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2

而且,藥物治療很快就有了成效。

梅麗晚上再也不做噩夢了。

上午,她睡到很晚才醒。

下午,她感覺特別輕鬆。

晚上,當她吞下第二輪藥時,感覺自己就跟蒸汽一樣,輕飄飄的。

尤其是,她經常笑。這讓她的母親感到很開心。

她一刻不停地練習鋼琴。這讓她的父親感到很開心。

終於,她再也不費盡心力地去試圖勾起任何回憶了。

19

梅麗正在練琴,廚娘多洛雷絲卻跑來琴房敲門,告訴梅麗說有人找她。

「我父親說了,任何人都不能打擾我練琴。」梅麗眼睛盯著樂譜說。

「在這個家裡,巴尼特先生想怎麼說就怎麼說;可在廚房,我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多洛雷絲站在門邊,默默表明自己不能白跑一趟。

「那就把電話接到這裡來。」梅麗說。

「誰跟您說是電話來著?您趕快過來,別問那麼多。」

多洛雷絲從房間左翼走,免得經過哈羅德的書房。梅麗跟在她身後。

「他在那兒。」多洛雷絲指了指廚房的配膳間。

西蒙正坐在配膳間的窗臺上。

「你來這裡幹嗎?」

「你不接我的電話,我只好跑來了。」

「沒人告訴我說你打電話過來啊!」

「你從來都不聽語言信箱嗎?」

「什麼語音信箱?」

「老天爺!梅麗,你到底生活在哪個年代啊?語音信箱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接聽,只要你開口問話就行。」

「怎麼問話?」

「下次再告訴你吧,我今天來不是教你用聲控裝置的。」

「那你是來做什麼的?」

「帶你去巴恩斯特布林度週末。我有個朋友住在那裡,邀請我過去玩。我又不想一個人去。你最清楚我不是那種值得女人遐想的白馬王子,所以不管你同不同意去,我都要綁架你。」

「如果我同意去的話,那你就綁架不成了。」

「那你就別同意。」說完,西蒙拉起她的手就走。

「等等!我還沒收拾行李呢。」

「不行,會撞上你父親的。我之所以費勁把車停在廚房後面,就是為了避開他。他一定會找到上千種理由,把你關在家裡。」

梅麗沒有時間細想。西蒙已經在同謀多洛雷絲的注視中把梅麗拉到房子外面了。多洛雷絲很高興自己捉弄了老闆一把。她是看著梅麗長大的,最近幾個星期梅麗的狀態令她開心不起來。她甚至還去找沃爾特抱怨,說小女孩怕是生生地被父親下了毒。沃爾特同意她的說法,並想出一個主意。兩天前,巴尼特夫人要去趕開往紐約的火車,他把夫人送到火車站後,特意去了一趟交響樂館才回家。

西蒙的敞篷車賓士在ma-3s公路上,一路向南。一個半小時後他們就能到達巴恩斯特布林。梅麗的頭髮被風吹得打在臉上,西蒙把自己的絲巾借給她纏頭髮。

天上沒有云團,只偶爾出現幾縷捲雲。其中一縷捲雲看起來像是一頂帽子,又或是一條吞了大象的蟒蛇。

這是一座被木樁支起的小屋,面朝大海。小屋的內部裝飾簡樸,但別有一番風味。長方形的客廳沐浴在從寬大視窗傾灑下來的陽光中。從視窗望去,科德角的迷人風光盡收眼底。

皮婭和她的丈夫敞開懷抱迎接了他們。梅麗立刻就喜歡上這個年輕的女主人。她看上去很真誠,臉上總是洋溢著笑容。

西蒙向他們介紹梅麗時,故意留了一個讓人遐想他倆關係的空間。

「別告訴我說你帶我來是為了讓我給你打掩護的。」當女主人帶他們去樓上的臥室時,梅麗低聲對西蒙說。

用不著西蒙回答,因為皮婭帶他們去的那間睡房只有一張床,正好朝向大海。

「你們瞧,在這裡睡覺特別舒服。」她說,「尤其是當夜裡漲潮的時候。我覺得沒有什麼比浪花聲更能撫慰人心。你們可以先休息一會兒,也可以去沙灘上散散步。我們6點碰頭,一起去陽臺上吃點心。但是晚飯我們得在室內吃,因為入夜後會有點涼。」

