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2

悲涼是無止境的,我親愛的朋友,而我在想或許心更是如此。所以我來了。

17

巴尼特莊園坐落在韋斯頓縣,那裡是波士頓的富人區。二十一世紀二十年代末,哈羅德·巴尼特在那裡蓋了房子。豐富的油頁岩使美國成為世界第一的能源大國。二〇三〇年,從流水生產線上下來的汽車,80%都是電動的。石油價格下跌,每桶原油不到10美元。海灣地區的石油大亨們陷入經濟危機,很快便紛紛垮臺。對太陽能的利用,使非洲大陸有了照明和灌溉系統,成為一個真正的聚寶盆。從東方到西方,舊民主國家和新寡頭政權隨意聯姻,統治著這個被監視到每平方毫米的世界。在這樣一個現代化的世界裡,消費比任何時候都更成為人民的精神鴉片。哈羅德在潔淨能源領域叱吒風雲,積累了一筆可觀的財富。

可對他來說,沒有什麼比他的女兒更重要。他傾注在女兒身上的愛是沒有限度的。她是他的驕傲,他唯一的後人,他生命的永恆。自從梅洛迪出生以來,哈羅德就過上了兩個人生:一個是他自己的,一個是他女兒的。為了討父親歡心,梅麗很小就坐到了琴房那架威嚴的貝森朵夫帝王鋼琴前。

還在朗悅中心時,梅麗就已經串通好康復師,瞞過眾人的耳目,在康復訓練室那架靠牆的舊鋼琴上練過幾手。她只要把手放到琴鍵上,手指就會上下翻飛,自動彈奏出曲子來。這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她的雙手十分靈巧,雖然她幾乎看不懂樂譜,卻仍能滿腔熱情地投入樂理練習中。

不練琴的時候,她就會花時間去搜尋往事。在這個偌大的家中,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個陌生來客,一直心神不寧。

莊園裡的用人倒是一個真正的資訊寶庫。管家、廚娘、侍從、技工、園丁,大家都是親眼看著她長大的。一有機會,她就去找他們套近乎。在莊園裡散步時,她總會叫上誰給她講一兩段關於她的逸事。

有一天,她母親的司機沃爾特提到了一個從前很寵愛她的管家。管家名叫納迪婭,據說是唯一能夠挑戰哈羅德權威的人,好幾次都是這個管家在哈羅德面前為梅麗解圍。梅洛迪假裝想起她來的樣子,說服沃爾特帶她去敬老院看望納迪婭。

一天上午,貝齊去雜誌社開會,哈羅德去西海岸出差,梅麗正好可以去找納迪婭。

納迪婭·沃倫貝格正坐在一棵榿木下的長椅上看書。當她看見梅麗朝她走來時,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抬起手臂,抹去眼淚。

梅麗在她的身邊坐下,注視著她。

「你終於決定來看看你的老管家了?」

「這是我第一次來嗎?」梅麗用猶豫的聲音問道。

「我記得是。」納迪婭邊說,邊合上手中的書。

「您在這裡住了多久了?」

「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讀過一本精彩的小說。小說的作者跟我一樣,都是波蘭人。但是我們的命運很不相同,他最後成了法國人,而我成了美國人。要知道,我們波蘭人都有一個通病,那就是喜歡換國籍。我剛剛說到哪兒來著?哦,對了,那本精彩的小說,《越過這條界線,您的票就作廢了》。我曾經瞞著你父親把小說借給你看。之所以要瞞著他,是因為書的文字很露骨。你看過之後很喜歡。那時,我把自己想象成書中那個年輕的巴西女孩,她把男主角迷得神魂顛倒。現在,我老得都可以做那個女孩的祖母了。所以,對於你剛剛提的問題,我的回答是:自從我的票作廢以來,我就已經待在這個地方等死了。你從音樂學院光榮畢業,開始全國巡迴演出時,我就成了一個用處不大的人。但我還是很感謝你的父親,他給了我不菲的工資。不然,我不可能待在這裡終老。」

梅麗低下雙眼,沒有作聲。她突然覺得自己是一個僭越者,在介入一段不屬於自己的過往。

「我應該早點來看您的。」她愧疚地說。

「你怎麼會呢?你有你的生活,你的事業。比起操心一個老僱工,你有更多更有趣的事情要做。」

「我很後悔。我知道是您把我養大的。」

「把你養大的是你的父母。我只是為你服務而已。」

「您為什麼要對自己這麼殘忍?」

「我已經九十一歲了,唯一的朋友就是我的書。你覺得這不殘忍嗎?」

「我們有過許多親密的時刻,不是嗎?」

「是的,這個我不否認。你最珍惜的是哪一次?」

「您呢?」

納迪婭昂起頭,想了想。

「所有的,所有的我都珍惜。但是這個問題是我先問你的。」

「那一次,您來音樂學院接我,然後帶我去看了一場老電影,還跟我父親說,我們整個下午都泡在博物館裡。」

「是沃爾特告訴你的吧,不是嗎?」

梅麗沒有回答。老管家又回到了她的書本中。翻書頁時,她舔了舔手指,又抬起眼皮說:

