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3

如果你開啟了這個行李箱,就意味著我們完成了一項不可能的壯舉。

多麼矛盾的感覺!給你寫這封信的時候,我心情沉重;但一想到某天你會讀到它,我的內心又充滿了希望。

我們的想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相愛的方式。是我們相愛的方式塑造了「我們」。我原以為,一個人小時候以何種方式被愛,決定了他長大後會以何種方式去愛。但我錯了。真正的愛,在於毫無顧慮、毫無保留地給予別人我們曾經缺少的。這一點,是你教會我的。

當屬於我們的最後幾晚來臨時,我會守在你身邊,傾聽你的呼吸,捕捉你的氣息,把它們永遠刻進我的記憶裡。我會把頭靠在你身上,沉浸在你皮膚的暖香之中,回憶我們過往的日子。在那些日子裡,當你縱聲歡笑,當我們共浴愛河,當我緊貼你微汗的乳房,我覺得我已經學會了生活的點金術。

死神是闖入我們生活的褻瀆者。它把我們的生命一同擄走。

在你離開後,我會翻天覆地地尋找,只為祈求愛與人性的零星殘渣。我會從兩個牽著手的陌生人身上,看到我和你的影子。我會去週日跳蚤市場,追尋我們的足跡、擔憂和慾望。

我知道,比起要離開的你,你更擔心要留下的我。你要我繼續活、繼續愛,我知道,為此你曾多麼努力。你耗盡所剩的全部氣力,就是為了讓我慢慢學會這一點。可是,若看不到你在我身邊,我又如何去看世界?若沒有你的笑臉,生活又怎麼會有歡顏?若不能與你共讀,哪本書又值得我去翻閱?人們說,生活的意義源自它帶給我們的感觸。沒有你的氣息,我怎麼去聞?沒有你的聲音,我怎麼去聽?沒有你的眼神,我怎麼去看?沒有你的雙手,我怎麼去觸碰?沒有你的肌膚,我怎麼去體驗?沒有了你,我怎麼活?

我知道,你一定會讓我發誓,不在死神面前低頭,不把你給我的愛全部當成獻給死神的祭品。當你躺倒在死神的懷抱中時,請要求死神讓時間過得快一些,讓我可以邁著蒼老的步伐回到我們曾經一起跑過的街,讓我可以為不久之後與你的重逢而微笑。

請告訴死神,我們的愛遠比它強大。因為這份愛能超越死亡,繼續存在。

你是我在最瘋狂的夢中都不敢奢望的女人。你瞧,說來說去,你才是我生活的點金術。

在我們手牽著手離開這座島嶼之後,我不知道還要煎熬多長時間。但我知道,以後的任何一天,沒有哪個清晨我不會睜開雙眼就向你道早安,沒有哪個夜晚我不會閉上雙眼就看見你的臉。

如果你能讀這一封信,那就輪到我請求你去完成一項壯舉:愛。用你整顆心去愛,毫無保留、義無反顧地愛。我們曾經幸福過,就要對這份幸福負責。

願你擁有美好人生,我的愛人,正如你給予我的人生一般美好。

認識你是我人生最大的幸運。

我愛你。

你的喬西

霍普一手拿著信,一手握著木頭小飛機,在海灘上一直待到晚上。

然後,她把東西重新裝回行李箱,帶著箱子離開了海灘。

據說,人在離世之前,一輩子的時光會如倒播的電影一般展現在他眼前。復甦後的霍普,看到的卻是以正常順序演播的人生。

在返回科德角的輪渡上,霍普沐浴著海風,目送楠塔基特島漸行漸遠。她想起當初在島上時,她與喬西最後的那場對話。那時,他們正要把此刻她緊摟在懷中的行李箱埋進地裡。

「那你呢,我的喬西?在這段時間裡,你會繼續生活、慢慢變老?」

「不。我會等你。」

24

夜裡2點,霍普回到西蒙的公寓。她把行李放在床邊,給西蒙打了個電話。

「我吵醒你了嗎?」

「一定是你沒看時間,否則這將是我今天聽到的最虛偽的話。我給你的語音信箱留了十條語音,你都沒有回覆。我都快急死了,怎麼睡得著?」

「對不起,我從來就不聽那個該死的語音信箱。」

「好了,你到底跟不跟我說?今晚我的表現前所未有地糟糕。因為你,我被樂團團長狠狠地瞪了好幾眼。」

「我想你還是先坐下來再說吧。」

「我已經躺在床上了,你別想叫我再坐起來。」

霍普把整個過程都告訴了西蒙。她不是那個多年來和他一起周遊世界、登臺演出的朋友。他所認識的那個朋友已經在一場直升機事故中去世了。回到現實生活中來的,是另外一個女人。