皮婭走了。梅麗看了看西蒙,又看了看床。

「我睡地上就好。」西蒙說,「而且我不打呼嚕。」

「這週末我們有幾個人?」

「就你、我,還有兩位主人。」

「西蒙,他們是你的朋友,你為什麼不把真相告訴他們呢?」

「因為皮婭的丈夫是個大嘴巴,而且他的父母和我的父母關係很好。」

「我明白了。今晚我穿什麼呢?」

「你的廚娘好心地為你準備了行李,就放在我的汽車後備廂裡。我們先去海邊走走,回來的時候順便把行李拿上。」

橙黃色的沙灘在他們眼前延展開來,直到海灣北部的盡頭,就像是棲息在浪花邊的一彎明月。

一踏上沙灘,梅麗就脫掉鞋子,提起裙子,朝海浪衝去。

西蒙坐在一個沙丘旁,看著梅麗。她陶醉在午後溫熱的空氣中,歡笑著,朝一隻海鷗追去。海鷗發出一聲抱怨,在空中盤旋了一圈,又固執地落在離原地僅有幾米的地方。梅麗再次發起進攻,海鷗再次飛起又落下,好像它也在享受這個小遊戲似的。

梅麗跑得氣喘吁吁,又回到西蒙身邊坐下。兩人一起看著漸漸西下的夕陽。

「你知道嗎,西蒙。」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說,「生命中的一些小時刻,其實一點也不小。」

回到房間,梅麗開始翻她的旅行包。她從中找到一條很隨性的長裙、一件棉布襯衫、一條牛仔褲、幾件內衣、一雙平底鞋、一套睡衣,還有一個盥洗包。她想,回頭真要好好謝謝多洛雷絲,她想得可真周到,東西全都給她帶齊了。除了她的藥以外。這也難怪,多洛雷絲根本不知道她在服藥。哈羅德和貝齊沒跟任何人說她接受治療的事情。

皮婭做的晚餐特別可口。吃甜點時,皮婭轉向梅麗,問了她好多問題:她是怎麼認識西蒙的、她的職業是什麼、她的家人、她的童年……西蒙要不就替她回答,要不就引開話題。

吃完飯,梅麗一起幫忙收拾桌子。當她把盤子端進廚房時,皮婭朝她做了個手勢,示意梅麗跟她來。她們從廚房後門出去,來到弧形的木質陽臺上。

「你抽菸嗎?」皮婭問。

「不。」

「我抽。」說著,她踮起腳,從壁燈上摸出一盒香菸,「吸菸會引起死亡,可一個人的時候也能把自己給悶死……你和西蒙在一起演奏已經很久了嗎?」

「有一段時間了。」梅麗簡單地說。

一陣沉默,直到皮婭吐出最後一個菸圈。

「你們房間的小沙發可以拉成一張床。」她說,「西蒙可以睡在沙發床上,比睡地板舒服。」

她朝梅麗眨眨眼睛,把菸頭扔出老遠,轉身進了廚房。

梅麗第一個上樓睡覺。西蒙很快也跟了上來。沙發床並沒有被拉開。梅麗拍拍身邊的另一隻枕頭,對西蒙說:

「你可以睡在我旁邊,前提是你不能裸睡。」

「真的嗎?你不介意?」

「老實說,我很想重溫一下躺在男人身邊的感覺。」

「你的記憶真有這麼空洞嗎?」西蒙說著,在她身邊躺下來。

「最近越來越空洞了。」

他們關了燈。當房間沉浸在黑暗中時,梅麗向西蒙訴說了直升機失事以來所發生的一切。修復手術、器官移植、她的昏迷狀態、在朗悅中心的日子、她的復甦……

西蒙聽得入了神。他記得自己以前讀過一篇相關的文章,但他一直以為「記憶重建」這種技術還處於實驗階段。梅麗確切地告訴他,恰恰相反,在她之前,已經有一些「重建」了記憶的病人,願意儲存記憶的人也越來越多。