「你還有別的事情嗎?」

「沒有,我只是想來看看您。」

「你以前是一個可愛的小女孩,對什麼事情都感興趣,心中充滿了浪漫。我一直不斷地問自己,我到底是錯過了什麼?你怎麼就成了一個自私而又野心勃勃的女人?你的美麗變成了一種美貌,而這種美貌能讓最美的靈魂都黯然失色。」

「出事以後,我就變了。我沒有跟您說,但……」

「我都知道。」管家打斷了她的話,「我也會看報紙。沃爾特每個月都來看我,給我帶來你的訊息。」

「我失去了記憶。」梅麗承認。

「不是。」管家盯著她的雙眼,「是別的原因。要不是我認識這張臉,我會以為你是一個來騙取巴尼特先生錢財的冒充者。不過,莊園裡發生的事情已經與我無關了。我吃午飯的時間就要到了,你最好還是走吧。」

梅麗心事重重地離開敬老院。在回家的路上,她一言不發,直到汽車駛入巴尼特莊園大門。

「沃爾特,我這次回來,是不是變了很多?」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您,巴尼特小姐。」他說。

可是,當他為她開啟車門請她下車時,他趁機偷偷對她說:

「真正的梅洛迪·巴尼特是絕對不會坐在我旁邊的。」

哈羅德出差回來,為女兒準備了一份驚喜。當一家人來到當地最豪華的餐廳吃早午飯時,梅麗發現父親還邀請了另外三位客人。多虧了朗悅中心那位康復師在每次康復訓練後提供給她的資料,她立刻就認出了其中的兩位。坐在她右邊的是西蒙·比利,波士頓交響樂團的首席小提琴手。她的左邊,是喬治·拉波波特和他的妻子尼娜。梅麗無數次在西蒙的陪伴和拉波波特的策劃下出席演奏會。這次聚餐,除了寒暄和回憶他們最精彩的同臺時光,大部分的對話都與音樂有關。突然,拉波波特轉向梅洛迪(他一直都不敢叫她的暱稱「梅麗」),問她是否準備好重返舞臺了。梅麗明顯很尷尬,西蒙趕緊幫她解圍:

「當然不是在公共場合下。喬治只是建議你回來跟我們一起練練手,純粹為了好玩。一開始就我們三個人練,如果你感覺能適應,我敢保證,樂團的其他演奏者一定會願意加入我們的行列。當然,前提一定是:如果你願意的話。」

哈羅德和喬治沒料到會有這樣一個插曲,只好面面相覷。當貝齊開口時,兩人的失望就更大了。貝齊說,西蒙的話很有道理。梅麗只能做她覺得開心的事情,而不用管她父親開不開心。生命的每一天都很珍貴——這個道理,梅麗比任何人都懂。

梅麗向各位道歉說她感覺有點難受,想去透透氣。她剛離開桌子,貝齊就氣憤地指了丈夫一下。不用她多說,哈羅德已經知道,當貝齊做這個動作時,就表示一場暴風雨正從不遠處向他襲來。

西蒙放下餐巾,也欠身離開。

他穿過餐廳,到處找梅麗,又小心地推開衛生間門,看見她正站在鏡子前面,臉色蒼白。

「我以為這個地方只有女人才能進來。」她尷尬地說。

「那也得看情況。」他朝她走去。

西蒙關上水龍頭,坐在盥洗池上。

「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吧?」他小聲問。

「我沒聽到其他人的聲音。」梅麗笑了笑,「如果您不放心的話,我們可以從門縫底下往裡瞧瞧。」

「算了,那還不如不確認。對不起,我沒料到這頓飯原來是個圈套。早知道的話……」

「您是一個很有溫情的人,」她打斷他的話,「謝謝您剛剛為我解圍。」

「這是一個美好的詞語。我以前從沒聽你用過這個詞。」

「哪個詞?」

「溫情。」

「我第一個想到的詞就是它。」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西蒙問。

「迷茫。」梅麗不假思索地說。

「每次我想表達自我時……都不是很……溫情……可我想讓你知道,這次你能挺過來,我真的很高興。我去醫院看過你一次,很早了,你肯定想不起來。那時你還在昏迷之中。」

「要是我想不起來的事情只有這個就好了。」

不知為何,梅麗突然很想對西蒙傾訴自己的煩惱。或許是他剛才在飯桌上挑戰她父親的舉動,讓她覺得他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又或許是因為她太需要一個傾訴物件,告訴他她生活在一個謊言之中。這個謊言一直壓著她,有時甚至會讓她覺得喘不過氣來,就像剛才那樣。她唯一能確定自己在公眾面前表演過的證據,來自媒體對她最後一場演奏會的報道。更糟糕的是,在那篇報道上,她居然沒有認出自己來。這樣的她,又怎能重新登臺呢?