她為這個突如其來的訊息感到抱歉,並向他發誓說她之前也不知情,直到她來到燈塔腳下。是燈光照亮了她的記憶。

西蒙好長一段時間都不說話,霍普不停地道歉。她說自己明天就搬走,他再也不會聽人談起她。

「求你了,西蒙,說幾句話吧。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瞭解的人,唯一親近的人。」

「你這麼說,對沃爾特和多洛雷絲有點不公平。你想要我說什麼?說我沒的選擇,只能相信你?還是要我勸你去精神病院住住?我相信你,我也相信那些讓你復甦的醫生欠你一些認真的解釋。另外,既然你告訴我這個秘密,那我也告訴你一個秘密:梅麗是在出事之後才成為我真正意義上的好朋友的。不對,應該是‘霍普’。現在我得習慣這樣叫你才行。世界上有一見鍾情的愛情,為什麼就不能有一見鍾情的友誼呢?留在我家裡吧,想留多久就留多久。我想你現在比昨天更需要一個屬於自己的空間。我很快就會回來,等我回來了,我們就一起去慶祝這場瘋狂的際遇。如果連這都不值得慶祝的話,那我們就太不尊重生活了。不過,眼下最需要考慮的,是你該怎麼做。」

「我知道,我還欠梅麗的父母一個解釋。」

「在這件事情上,我要祝你好運。但我指的不是這個。我指的是你所愛的那個男人。」

「不管喬西在哪裡,我都要找到他。儘管我現在根本不知道該從何找起。」

「回到犯罪現場。優秀的獵犬都是這麼做的。」

「西蒙,明天你就要登臺表演了。答應我,為了我們而演,好嗎?」

「親愛的,要不是樂團團長就睡在我隔壁,我恨不得現在就開始練琴,把整棟樓的人都吵醒。下次你再也不要不給我任何訊息了。現在,讓我睡覺。」

西蒙向她道了晚安,不由分說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霍普是在第二天中午時分回到巴尼特莊園的。哈羅德沒想到女兒會回來得這麼早,更驚訝於她說話時的嚴肅口吻。她請他把貝齊也叫到琴房來,她有話要說。

她告訴他們自己的故事,以及他們女兒的悲慘遭遇。傑出的鋼琴演奏家、真正的梅麗,已經在直升機事故中去世了。她只是霍普,一個從過去走來的神經學專業的學生。

貝齊責怪她失去了理智,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懷疑她是不是停止服藥了。她一定要帶女兒去中心找那個了不起的醫生,一切都會恢復正常的。怎麼能相信女兒說的這些胡言亂語呢?女兒到底是被哪個魔鬼附身,竟然說她的女兒已經死了?她的女兒不就站在她面前嗎?可是,結婚四十多年來,哈羅德第一次對妻子大吼,叫她閉嘴。

「她說的都是實話,而且我們早就知道了!」他恢復了平靜,繼續說道,「當她醒過來時,我從她眼睛裡看到的就不是梅麗的眼神,而是一個陌生人的。我好幾次試著告訴你這一點,可你不願意相信我,而我也沒有讓你承認的勇氣。中心一定是做了什麼手腳。他們把梅麗的記憶扔在一旁,或者不小心把她的記憶刪除了,只好拿另一個人的記憶代替。從一開始,我就懷疑中心的研發總管有事瞞著我們。在他的大鬍子和眼鏡背後,一定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他那麼拒人於千里之外,不像是老實人,你卻還把他當成大善人。我一看他那虛情假意的面孔,就知道他在騙人。還有你,小姐,你把我們當笑話看已經多久了?」

霍普從口袋裡掏出她當天上午寫的一份檔案,宣佈與巴尼特家族沒有任何關係,不繼承任何巴尼特家族的遺產。

她把檔案交到哈羅德的手上,告訴他她真心為他和他妻子感到抱歉,然後轉身離去。

貝齊急忙追了過去,想要抱住她。可是哈羅德拉住貝齊,把貝齊抱進自己的懷裡。

霍普穿過廚房,擁抱了多洛雷絲和沃爾特,謝謝他們對自己的照顧,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莊園。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計程車朝西蒙的公寓開去。霍普坐在計程車上,心裡一直在琢磨哈羅德剛剛說的一句話。