西蒙告訴梅麗,他的前男友有一次在聚餐時提到,有個朋友在遭遇摩托車車禍後接受過這種治療。當時西蒙並不相信,還以為是前男友在眾人面前胡亂吹噓。

「你的前男友人怎麼樣?」梅麗打了個哈欠問。

「帥氣,但是不忠。」

第二天,他們一睜開眼睛,便看到窗外晴朗的碧空。跟昨天一樣,天藍得好像被洗過。

梅麗突然盯著西蒙搭在椅子上的衣物出神,表情怪怪的。

「你不喜歡我這條褲子?」西蒙問。

梅麗沒有回答。有那麼一秒,她發誓自己一定在哪兒見過西蒙t恤上的那幅畫,畫的是一個倒掛在樹上的巫婆。可是,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

吃過一頓豐盛的早餐,皮婭告訴他們,在入夜之前,他們可以自由安排活動。如果中午他們肚子餓了,巴恩斯特布林有很多不錯的餐廳。無論如何,她推薦他們去看看巴恩斯特布林的村莊,那裡有很多小型藝術展廳。

兩人開著敞篷車,穿過大街小巷,參觀了許多品位非常有限的藝術展。

然後,他們一直散步到港口。西蒙建議梅麗去海堤,那裡有一輛小篷車,專賣咖啡,鬆餅也很受歡迎。

「昨晚你那樣做真是很有勇氣。」西蒙說。

一個年輕人用吉他彈奏著懷舊的曲子,愉悅往來的路人。當梅麗從他跟前經過時,他正在吟唱:「andhere’stoyou,mrs.robinson……」

她怔了一會兒,這才回答西蒙的話:「我很樂意幫你打掩護。我自己也度過了一個愉快的夜晚,而且我很喜歡皮婭。」

「我指的是我們的夜聊。你那麼信任我,我很感動。你必須有十足的勇氣,才可能告訴我那些事情,而你卻義無反顧地這麼做了。」

從他們走在海堤上起,梅麗就一直覺得怪怪的。她突然轉過身來,面向西蒙,看著他的眼睛說:

「吻我!我知道你不喜歡女人,但還是請你吻我一下。」她小聲說。

於是西蒙親吻了她。這是一個溫情的吻。突然,一個面孔出現在梅麗的腦海中,還沒等她認出是誰,又倏然消失。可是,她確實回憶起另一雙唇、一縷男士香水味,還有肌膚的氣息。

最重要的是,她回憶起自己曾經愛過。對於這一點,她現在十分肯定。

當這一記吻結束時,西蒙不明就裡地看著她。

「我很迷茫……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她結結巴巴地說。

「真是出乎意料的一吻。但是感覺還不錯。相當不錯。」西蒙說,「你是我生命中的第一個女人……」

梅麗尷尬得要命,趕緊用手堵住西蒙的嘴,不讓他再說下去。可是西蒙溫柔地移開她的手。

「……也是最後一個。」說完,他笑了。

兩人朝海堤邊賣咖啡的小攤走去。

晚上,吃完晚飯,他們回到房間。梅麗等待這一刻已經很久了,於是問西蒙:

「在你印象中,我有沒有認真戀愛過?」

「沒有。」

「我從沒跟你提起過某個特別的人嗎?」

「我印象中沒有。你從來都很少提及自己的私生活,以至於樂團的人都懷疑你是不是有私生活。大家都覺得,鋼琴是你唯一的情人。不是開玩笑的。」

「不至於吧?我們出去巡演的時候,就從來沒有男人來找過我嗎?」

「沒有。要不就是他跟你一樣,有了不起的保密能力……我說什麼了,你這樣看著我?」

「沒有。只是你說‘了不起’的時候,我突然感覺很奇怪。」

「這也許是個好現象。說不定這是個有魔力的詞,能喚醒你的記憶!」

西蒙鬧著玩,故意把「了不起」這個詞重複了好幾遍。可是沒有任何「了不起」的現象發生。

這天晚上,梅麗又開始做夢了。

她夢見自己在一個海邊旅館的小房間裡。一張凌亂的床。一條牛仔褲搭在靠窗的椅子上。她站在窗邊,海風拂過她的臉龐,她的腳埋在沙子裡。一個海浪向她撲來,她沒有絲毫抵抗。夢中還有一些奇怪的景象,不過,最奇怪的是,當床頭懸掛的鏡子映出她的容顏時,她居然不認識那張臉。

她滿身大汗地醒過來。清晨的光線刺破黑夜,她再也睡不著了。

中午剛過,西蒙就開車送她回家。他想避開週日的擁堵時段,再說晚上他還要出發去巡演。

說完這句話,他立刻又感到自責,不該在梅麗面前提巡演的事。梅麗安撫他說,她根本就不懷念巡演時光,也不懷念任何東西,所以無從傷感。失憶至少有這個好處。

當車停在巴尼特莊園的臺階前時,西蒙答應梅麗,會經常給她寫郵件。因為她不會使用語音信箱。

「你知不知道,電子郵件可不是郵遞員送來的喲!」他追加了一句。

「那你知不知道,我倒是很想送你一記耳光?」

梅麗湊近西蒙,裝作要親吻他嘴唇的樣子。直到最後一刻,她的嘴唇才改變路線,落在西蒙的臉頰上。

「被我嚇到了吧,是不是?」

「沒有。是你的話,我倒願意試試。」

「我一點都不相信你的話,但我喜歡你這份殷勤。這個週末多謝你了,我過得非常開心。除了現在以外,讓我回家還不如讓我吊死在一根琴絃上。」

「你知道嗎,在你這個年紀,完全可以離開父母,自己搬出去住。」

「打從昨天起,我就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我真不應該把巡演時租的那間房子退掉。當時還以為自己會在外面待上一年……還有,我貌似想搬去托斯卡納。我是看以前我接受義大利記者採訪的報道才知道的。」

「如果是德國記者,你說不定會說想搬去柏林呢。我這次要去好幾個星期,你完全可以住我那間六十平方米的套房。我會跟門衛說一聲,你只要管他要一把鑰匙就行。你可以把那兒當成自己的家。」

梅麗謝過西蒙。一想到他要離開那麼久,她心裡就挺不是滋味。

當西蒙的汽車開遠了,她才拾級而上,回到家中。

貝齊早就等候在大廳裡,一把抱住她。

「怎麼樣,我們倆到底誰說得對?」她小聲在梅麗耳邊說。

「當然是你。」梅麗嘆了一口氣。

她走進廚房,想要擁抱一下多洛雷絲,卻又想起今天是星期天。

貝齊跟了進來,迫不及待地想要聽她講述這個週末過得如何。

「要不要來杯茶?敞篷車坐著可不怎麼暖和吧?」

說完,貝齊主動去煮茶。梅麗坐在桌邊看著她。這個時候傾訴衷腸最合適不過。

「我想我的記憶開始復甦了。」她說,「我想起了一些往事,雖然還不能完全確定,但它們就像圖片一樣從我腦子裡閃過。這種情況以前從沒發生過。」

貝齊放下茶壺,溫柔地把梅麗攬入懷中。

「我太為你感到高興了。真不知道要怎樣感謝那位醫生才好。你千萬要記得繼續吃藥。」

20

梅麗在朗悅中心的時候,康復師曾建議她去檢視自己的郵箱,說不定能從中得知自己有哪些朋友。朋友肯定會給她發郵件,打聽她的訊息。

於是,按照康復師告訴她的,她對著電子筆記本眨了三次眼睛。人臉識別系統很快就幫她開啟個人郵箱。

可是,梅麗在郵箱裡並沒有找到來自朋友的問候,只有一些樂團成員發來的隻言片語,向她表示慰問或鼓勵。這些郵件的日期大多集中在她出事後的幾天。再往後,除了幾個不知情的經紀公司寄來的演出邀請函,就什麼都沒了。