「你是一個奇蹟。給自己多一點時間,試著去見見人,放鬆一下心情,重新投入生活,一切自然會好起來。」

「去見誰?跟誰一起放鬆心情?我根本誰都想不起來。」

「連我們也想不起來?」

「我們……?」

「我們!」西蒙頑皮地強調。

「因為我們……?」

「當然!」

「您的意思是,我們曾經……」

「每次我們去巡演時!每天晚上!」

「真的?」

「不,不是真的。對不起,我是故意逗你的。」西蒙承認,「我很喜歡女人,但不是在床上。這是你我之間的秘密,你一直是樂團裡唯一知道這個秘密的人。除了化妝師薩米本人以外。總之,你懂的,我還沒有出櫃呢。」

「我父親從沒跟你提起他所謂的我的‘階段性的問題’嗎?」梅麗回到原來的話題上。

「沒有,我向你保證。他只是說,你現在身體還很虛弱。」

「那我也告訴你一個秘密,一個別人都不知道的秘密——除了我的醫生以外。我什麼都不記得了,我的生活、我們的演出、喬治,甚至是我的父母……我統統不記得。我的智力沒有任何受損,也沒有回到低幼水平,至少我是這麼覺得的。我不缺乏詞彙量,平時可以該幹嗎幹嗎,甚至還可以流利地彈鋼琴——這一點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如何做到的。所有發生在事故之前的事情,全都消失了,只留下一大片空白。我很想把事情做好,讓每個人都滿意,於是我學會了假裝。現在我所知道的,全是自己背下來的。當我在家中漫步時,有時會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腦子裡還會冒出一些少年時代的片段。可我不知道這些片段到底是來自真實記憶,還是來自我的幻想。總之,我覺得自己是個冒充者,就像我以前的老管家親口對我說的那樣。」

「別對自己這麼苛刻,也不要讓你的父親這麼做。這種失憶完全可能是階段性的。如果你必須裝出你是你自己的樣子,那就裝吧,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從我十四歲起,我就在扮演別人。噢,我有過一些情人,他們認為我無法接受自我。他們錯了。重要的不是貼在我們身上的標籤,而是我們本人。好了,我說了這麼多深奧的話,放在以前,我是不會說的。現在,我們趕快回去吧。他們會以為我們在做不符合天主教教義的事呢。」

「我才不在乎呢。哈羅德是新教徒,貝齊信佛。」她針鋒相對地說。

西蒙看了她一眼,爆發出一陣笑聲。

「至少我們對你有了新的瞭解。我之前還沒覺得呢,」當他們走出衛生間時,西蒙說,「原來你很幽默。」

吃完這頓飯,梅麗和西蒙沿著查理河散步去了。哈羅德預測了一場風暴,結果迎接他的卻是一場海嘯。貝齊實在怒火難平。

哈羅德單獨和妻子坐在汽車裡。好在有沃爾特在,妻子不便發作。他本來還可以多一點安寧的,可惜沃爾特把車開得比平時都快。

一到家,貝齊就狠狠地抓住丈夫的肩膀——是他自己要娶一個比他還高的女人,就要為此付出代價——不容分說地把他拖進客廳。

侍女絕對不會在這時去問主人們要不要咖啡,而是緊密陪伴著客廳門口的衣帽架。這次,用不著把耳朵貼在門上。咒罵聲一直傳到了廚房。

諸如「你怎麼可以做出這樣的事來……」的語句後面緊跟著諸如「你真是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語句,隨後而來的是「她又不是你的附屬物……」「你就是個野心勃勃的強迫症患者……」以及「你難道不為自己感到羞恥嗎……」之類的語句,最後登場的是「我要求你向她道歉」!

哈羅德一直保持沉默。他知道,在這種情況下,任何反駁都是徒勞,只會讓情況變得更糟。

他用沉默把自己保護起來,擺出一副追悔莫及的表情,同時留意妻子眼中是否已經湧出淚水。一般來說,她的眼淚下來,氣也就消了。

當貝齊從小圓桌上的銀盒子裡抽出一張紙巾時,哈羅德知道自己馬上就要挺過來了。

他長嘆了一口氣,然後道歉:

「我不想冒犯她,我一點都沒有想到喬治的慷慨提議會讓她尷尬。」

「尷尬?她根本就是難受得要離開才行!你還想讓我以為這個齷齪主意是喬治出的?」

「好吧,我也許是做得不夠好。我過於心急了一點。我以為喬治提議她回到樂團,她會很高興。」

「你不是做得不夠好,我可憐的哈羅德,你簡直就是‘笨拙’的化身。而且高興的人不是她,是你。只有你才會為她繼續巡迴演出感到高興。」

「聽我說,貝齊!梅洛迪總不能跟丟了魂似的,一直在家裡晃盪下去吧?這場鬧劇還要持續多久啊?」

「持續到她覺得自己準備好了為止。」

「她不再是她自己了,這一點連用人都看得出來。你知道嗎,有些風言風語都傳到我的耳朵裡了。」

「什麼風言風語?是不是說她父親不滿足於女兒在空難中起死回生,還想要求更多?因為對她父親這個可怕的自私狂魔來說,唯一重要的事情就是通過女兒來炫耀自己,唯一的快樂就是看到眾人為他女兒喝彩!你真是不可救藥了!」