中心的研發總管不只是對巴尼特夫婦有所隱瞞,她回想自己甦醒過來時所看到的那張臉。現在她的記憶恢復了,她很快就認出藏在大鬍子和眼鏡後面的人是誰。

接待處的人直截了當地拒絕了她:研發總管不接受沒有預約的來訪。末了,她還嘲諷地加了一句:確切地說,他從不接見任何人。

哪怕是同事,也很少走進他的辦公室。

「請你給他打電話,就說霍普想見他。」

幾年來,研發總管已經從她的辦公桌前經過無數次了。她敢肯定,像他這樣一個特立獨行、冷若冰霜的人,是不可能有情人的,更別說是與他相差四十多歲的小情人。

「我不會這麼做的,因為我不想被炒魷魚。再說,就算我打電話給他也沒用。他今天不在中心。」

「我必須見他,有很重要的事情。」霍普堅持說。

「那你就去報考麻省理工的神經學專業吧。他在那裡執教。」

霍普沒跟前臺說再見,徑直向計程車跑去。

當霍普推開階梯教室的大門時,教授的講課已經進行一小時了。

她走到教室的最後一排,那兒有個空位。鄰座的女孩抬起膝蓋,給她騰出一條道。

「我錯過了什麼嗎?」她問鄰座女孩。

「並沒有。」鄰座回答。

「還有多長時間下課?」

「十分鐘。不過你會覺得這十分鐘跟永恆一樣漫長。你根本想象不到這位教授有多無趣。」

教授轉過身來,面向大家。霍普十分肯定,是他沒錯。

「通過我的講述,你們都知道,神經連結專案已經進入實際運用階段。不過,它的使用還非常有限,不可能滿足所有人的需求。」他面無表情地說,「現在的問題是,如何界定一個人一生中有權進行幾次記憶儲存?因為只有限制個體儲存記憶的次數,才能讓更多人受益於神經連結專案。我知道,這並不是解決問題的最佳方案。我們還有大量工作要做,讓神經連結系統最佳化升級,使個體更新記憶儲存時,只需要在前一次的儲存基礎上簡單重新整理就行,而不必像現在這樣從頭至尾地把記憶再全部儲存一遍。據我們推斷,個體每年一次的記憶重新整理只需要幾個鐘頭的時間。」

「如何確保神經連結系統在記憶轉存時不會出錯?」霍普大聲問。

教室裡響起一陣議論聲。教授的目光在昏暗的教室中尋找,想看清提問者是誰。

「搞錯什麼?請問這位我看不見的小姐,你能不能禮貌一點,至少站起來提問。」

「搞錯身體,比如說。」

「這個問題我們在開學時就已經講過了,但顯然你沒來上課。那我再說一遍:神經連結系統不可能在沒有管控的情況下執行。操作員一定會全程監視,以確保轉存無誤。」

「教授,我有一個很好的理由來解釋我為什麼沒來上課。因為我在神經連結系統的伺服器裡睡了四十年。在您的幫助下,我是第一個將記憶儲存到神經連結系統中的人。」

教室裡炸開了鍋,所有人都轉向霍普。眾目睽睽之下,霍普起身朝階梯教室的出口走去。

教授跟學生道了聲歉,追了出來。

霍普站在樓梯的最高一級,背靠著牆,等他。

「你長了皺紋,留了鬍子,看起來跟以前大不一樣了。不過透過眼鏡,你的眼神一點都沒變。」

「果然是你,你回來了。」盧克嘆了一口氣,「老天爺,你真年輕,而且跟以前大不相同了。」

「這不關老天爺的事。當我在中心的病房裡甦醒過來時,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

「當然不知道。你以為呢?你為什麼沒有早點來找我?」

「因為在此之前,我一直處於失憶狀態。這一點你也不知道?」

「霍普,你到底想要責問我什麼?」

「他在哪兒?喬西在哪兒?」

「我不知道,我向你發誓。你走了以後,他再也不是你所認識的那個喬西了。他不再來中心,不再參與實驗,只是把自己關在複式房裡。我想方設法地勸他走出家門,跟他講道理,可他什麼都不聽。後來,他見我來了,乾脆連門都不給我開。唯一能跟他說上幾句話的,是一個義大利人,就是在你們街區開雜貨鋪的那個。我是從他那裡得知了喬西的訊息。喬西去他那兒買些填肚子的東西,然後就回家。有一天,喬西把你們的東西全都賣掉,買了一輛汽車,去找他的父親。我也被他拋棄了。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他的訊息了。」