在這片可悲的空白麵前,梅麗發現自己以前完全沉浸在音樂中,她的生活只是一片寂寥的沙漠。

康復師不允許她這麼想。他說,真正的朋友不在網上。

聽他這麼說,梅麗又問,有沒有朋友來中心看望過她。康復師答不上來。

出於這些原因,自從回家以來,梅麗就再也沒有開啟過郵箱。

因為西蒙要給她寫郵件,這才改變了她對郵箱的看法。晚上,她一爬上床就開啟郵箱,看他從一座又一座城市給她發來的資訊。

西蒙向她講述了演奏會的程式、公眾對他的歡迎。有時也會聊他在餐廳吃飯時的際遇,並詳細跟她描述餐廳的氛圍、選單。末了,他會答應以後帶她一起去。

入睡前,梅麗總是會給西蒙回郵件,哪怕她的日常並沒有什麼好講的。

一天晚上,開啟郵箱後,她發現了一封匿名信:

別再吃藥了。

一個希望你好的人。

她把這個發現告訴西蒙。西蒙發誓說信不是他寫的。

那麼,這個希望她好的人究竟是誰呢?他為什麼要寫這樣一封信?

西蒙來了興致。兩人你來我往地發了好多資訊,就這樣相隔千里地共同度過了夜晚時光。

有其他人知道你在吃藥嗎?

除了我的父母,沒有別人。

是不是有人在你的包裡發現了那些藥片?

多洛雷絲。她給我整理過行李。不過她為什麼要寫這樣一封信給我呢?

我不知道,你去問問她!

這真是一個好主意!多洛雷絲,隨便問你三個小問題:你有沒有翻過我的東西?你有沒有寫一封匿名信給我?今晚你給我們準備了什麼好吃的?

多倫多漂亮嗎?你住的房間好不好?

今天的房間跟我昨天晚上住過的類似,跟我前天晚上住過的類似,跟我大前天晚上住過的也類似……

巡演結束之前你還會不會來波士頓?

月底可能會來。

那你會不會帶我出去吃飯?

如果我來的話,那一定是專程來看你的。

你真好。不過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多倫多漂亮嗎?

我不想多管閒事,不過你吃的那些藥是幹嗎用的?

幫助我恢復記憶。

那你吃了以後記憶有改善嗎?

吃什麼?……

說實話,在皮婭家住的那兩天,我感覺前所未有地好。可那兩天我連藥都沒帶。

那是因為,我才是你最好的藥……

有可能。那真是個美好的週末。

以後我們還去。我答應你。

你明天去哪兒演出?

請檢視我昨晚的郵件。

我知道……在聖路易斯。

那你為什麼還問我?

為了讓你不馬上結束通話。

結束通話郵件?我可不知道還有這種說法……

當然有!「牛津」博士,因為我剛剛就這麼說了。很晚了,我不打擾你了。明天你還有演出呢。

凌晨我再上線,等我一回房間就上。

你房間在哪兒來著?……晚安,我的西蒙。明天見。

梅麗把電子筆記本放在床頭,關了燈。

十分鐘後,電子筆記本的螢幕再次亮起。

我虛榮心強,恨不得說你這週末感覺好全是因為我,哪怕皮婭的好手藝也起了一定作用(千萬別告訴多洛雷絲)。但我想了想,還是勸你再停幾天藥,看看感覺如何。現在,「牛津」博士真的要睡覺了。

第二天,梅麗正在彈鋼琴,聽見背後有窸窸窣窣的響聲。她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樂譜上,但還是沒忍住,回過頭來。

有人從門縫下面塞進來一個信封。

她起身撿起信封,拆開。

小姐,

有人在我的廚房裡等您。

除了當信使以外還有很多別的事情要做的您忠誠的多洛雷絲!