哈羅德感覺到貝齊正大踏步向自己走來。眼看著另一場更加猛烈的風暴即將來臨,哈羅德趕緊改變策略。

「梅洛迪從來就是為音樂而生的,我希望重返舞臺會讓她感覺好一些。直到聚餐時我才明白,一切還為時過早。等她一回來,我就向她道歉。」

「她需要的不是一個道歉,而是一個父親!這才是她真正需要的!」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哈羅德問。

「從她十一歲那年開始,她的父親就變成了一個家庭教師,一個固執、有強迫症的家庭音樂教師。有哪一次你陪著她的時候,不是她坐在鋼琴前練習、你坐在旁邊監督?你們倆有沒有真正地相處過,就像別的父女那樣?比如說一起吃頓飯;比如說一起散步,聽女兒聊聊她自己;又比如說花一個下午的時間陪女兒逛街,給她買條裙子什麼的……別費勁想了,哈羅德,這種事情你從來就沒做過。你們一起共同分享過的,只有鋼琴和琴譜。這對她來說是可悲的,你聽著也會覺得自責吧?你為什麼不去營造一段真正意義上的父女關係呢?」

這顆子彈來得太過突然,完全在哈羅德的意料之外,直接就打到了他的心上。哈羅德跌坐在皮椅上,一臉茫然。這下,他沒法再演了。

「也許吧。」他結結巴巴地說。

「也許什麼?」

「也許我在某些方面做錯了。」

「去掉‘在某些方面’這幾個字。」

「我該怎麼辦?」他嘆了一口氣。

「我剛剛不是跟你說了嗎?」

「啊?哦……那……我是帶她去午餐、散步還是買裙子?」

「那你得去問她!」

18

哈羅德給自己定了一個規矩,這幾天都不再踏入梅麗的琴房半步。

只是有一次,他朝虛掩的房門裡看了看,確保一切都好。還有一次他進入琴房,是為了提議梅麗跟他一起出去走走。

貝齊接受了現代建築沙龍在紐約雅各布斯中心的開館儀式的邀請。她給哈羅德最後一次機會,希望他能趁她外出時,好好利用與女兒獨處的時光。

哈羅德選擇了帶梅麗去購物。上車的時候,哈羅德還特意問梅麗喜不喜歡逛街。沒等她回答,他又親切地加了句:新生活,新裝扮。

自從回家以後,梅麗好幾次都對自己的服裝品位產生懷疑。在她看來,她衣櫃裡的衣服都特別古怪,穿起來既不舒適,也沒韻致。不過,她之所以接受哈羅德的邀請,最主要的還是因為她很高興能與他單獨相處一段時間。

哈羅德請助理給他列了一張時尚服裝店名錄,並影印了一份給沃爾特。沃爾特把他們送到博伊爾斯頓大街。只要有錢,就可以在這條商業街買到當下最優雅的時尚單品。

這些店真是好得沒話說。艾里斯·範·荷本的設計從各方面而言都無可挑剔,精美得令人窒息。諾亞·拉維夫的植物纖維裙也是美輪美奐,獨具風采。

「你怎麼一件也不買呀?這已經是你試的第十五件了。」哈羅德不安地問。

「我不知道,還沒遇到讓我動心的吧。我想要的跟這些不一樣……」

梅麗也不知道該如何向父親解釋,只好對他說,她衣櫃裡的長裙、短裙、襯衫已經夠多了,哪怕一年有八個季節,她都穿不過來。她並不缺少衣服,所以更願意去某個餐廳的露臺坐坐,兩人聊聊天。