「那你就留在這兒,都沒去找他?」

「去了。我是說,我寫了很多信給他,請他回波士頓。不過那些信都被退了回來,信封上寫著‘查無此人’。我甚至打電話到我們老家的市政府,結果他們說喬西的父親很早之前就搬家了。我該去哪兒找他?」

「於是,他走了以後,你就成了中心的大老闆。祝賀你。」

「不,我只是研發總管,而且是在他走了很久之後,直到弗蘭奇去世時才當上的。你現在有什麼打算?如果你留在波士頓,我們可以再見面。」

「我要去找他。」

「你知道他有多老了嗎?我今年都六十二了。」

「我才不管那些流逝的時間呢。我們的愛不會蒼老,因為他一直在等我。」

「霍普,好好想想,你完全可以過全新的生活。」

霍普沒有回答。她後退了幾步,然後轉身離開。

回到西蒙的公寓,霍普鼓起勇氣,決定打一個電話。從楠塔基特回來後,這件事就一直掛在她心上。她撥通了加利福尼亞的一個號碼,屏住呼吸,直到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我找薩姆醫生……」

「小姐,我丈夫已經在十年前去世了……」

霍普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她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此刻她所承受的痛苦絲毫沒有因此而減輕。

「你能告訴我他被埋葬在哪裡了嗎?我想去他的墓地看看他。」

「在蒂布龍公墓。你是誰?」

「一個認識他、深愛他的人。」

「你是他生前的病人?」

「不是,儘管他也給我看過病。有一天,我會來看你的,到時候我再向你解釋。再見,阿梅莉亞。」

霍普結束通話了電話。阿梅莉亞整整一天都在想,到底是誰,不知道她丈夫已經去世的訊息,卻又知道她的名字。

25

西蒙巡演回來了。霍普到處蒐集房屋資訊,想要找一個她買得起的套間。薩姆之前在朗悅中心給她留了一筆錢,以防萬一。四十年後,這筆小錢積少成多。

盧克想辦法讓這筆錢回到霍普的手中。他還動用自己的關係,為霍普在學校圖書館謀到一個職位。她可以一邊工作,一邊慢慢計劃自己的將來。

西蒙最終說服霍普,讓她繼續留在他家。他說,她留下來實際上是幫了他的忙。因為他經常要外出巡演,有好長一段時間都不在家。霍普來了以後,家裡的綠植長得前所未有地好。沒辦法,他的門房很不善於伺候花草。

西蒙在家的那一週裡,也幫著霍普一起找人,經常好幾小時都掛在網上,利用社交網路尋找一個名叫喬西、與霍普所愛的人相符的男人。

有時,他們會因為看見一線希望而心跳加速。可深究之後,他們又陷入失望。

一週後,西蒙再次登上飛機,兩人之間維持著郵件往來。

自從霍普從楠塔基特回來後,已經過去三個星期了。霍普一直在尋找喬西。她在全國各大報紙和科學雜誌上刊登了尋人啟事,她甚至去了他們以前經常去的那家咖啡館。因為西蒙提醒她,不要忽略「犯罪現場」。

一天晚上,門房打電話通知霍普,說有個女人在樓下大堂等她,希望跟她見面。

「是個什麼樣的女人?」霍普問。

「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門房在電話裡輕聲說,「好像是日本人。」

門房的話還沒有說完,霍普就已經衝到門外。

和子走出電梯,先是嚇了一跳。她久久地看著霍普,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真是太不公平了。」她笑著說,緊緊地擁抱了霍普。

霍普請她到屋裡坐,並給她端來一杯茶。

和子在沙發上坐定,目光一刻也不能從眼前這張新面孔上移開。

「難怪我怎麼都找不到你。」她最後只能這樣說。

「應該我來找你才對。說實話,我沒想到你還留在波士頓。我的狀態有點混亂,最近幾個月發生了太多事情……」

「我知道。」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盧克最終跟我說了實話。自從你在中心甦醒以後,我每天都向他詢問你的情況。最近一段時間,我明明看出他在撒謊。我對他說,如果他還滿口胡言的話,我就跟他分手。他這才承認,第102號病人最終重建了記憶,而這份記憶是屬於你的。他還提到你父親留給你的那筆錢,以及他幫你在圖書館找工作的事。我去圖書館要到了你的地址。說真的,霍普,以你的科研能力,真的要做圖書館管理員嗎?」