梅麗又看了一遍字條,然後快步向廚房走去。她特意從房子左翼走,至於原因,大家都知道。

多洛雷絲正忙著做飯,只把手一抬,指向位於花園的莊園後門。

西蒙正坐在一輛計程車的後座上。

「行行好,別問我‘你不是去聖路易斯了嗎’。」他朝她走來,先發制人地說。

「你不是去聖路易斯了嗎?」

「你就當是音樂會取消了吧!昨天晚上音樂廳起火了。幸運的是,我們在上飛機前就接到了通知。」

「然後你就跑來看我了?」

「你只有權問兩個傻問題,現在你都問完了。你上不上車?」

梅麗轉過身來。透過廚房的玻璃窗,多洛雷絲正朝她揮舞一塊抹布,示意她快走。

她坐上車,計程車發動。

「我們去哪兒?」

「我帶你去見一個人。」西蒙說,「我只有幾個鐘頭的時間。樂團已經飛往亞特蘭大了,明天有演出。」

「可是你沒去……」

「我警告你,如果你還繼續做這些聰明絕頂的觀察評論,我就要把你的那些藥統統扔掉。我之所以來,是因為我這邊有新進展。要知道,昨晚給你發了郵件以後,我好久都睡不著。我甚至把自尊放在一邊,給前男友打了個電話。」

「大半夜的?」

「事情總得有點樂趣我才會去做吧,大半夜吵醒前男友就是其中一種。你不要老是打斷我的話。我跟他打聽他朋友的事情,就是遭遇摩托車車禍的那位。我敢拿我的琴弓跟你打賭,他和我前男友絕對有染。不過,這個不提也罷。阿爾文·約翰遜就在波士頓,我的前男友很想介紹他給我認識。我今天早上一醒來就給阿爾文打了電話,說了你的情況。他同意跟你見面。我本來打算讓你一人去的,可我得知今晚的音樂會取消了,於是就讓樂團其他人先走,自己改道來陪你。」

「西蒙,我真的不知道要怎樣謝謝你。」

「你就說聲‘謝謝’唄,大家都是這麼做的。沒錯,我知道,我就是個救世主,誰讓我是你的朋友呢。如果你覺得輝煌的鋼琴事業把你的人生變成了一片寂寞的海洋,那我告訴你,首席小提琴手的生活不比你的熱鬧多少,最多就是在巡演時有幾段小插曲。悲涼是無止境的,我親愛的朋友,而我在想或許心更是如此。所以我來了。」

「你這麼說真有趣。」

「我說什麼了?」

「海洋。」

「連這也有趣?不行,趕緊把你的藥給我!」

「那天我們坐在皮婭家門口的海灘上時,我看著海洋,覺得自己跟它很像。」

「你覺得自己跟海洋很像?」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笑話我了?」

「太難了!我做不到!」

計程車停在一家露天咖啡館前。梅麗看著那些喝咖啡的人,不知道即將要見的人是哪一個。

「你到底來不來?我真的沒有太多時間。」西蒙抱怨。

阿爾文·約翰遜長著史蒂夫·麥奎因的臉和阿爾文·艾利的身體。鄰桌的女人們不停盯著他看,西蒙連話都說不清楚了。如果把他吞吞吐吐說出來的幾個音節按正常順序排列的話,他想說的大概是:「你好,今晚有空嗎?要不要一起吃飯?」

阿爾文問候了他們,邀請他們入座。他叫來服務員,要了三杯咖啡,然後衝梅麗笑了一下。西蒙剛吞下一口暖融融的咖啡,可心卻一下子涼了半截。

「怎麼樣,你是什麼情況?」阿爾文問她。

「你指的是什麼?」梅麗問。

「事故、甦醒……我們不就是來談這個的嗎?」

「直升機失事和失憶。你呢?」她回敬道。

「摩托失事和感覺奇怪。」

「感覺奇怪?什麼意思?」

「我覺得自己變了。他們說這很正常,因為我是一個‘再生人’,一個具備重建記憶的人類4.0版——這麼說很炫酷,你不覺得嗎?」

「我可從沒這麼想過。不過既然你這麼說的話……你說的‘他們’是指誰?」

「朗悅中心的醫生們。」

「你為什麼會覺得自己變了呢?」

「我甦醒過來的時候,特別想看書。我以前不是這樣的。不是說我從沒看過書,而是自從我甦醒以後,讀起書來如飢似渴,一切能找到的書我都讀。還有,以前我是素食主義者,而現在我無肉不歡。你說這是不是很奇怪?」