「聊什麼?」哈羅德問。

趁梅麗去試衣間換衣服的時候,他給沃爾特打了一個電話,請他馬上去覓密餐廳訂一個露臺上的位置。

「……聊聊我的童年。」梅麗一邊看選單,一邊回答。

「真是個奇怪的想法。」哈羅德笑著說,「你的童年是你過的,你應該比我更瞭解。」

「這是個視角問題。我小時候是個什麼樣的女孩?」

哈羅德請服務員把酒水單拿過來。他其實不怎麼喝酒,但他現在需要拖延時間。

「你很謹慎。」他的目光停留在那瓶金玫瑰莊園紅酒上,為自己終於找到了一個形容詞而鬆了口氣。

「就這些?」

「你很保守!」

「這不是一個意思嗎?」

「也許吧,但這已經很不錯了。」

梅麗的注意力被一個年輕女孩吸引。那女孩從馬路上經過,卻沒有走步行道。

「這就是我想要的。」她突然說道。

「你在說什麼?」

「我在說那個女孩穿的衣服。」她邊回答,邊用手一指。

「你在開玩笑吧?一條牛仔褲和一件破毛衣?」

「我覺得她這身打扮很有韻致。」

「這些衣服太粗俗了……你是怎麼啦?以前你可從沒穿過這種破爛玩意兒!」

「可我現在很想穿。」

「以你現在的年紀?」

「這次是你在開玩笑吧?」

哈羅德皺起兩條濃眉。

「你是在故意逗我,對不對?」

「行啦,是你要討我歡心的。可既然我的品位這麼差,那就算了。」

貝齊的陰影出現在桌面上。服務員正要過來請他們點餐,哈羅德一下子跳了起來。

「走吧,別磨磨蹭蹭的了!」

他一把抓起女兒的手,急匆匆地朝汽車走去。

「快點,不然我們就趕不上她了。」

「有這麼著急嗎?」

「想讓我給你買‘古董’,行,我們這就去買,可怎麼著也得知道上哪兒去買啊。除了那個把自己打扮成嬉皮士的女孩,現在誰還穿我們那個年代的牛仔褲呀!」

他們鑽進汽車,哈羅德把遠處那個女孩的身影指給沃爾特看。女孩正要登上一輛氣動城軌車。

沃爾特超過那輛城軌,把車一直開到位於華盛頓大街以南的索瓦街區,然後停在跳蚤市場門口。

梅麗穿梭在跳蚤市場的店鋪之間,有種如魚得水的感覺。自從在朗悅中心甦醒後,她的感覺從來沒有這麼好過。

「這才是我想要的。」她指著一家舊貨商鋪櫃檯上的海藍色毛衣說。

哈羅德朝天翻了一個白眼。他到底是怎麼教育女兒的,讓她在三十歲的年紀還想穿成離經叛道的樣子?可是哈羅德·巴尼特是在執行任務,他絕對不能讓女兒失望,更不能讓老婆失望。

等待他的考驗還遠不止這些……當他們走出索瓦街區時,梅麗買的衣服塞滿了整整四個袋子。這還不算,她甚至斷然拒絕讓沃爾特幫她提著。

第二天,貝齊回到家中,很驚訝地沒有聽到琴聲。她敲了敲梅麗的門。梅麗穿著一件無袖罩衫、一條長布裙,披著一條駝色羊絨披肩。

「你覺得怎麼樣?」

「美極了。」貝齊回答。

「我不知道這條羊絨披肩搭不搭。」

貝齊圍著她轉了一圈,然後把披肩從她身上取下來。

「我覺得是這件罩衫跟這條吉卜賽風格的長裙不搭。我應該有件襯衫,你穿上一定很好看。跟我來。」

貝齊帶著女兒朝自己的房間走去,又在衣櫃裡翻了一會兒,最後找到一件繡著印第安式圖案的長袖羊毛開衫。

「瞧,這件好一些,跟你的裙子更搭。」

「你真的穿過這件衣服?」

「我也有過二十歲。」

「可我已經三十了。」

「那就更應該穿上它。這才是你們這個年紀的人應該穿的衣服。」

梅麗脫下罩衫,換上母親遞給她的t恤和羊毛開衫。她朝鏡子裡看了看,感覺非常滿意。

「你穿得這麼漂亮,是要去哪兒呀?」母親問。

「去見西蒙。」

「他在追你?」

「我不這麼認為。」梅麗頑皮地說。

「我認為是。他還挺帥的。他要帶你去哪裡?」

「我們約好在演奏廳見。」

「這又是你父親的主意?」貝齊問。

「不,這不關他的事。是我打電話給西蒙的。我想,試著重新開始演奏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再說,今天只有我和西蒙兩個人。」

「梅麗,除了彈琴,生活中還有別的事情。」

「你為什麼會這麼說?」

「在你二十歲的生命裡,除了全國巡演,你還做過什麼?我從來沒見過你和男人正兒八經地談過戀愛。我想你在巡演過程中也許有過豔遇,但豔遇和愛情不一樣。在你出事前不久,你的一句話把我嚇到了。」

「什麼話?」

「你說你從來沒有經歷過愛的痛苦。」

「這很嚴重嗎?」

「是的,很嚴重。這代表你從來沒有真正愛過。」

「你經歷過愛的痛苦嗎?」

「當然,那感覺簡直刻骨銘心!好像整個地球都停止了轉動,好像你的餘生將是一個漫長的冬天。你會好幾個月都在獨自品嚐孤單的滋味,盼著電話鈴聲的響起,好像你的一條命都系在這通電話上。然後,春天又回來了。因為春天總是會回來的。只要一個眼神,就能重新為你點燃愛的勇氣。再然後,我遇見了你的父親。」

「你是怎麼和薩姆認識的?」

「薩姆?」

貝齊分明看見梅麗眼中的迷茫。

「怎麼了,梅麗?你的臉色很蒼白。」

「沒什麼。是我昨晚做的一個夢,困擾了我整整一個上午。」

「你夢見什麼了?」

「好像是一段童年回憶。我在睡房裡,半夜醒來,站到窗邊。我冷得發抖,於是叫薩姆來救我。」

「你說的‘薩姆’到底是誰?」

「我也不知道。」

「你確定現在去找西蒙練習真的是個好主意嗎?」

「只要能讓我離開這間房子,就是個好主意。」

貝齊幫女兒調整了一下開衫,又拉了拉她的t恤,然後看著女兒。

「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說服了哈羅德,讓他給你買了這些衣服。」

「我沒給他太多選擇的餘地。」

「你的父親並不是一個壞人。他只是一個男人而已。他過分驕傲的外表下面,藏著一顆憂慮而又脆弱的心。他武斷、苛刻,但其實內心非常大度。他永遠都能包容我,就像我永遠都愛著他一樣。我們認識的那會兒……算了,這個故事我已經跟你講過幾百遍了,再說你快要遲到了。」