「恐怕我的科研知識已經過時了。圖書館有那麼多科學著作,我可以自由閱讀,還可以拿工資,這份工作不賴。不過,到目前為止,我連一本書都沒開啟過。我把所有時間都花在尋找喬西這件事情上。這些你都知情吧?」

「不,我只知道神經連結系統自動執行了第102號記憶轉存程式。在執行過程中,系統發生過異常現象,這讓我暗自期待……」

「期待什麼?」

「期待你回來。盧克想要中斷操作,不過我把進入程式的密碼改了。就算不改的話,我想神經連結系統的設計也不會讓他有干涉的可能。弗蘭奇已經把協議內容編入系統的原始檔中。」

「盧克為什麼要中斷操作?你說的是什麼協議?」

「說來話長,霍普。我這次來,就是為了告訴你這個故事。它不僅關係到你,也關係到喬西。」

「你知道喬西現在在哪兒嗎?」

「不好說,情況很複雜。」

「他後來結婚了是嗎?只要他幸福……」

「別吵,聽我說。事情本來就很複雜,我都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從與喬西有關的事情說起。我只關心這個。」

「喬西一直不能承受與你分開的事實。不只在你死後,他向來如此。在你去世之前,他就已經開始在頭腦中醞釀一個大膽而瘋狂的計劃。他瞞著所有人,把這個計劃付諸實踐。我說的‘所有人’,包括你、我和盧克。你還記得嗎,當你們從楠塔基特回來,決定複製你的大腦內容後,他就把那張他坐了好幾個月的躺椅讓給了你。當時,他的記憶儲存已經基本完成。你去世後的第二天,他就來到中心。我和盧克都不敢相信,他竟然如此堅強。當然,我們以為他是化悲痛為力量,除了佩服他的勇氣,我們都不知道其中真正的原因。因為他瞞過了我們所有人。當他的記憶儲存完成時,他就去找過弗蘭奇,這位不一般的老先生。喬西在沒日沒夜照顧你的同時,一刻也沒有停止發揮他的科學天才,向不可能挑戰。大家都知道,在他和盧克組成的二人組中,他才是最有頭腦的那個。盧克對此非常嫉妒,他為贏得弗蘭奇的寵幸而付出的一切努力,統統白搭。如果說是他倆共同解開了記憶編碼之謎,那麼找到重建記憶秘訣的人是喬西。當時,他的發明尚處於起步階段,還需約三十年的時間才能最終成型。不過他已經完成了整體框架的搭建工作。他是記憶重建技術真正的、唯一的發明者。」

「這事與弗蘭奇有什麼關係?」

「有重大關係。你很快就會明白為什麼。喬西與弗蘭奇簽訂了一個協議。他把自己的發明出讓給弗蘭奇——不僅僅是他已有的發明,還包括他餘生所有的發明。也就是說,通過一紙協議,喬西把自己的一生都賣給了朗悅中心。」

「他想要交換什麼?」

「兩個承諾。喬西認為神經連結系統在為一百個病人重建記憶之後,就是一項成熟的技術,不會有任何危險。這時,朗悅中心就要負責將你的記憶輸入第一個合適的人體。喬西從來沒有相信過人體冷凍技術。當時他之所以多此一舉,完全是出於對你的愛。相反,他對自己執掌的專案堅信不疑。跟所有隻靠自己的騙子一樣,喬西不相信任何人。弗蘭奇必須給他進入神經連結系統核心的授權,更準確地說,是進入這項人工智慧系統的程式設計程式的授權。協議就是在這一點上締結的,可以說達到了雙贏的效果。從第一百個病人開始,神經連結系統將自動在第一個出現的合適的人體上重建你的記憶。而第102號病人就是它遇見的第一個合適的人體。」

「你不是說協議有兩個承諾嗎?另一個承諾是什麼?」

「喬西就是下一個……」

「這不可能。不可能存在兩個擁有相同記憶的不同個體。」

「是的,這不可能。神經連結系統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我想不明白。」

「弗蘭奇在簽約的時候也被騙了。喬西花了十一個月的時間來修改神經連結系統的程式設計。他把自己儲存完成的記憶錄入神經連結系統的伺服器中。他終於達成了最初設定的目標。」