「是很奇怪。」梅麗平淡地說。

一陣沉默。阿爾文又問:

「你呢?你什麼都不記得了嗎?」

「只有一些小片段,但都不太probant。」

阿爾文偷偷地在手機裡輸入這個單詞。

「有說服力的,能說明問題的,有總結性的……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他舒了一口氣,「你是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裡嗎?」

「‘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裡’?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自己的身體已經在事故中報廢了。當時我沒戴頭盔,摩托車……」

「好了好了,細節就省略吧……」西蒙趕緊插話。

「你的記憶被重建在另一個身體裡,那個身體不是你的?」梅麗問。

「對,我剛剛不是說了嘛。有個男人腦死亡,他又沒做記憶備份,於是我剛好用了他的身體。我還賺到了——我指的是外表。」

阿爾文向他們轉述了他從醫生那兒獲知的資訊:他的記憶被儲存在神經連結系統的主機裡,一存就是好幾年,直到合適的身體出現。

像他這種情況,神經連結系統要通過持續的強放電,將軀體捐贈者的大腦完全格式化,然後再將事先儲存的受捐者的記憶輸入捐贈者的大腦中。

梅麗問:「什麼才是‘合適的身體’?」

「當然得是同性別的。然後是相同年齡、相同體格——這些是非必要條件,但如果能找到這樣的就最好,可以免除‘後重建階段’的麻煩,尤其是在情緒和個性方面,因為這些都與身體記憶有關。反正他們是這麼跟我說的。如果你是運動員,那最好用另一個運動員的身體。我的軀體捐贈者跟我一樣,是個舞蹈演員。不過,當我踮起他的腳時,那感覺真的很奇怪。我覺得自己像個僭越者。不過,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最重要的還是大腦皮……皮……對了,是大腦皮質細胞的相容性。」說著,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這是神經連結系統操作記憶轉存的基本要點。」

西蒙和梅麗聽傻了眼。

「你們餓不餓?我想吃點東西。」阿爾文提議。他想,自己花了這麼多時間,他們一定會請客。

西蒙把選單推給他,目光卻一直停留在他身上。

「話說回來,就算你被賦予第二次機會,也總會碰上個把難題,不是嗎?你有沒有看過一部電影,電影裡的傢伙在一個荒島上生活了很多年,最後獲救。他高高興興地回到家,本以為回到了文明社會,可以重續幾年前的生活。結果,他發現老婆以為他死了,早就改了嫁,生活已經面目全非了。我在一個伺服器裡待了三年,就跟待在荒島上差不多,只是周圍沒那麼多沙子。出事之前,我瘋狂地愛著一個著名的舞蹈演員,我和她簡直就是天生一對。可是這些都成了往事。當我再去找她時,她根本就沒有認出我來。其實,說不定她也能適應我的新外表……」

「除非她特別、特別、特別挑剔……」西蒙強調。

「可這個假設我連提都沒提。我不在的時候,她已經結了婚,生了小孩。不是騙你們,我真的跟蹤過她,看她去幼兒園接女兒。當我看著她們走遠,我就想,這原本是屬於我的幸福。不過,我到底還是活著的,哪怕我的內心再沮喪。我去見過中心的心理醫生,他說,有持續的沮喪感屬於正常現象。心理醫生真是有趣,你跟他說很不正常,他卻跟你說正常得很。」

「為什麼正常呢?」梅麗問。

「他說,情感記憶是最複雜、最持久的一種記憶。對不起,我不知道說我自己的事能不能幫到你。不過,能說出來,感覺也蠻好的。也許你說一說也會感覺好些。如果你要那個心理醫生的聯絡方式的話……我雖然有點瞧不起他,但他很善於傾聽。」