貝齊把梅麗抱進懷裡,溫柔地親了親她。

「現在,你走吧。下次我們一起吃午飯,我再把那個故事跟你講一遍。」

梅麗坐上一輛計程車。途中看到去往約會地點的城軌,於是又從計程車上下來,改乘城軌。她覺得這樣更好玩。她在雄偉的交響樂館前下了車。音樂館是二十一世紀初建成的,建築師是貝聿銘的學生。

西蒙獨自站在舞臺上,正在除錯小提琴。直到梅麗靠近他時,他才轉過頭來。鋼琴就在舞臺中央,琴蓋已經開啟了。她跟西蒙打了聲招呼,就在鋼琴前坐下,擺好姿勢。

西蒙建議她從上次彈過的最後一個協奏曲的第二個樂章開始。見梅麗焦慮地看著自己,他又解釋說,樂譜就在譜架上。

他先讓她獨自練習了一會兒。等她開始彈奏《夜光下的年輕舞女》時,他才加入演奏行列。

喬治·拉波波特從辦公室走出來,躲在幕布後面。半小時後,他聳了聳肩,回頭忙他的去了。

傍晚,西蒙覺得他們的第一次練習已經足夠了,於是陪她去街區的餐廳吃飯。

等他們走了,拉波波特掏出手機,撥通了哈羅德的電話。

梅麗帶西蒙去了覓密餐廳。餐廳里人滿為患,他們決定坐在吧檯上吃。西蒙點了兩杯香檳。

「今天是第一次練習,還有點感覺。」他邀請梅麗乾杯。

「也就是說還差得挺遠?」她問。

「再多練習幾次,你就會更加得心應手了。不過我向你保證,你還是彈得挺不錯的。那首曲子並不容易。」

「你不擅長撒謊。可惜,我只能以你的評判為準。」

「你說得太誇張了吧?」西蒙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

「一點都沒有誇張。我眼睛盯著曲目,手就自動地彈起來,根本不需要我思考。這種感覺很奇怪,甚至有點讓人惱火。」

「我認識很多鋼琴家,他們巴不得有你說的這種‘讓人惱火’的境界。你彈奏的靈活性一直都在。」

「那到底是哪裡不到位呢?」

西蒙把選單給她:

「我餓死了。你想吃什麼?我請客。」

哈羅德不在餐廳,這讓貝齊覺得很奇怪。在吃飯這件事上,哈羅德向來都是最準時的。她在走廊裡喊了幾聲,去書房找了找,又到樓上的睡房看了一眼,最後打電話跟沃爾特確認先生是不是已經回家了。沃爾特的回答是肯定的,可是他也不知道先生現在在哪裡。

貝齊開始著急了。她檢查過房子的側翼,突然想到了什麼,於是又折回去,推開琴房的門。哈羅德正萎靡不振地坐在平日聽女兒彈琴時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把頭埋在手心裡。他甚至沒有察覺到貝齊的到來。

「你怎麼了,哈羅德?」

他抬起頭來,神情沮喪。貝齊更加著急了。

「是不是梅麗出事了?」

「不是。」他幽幽地說。

「你發誓不是?」貝齊還是不放心。

「她很好,正在城裡吃晚飯呢。」

貝齊看了他一眼,神情錯愕地問: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情人,她跟你鬧分手?」

「別說傻話。」

「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哈羅德?」

「是拉波波特。」

「拉波波特怎麼了?他遇上什麼事了嗎?」

「當然不是。只是……我第一次發現了他有極其殘酷的一面。」

「他背叛了尼娜?」

「你別滿腦子的壞想法行不行?真煩人!他剛剛打電話給我,說我的女兒喪失了天賦。‘她彈琴時的動作倒是敏捷得無可挑剔,我親愛的哈羅德。練了這麼多年,這是最基本的要求。可是彈琴時的情感呢?梅洛迪失去了藝術家應當具備的情緒感染力,哈羅德!’這個蠢貨,每說一句話就要叫一次我的名字,就好比拿錘子釘釘子,釘子都消失在牆壁裡了,他還在不停地錘!‘我們不能繼續留她在交響樂團了。請您理解,我親愛的哈羅德,我也不想……’」

「他也不想什麼?」

「我不知道。沒等他說完我就掛了電話。」

「你做得對。」

「我應該把交響樂團買下來,然後炒他的魷魚。」

「你還是先想想該怎麼跟女兒說吧。」

「我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梅麗已經不再是以前的那個她了。你看見她新買的衣服了嗎?」

