我一起來挖吧?」

不用多說,三個小孩很快動起手來。不多久,在他們滿是沙子的小手下,出現了一個黑色的行李箱。

霍普給了他們足夠的錢買冰淇淋,三個孩子便開心地跑開了。他們歡叫著,比賽看誰先到達商店。

只剩下她一個人了。霍普開啟箱子的插銷,翻開箱蓋。

箱子裡有一封信,還有幾件她熟悉的物品——都是她在週日跳蚤市場上淘來的戰利品。其中,一架木頭做的小飛機讓她頓時淚如雨下。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展開信紙。

霍普,我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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