「他拿錢不就是為了這個嘛。」西蒙說。

阿爾文好像沒領會到西蒙的幽默。

「我們這樣的人,都活得不容易。但有一件事情是確定的:我們畢竟有死裡逃生的親身經歷。」

梅麗突然感到一股強烈的電流穿過頸項。她的頭一陣眩暈,視線也變得模糊起來。她抓住桌子,差點沒昏過去。

西蒙趕緊抱住她,不停拍打她的臉頰,請求她睜開眼睛。

她看見一座伸向大海的浮橋。她在這座浮橋上散步,身邊有一個男人。她轉過頭來,想要看清他的臉。可是還沒來得及,她就已經重新恢復了意識。

「你沒事吧?」阿爾文問。

「她終於恢復了一點血色。」西蒙說。

「你也是。」阿爾文對西蒙說。

「沒事的。」梅麗呢喃著,試圖坐直身體。

「你剛剛嚇死我了。」

「一定是低血糖的原因。我今天早上什麼都沒吃。」

阿爾文抓起三包糖,撕開來,全部倒進梅麗的杯子裡。

「喝了它。」他說。

西蒙謝過阿爾文,然後叫了一輛計程車。梅麗向他保證說自己可以獨自回家,可西蒙堅持要送她。

當西蒙結賬時,阿爾文把心理醫生的名字和聯絡方式寫在一截字條上,遞給西蒙:

「就說是我介紹的。」

「要不我推遲出發時間吧?」在路上,西蒙說。

「不用。我只是有點頭暈而已,根本不算什麼。」

「你剛剛臉色白得嚇人,還兩眼翻白……」

「真奇怪。」梅麗打斷他的話,「我剛剛好像記憶重現了。」

然後,她向西蒙描述了在她腦海中短暫出現的畫面。

「我得想辦法調查一下自己的過往才行。」

計程車穿過巴尼特莊園大門,西蒙把阿爾文留給他的心理醫生的聯絡方式交給梅麗。

「今晚我會在飛機上,不能給你發郵件。你最好去看看這個心理醫生,跟他聊聊,說不定會回想起什麼來。你接受藥物治療也就是為了這個嘛。所以,考慮一下吧。」

梅麗收好聯絡方式,擁抱了西蒙。

「別擔心,」她說,「如果明天你表演的時候會想起我,我會很開心的。明晚我晚點睡,等你的郵件。你得告訴我音樂會的進展,我全都想知道,任何細節都不放過。」

西蒙親了親梅麗,請司機等她走進家門後再出發。梅麗下了車,走了幾步,又折回來,彎腰在車窗外對西蒙說:

「西蒙,謝謝你做我的朋友。」

梅麗和父母共進晚餐。她基本上不跟他們說話,也沒告訴他們白天與阿爾文見面的事情。她沒有提會面時的那陣眩暈,只對母親說她一直在吃藥——這當然只是一個謊言。還沒等到上甜點,她就藉口說自己太累,離開了餐廳。

整個晚餐過程中,她都覺得陪伴自己的是兩個陌生人。她的母親越是衝她微笑,這種感覺就越是強烈。真叫人受不了。

一回房間,她就掏出手機,高興地發現有條新資訊在等她。

我現在在三千英尺的高空,也就是說在九霄之上。據我觀測,明天你醒來後,會有糟糕的天氣在等你。因為暈機,我不敢靠近舷窗。飛機上的飯菜難以下嚥,不過沒關係,座位很小,我完全可以啃到自己的膝蓋。我的女鄰座在打呼嚕。搭乘夜間航班真是個好主意。希望你睡得比我好一些。明天我到亞特蘭大了再給你訊息。

西蒙

梅麗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手機螢幕上。她回想白天發生的事情、她的眩暈,以及晚餐時的難受感覺。一定是什麼事情不對勁,而且越來越不對勁了。

她掏了掏褲子口袋,找出西蒙留給她的聯絡方式,然後寫了一封郵件給阿爾文推薦的那位心理醫生,跟他約定見面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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