「哈羅德……」

「喂!你不會也來這一套吧?!我知道自己叫什麼,該死的!」

「請你冷靜一點,聽我說。我們差點就失去了女兒。是現代醫學創造了奇蹟,讓我們又找回了她。現在,是時候跟過去那個梅麗說再見了。沒錯,她是變了。她變得沒那麼心事重重,沒那麼沉醉於音樂了。她有時會心不在焉,說話的方式與以前不同,而且她開始關心其他的事,尤其是關心其他的人了——這是她以前從不會做的。別說是她的品位變了,哪怕她要終止自己的鋼琴生涯,有一件事也永遠不會變——她永遠是我們的女兒梅麗。」

「反正我是不認得她了!你別這樣看著我,好像我是個怪物似的。我還沒跟你說她魂不守舍、答非所問的樣子呢。我們一提過去的事情,她就緊張。她會編造出一些天真的謊言,好讓我們以為她記得我們所說的事情。還不止這些。她好像從來就沒有在這個家裡生活過,與我們毫無共通點!你什麼都不用說,我能從你的眼神里讀懂你的心思。好,我是魔鬼,你是聖人。那我也是一個頭腦清醒的魔鬼,不像你,是個矇在鼓裡的聖人!」

哈羅德起身,從妻子面前走過,把自己關進書房裡。

貝齊一夜沒有閤眼。整個波士頓地區都雷雨轟鳴。雨點打在莊園的玻璃窗上,閃電把房間照得如白晝一樣明亮。貝齊不怕打雷,不怕下雨,就怕狂風把莊園裡的橡樹吹得嗚嗚作響。這會讓她渾身發抖,重新回到那個命運急轉直下的深夜。她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突然又想起梅麗做過的噩夢。這不是梅麗第一次做噩夢了。有天夜裡,她從女兒的睡房前經過時,也聽到女兒在夢中呻吟。

清晨5點半,貝齊來到廚房。家裡的僕人還沒到崗。可她不在乎,反而為自己能清淨一會兒而感到高興。她泡了一壺茶,在餐桌邊坐下。她需要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緒。

6點,她終於鼓起勇氣,給梅麗的醫生留了一條語音資訊,請他儘快回話,安排今日內與她會面。

會面時間定在當天下午。貝齊在候診室裡等了半個鐘頭,才受到醫生的接見。醫生道歉說他已經盡力而為了,好不容易才把她安插在兩個患者中間。她禮貌地提醒他,她並不是他的患者。他也趁機提醒她,在患者本人不在場的情況下,他無法向她提供任何關於梅麗健康狀況的資訊。沒辦法,這屬於醫療機密。

不過,貝齊也反過來提醒醫生,她的丈夫給過朗悅一筆可觀的捐贈。她向醫生表達了她的不滿,更確切地說,是她丈夫的不滿。

醫生把他的筆記型電腦朝貝齊推了推,用手指在螢幕上畫了一個類似橢圓的圖形。他想畫的大概是梅麗的大腦。不是所有的醫生都擅長繪畫。他在原先受損的大腦枕葉的位置畫了一個叉,再一次解釋說,外科醫生已經用移植器官把它替換了。梅麗接受移植手術後沒有發生排異反應,就很值得慶幸了。

醫生又補充說,在批准梅麗離開中心之前,他們還給她做了一系列的檢查。這些檢查的費用高昂,一般情況下,大家都覺得沒這個必要。但是中心的研發總管親自過問,強調對梅麗一定要特殊照顧,這些檢查統統都做。

事實證明,這些檢查確實是多餘的。不管是原子檢查還是生物檢查,一切結果都再次表明:梅麗的大腦結構完整,功能正常。認知測試也是同樣的結果。

她的失憶確實是一個費解的謎。但醫生認為,這只是階段性的現象。

貝齊鼓起全部勇氣,才問出昨晚折磨了她一整夜的那個問題:她的女兒是不是出現了行為異常?醫生問她具體是指什麼。貝齊兩次欲言又止,最後才吞吞吐吐地說出「精神分裂症」這個詞。

醫生鬆了一口氣,不以為然地拍拍她的手背,安慰她說,梅麗身上沒有任何精神分裂症的病徵。

那麼,該如何解釋梅麗現在所遭遇的困惑、寫在她臉上的不安和迷惘,以及整夜侵擾她的噩夢呢?