「他的目標是什麼?」

「我想你已經知道了。死去,然後和你在同一時間復活。喬西在你生日的那天自殺了。」

霍普沉默了好久。她說不出話來。和子留下來陪她,幫她做晚餐。當她們圍著茶几吃飯時,霍普問出了她一直想問的問題。

「需要多長時間,才能找到與他相匹配的身體,讓他……復活?」

「今天上午,喬西的記憶重建已經完成。他睜開了雙眼。我知道你的地址已經好幾個星期了,但我一直等到今天才來找你,就是為了回答這個你一定會問的問題。」

「喬西在波士頓嗎?」霍普充滿期待地問。

「不,自從神經連結系統進入實際運用階段以來,朗悅就在全國開了好幾家中心。我動用一切關係,才得知喬西‘復活’的時間和地點。喬西的記憶被儲存在位於西雅圖的中心。我自作主張,給你買了一張飛往西雅圖的機票,並在中心附近給你租了一個小套間。」

「小套間?」

「霍普,你們的情況一模一樣。你們在幾乎相同的時期,經歷了幾乎相同的治療。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喬西甦醒後會處於跟你當時相同的狀態。你要拿出耐心來,等待他恢復記憶,再次找到他。」

和子留在霍普家過夜。第二天,她開車送霍普去機場。

道別的時候,和子請求霍普試著原諒盧克。

「你離世的那一年,他同時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一個是他最好的朋友,一個是他一生中最愛的女人。自從你們在學校的草坪上相遇,他看到你的第一眼起,就不可救藥地愛上了你。你什麼都不要說,我希望在我們四個人中,至少有一個人沒有說過謊。你一直都知道,盧克愛你。為了掩飾這份愛,你才把我介紹給了他。其實我早就心知肚明,只要看看有你在場時盧克的表現就能明白。不過,我傾盡所有地去愛他,即使在他心中你永遠都排在我之前。我只要佔據他內心的一部分,就已經很幸福了。我一點也不後悔。當你甦醒過來時,他很害怕。我可以理解他。其實我也很害怕。去吧!我們的生命已經漸漸走到終點,而你們的生命才剛剛開始。你們要好好珍惜,才對得起所經歷的這一切。請你們一定要幸福。」

和子擁抱了霍普,然後目送她向登機口走去。

26

喬西甦醒兩個月後,離開了中心。

他在中心時,霍普每天都來看望他,他卻不知道這個總是坐在公園長椅上衝他微笑的女人是誰。每天,在兩場康復訓練之間,他總要來公園透透氣。

有時,他會鼓起勇氣,坐到她身邊,回報給她一個微笑。

離開中心後,盧克給喬西找到一份藥店的實習生工作。工作地點就在盧克幫他租的房子附近。

每天中午,喬西會脫下白大褂,把套頭衫往肩上一搭,穿過街道,去一家裝潢精美的時尚咖啡館吃飯。

他的午餐是一成不變的三明治加濃縮咖啡。他總是坐在櫃檯邊,看著對面鏡子裡映照出的漆木架上的擺設。

有時,他覺得有一個常來喝茶的年輕女子看起來好面熟。她總是獨自坐在餐廳盡頭的圓桌邊。他想自己可能是認錯人了。

一天上午,他想要改變一下習慣。最近幾個星期,他經常萌生改變習慣的念頭。於是,他還是走進這家咖啡館,不過這次是來吃早餐。

咖啡館裡幾乎空無一人。老闆站在櫃檯後面擦拭餐盤。喬西在一張桌子邊坐下。

他的目光突然投射在一架木頭小飛機上。小飛機被一根吊在天花板上的繩子繫著。看到這架小飛機時,他的脖子突然有一道電流穿過,頭一陣眩暈。就在他仰面倒地之前,喬西看到了自己的一生如快進的鏡頭,在他的腦海中播放。

當他甦醒過來時,聽到守在他身邊的男人說:

「您感覺好些了嗎?剛剛您真是嚇死我了。需要我給您叫個醫生嗎?」

喬西不需要醫生。他站起身來,問老闆,那架小飛機是怎麼飛到咖啡館裡來的。

「真有趣,您到現在才問這個問題。小飛機在這裡掛了至少有兩個月了,是一個年輕女子給我的,說要我幫她一個大忙,把這架飛機掛在顯眼的地方。我當然樂意這麼做。這架小飛機還挺精美的,不是嗎?她還交給我一封信,說如果哪天您問起這架飛機的來歷,就把這封信交給您。她告訴我,飛機是她許多年前送給您的禮物。可能正是因為時間太久了,您才久久沒有認出它來。」

老闆走到櫃檯後面,拿出一封信,遞給喬西。

「不會吧,還沒開始讀信,您就已經哭啦?」

喬西擦乾眼淚,開啟信封。信封上寫著一個地址和電話。

我的喬西,

我找回了你。

我愛你。

霍普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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