醫生解釋說,做噩夢是好現象。情緒記憶就是需要刺激才能被啟用。這個過程相當複雜,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講清楚的。簡單而言,隨著時間的推移,梅麗會經歷生活中的各種瑣事。這些瑣事就像電源開關,能重新開啟她的腦電流。他只能點到為止,再說下去就難懂了。他更願意打一個比方——這就好比福魯斯特吃到甜松麵包時的感受。貝齊糾正他說,他列舉的那個法國作家叫普魯斯特,不是福魯斯特;而且他吃的不是甜松麵包,而是一種叫作「瑪德萊娜」的小蛋糕。醫生謝過她的指正,他一直以為「瑪德萊娜」是普魯斯特的妻子。

突然,醫生抬起頭來,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貝齊在他眼中發現了一道亮光,好像他終於悟到了什麼,使得這場會面不是白費功夫。

考慮到梅麗在整場事故中所承受的精神壓力,她很有可能——他旋即又補充說這只是一個推測——正在經歷自身身份認同困難。其症狀因人而異,其中一條就是病人對自身經歷無從想起。這種現象也被稱為人格性失憶,又叫作去個性化現象。總而言之,病人不確定他們的記憶是否真實,有時甚至會想不起自己是誰。

這個診斷——儘管只是推測性的——立刻就讓貝齊感到十分滿意,同時也讓醫生在她心目中的得分直線飆升。得分最低的時候,是一開始他對她說一切正常時,因為她知道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去個性化——這不就是哈羅德想要表達的意思嗎?這個哈羅德,還真有兩下子。別看他牢騷滿腹,其實還是挺明事理的。

原來梅麗是丟失了她的個性。這個問題應該不嚴重,因為一個人的個性總能再找回來。尤其是她女兒的。她個性那麼鮮明。

巴尼特夫人現在安心多了。醫生明白自己找到了一個講得通的說法,哈羅德·巴尼特本人也會對這個說法表示滿意。當初得知巴尼特夫人要求立刻見他時,他覺得自己所面臨的困難猶如一座駭人的大山。可現在,這座大山正悄無聲息地崩塌,化作一攤軟綿綿的細沙。他決定不去管已經被延誤一小時的下一場問診,繼續乘勝追擊,一次性解決問題。

「既然現在知道癥結在哪兒了,那接下來該怎麼做?」貝齊問。

要是在平時,醫生會建議病人先做一系列檢查,印證他的診斷再說。但這一次,他直接在電子診療本上潦草地寫下一份處方,讓病人接受藥物治療。他讓巴尼特夫人先去中心的藥房拿藥,然後再回來問他該怎麼吃。

與醫生激動地握手之後,貝齊離開了中心。她感到前所未有地輕鬆。當沃爾特為她開啟車門時,她甚至想,如果讓她這樣的女人來掌管世界的話,那這個世界就會少一些問題,多一些辦法。

當天晚上,巴尼特家的晚餐比平時提早了半個鐘頭。貝齊已經等不及了,6點半就把家人叫到了餐廳。當大家鼓起全部勇氣都在餐桌邊坐定,她宣佈自己有重要的事情要講。

然後,在感到迷惑的女兒和覺得詫異的丈夫面前,她介紹了白天與朗悅中心那位魅力與才幹俱佳的醫生的會面情況。

「所以,親愛的,這個藥你一次吃兩片,早晚各一次。只要幾周的時間,你就會恢復記憶。到那時,你就可以自由地表達情感,你的藝術靈感也會隨之而來。」

「我都不知道自己有病。」梅麗把玩著藥盒,反駁道。

哈羅德咳嗽了兩聲。當一個男人感到怯懦時,他就會這麼做。至於這裡面深層次的原因在哪兒,直到二十一世紀下半葉,科學界依然無法給出解釋。於是貝齊再次挺身而出。

「你父親和我都不是瞎子。我們知道事情並不像你所期待的那樣。我們畢竟是你的父母。我只是要你配合這次治療,堅持吃幾個月的藥。一定不能間斷,醫生強調過的。」

有一點貝齊弄錯了:除了想盡快離開餐廳,梅麗沒有任何期待。不過,面對他們的拳拳愛意,為了不讓他們失望,梅麗還是端起一大杯水,在母親欣喜的目光中,吞下了兩片藥。

與此同時,中心的醫生被研發總管叫到辦公室,彙報他與巴尼特夫人的見面情況。醫生為自己所給出的解釋沾沾自喜,並補充說,不用再擔心被告上法庭了。

離開之前,他忍不住問上司,為什麼堅持要給病人開強效興奮劑,尤其是考慮到她的特殊情況。業界早就知道興奮劑有副作用,其中最突出的一點就是會導致失憶。

作為回答,盧克只問了他一個問題:「你到底是一個年輕醫生,還是像我一樣,是一個從業四十餘年、致力於神經連結系統研發和改進的研發總管?」答案顯而易見。但盧克還是追加了一句,說他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麼。記憶的重建會引發潛在的抑鬱狀態,而這一狀態又會導致記憶障礙。所以說,「以毒攻毒」並不是沒道理的。疫苗就是這樣被髮明出來的。再往前追溯,人們還曾用可能致癌的x射線來治療癌症。

醫生想了一會兒,覺得這番推理很有邏輯。他向盧克告辭,並感謝領導在這個棘手的病例上給予他幫助。

過後,醫生回到家中,仍然在思忖,老闆到底是憑藉何種先知,能提前將必要的處方開出來。要知道,老闆是趕在巴尼特夫人到來之前,就把那份處方給了他。

他唯一能找到的合理解釋就是:既然是最先進的研究中心的頭兒,那就一定有過人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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