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科學的爭論,原則上來說,是沒有止境的。如果某一天有人斷言科學論點不再需要進一步測試,並可以被認定為最終結論,那麼這個人也就退出了科學界。
——卡爾·波普爾
保羅在聖·托馬斯教堂與阿格尼絲·亨廷頓舉行了婚禮。他們搬進了五十八街的一座公寓,距離中央公園只有一個街區。阿格尼絲很快結束了歌唱事業,但從沒停止在家裡唱歌。有時候保羅會覺得她的聲音已經深深地浸入明亮的木頭牆板中,所以每當她的詠歎調響起,連牆壁都會報以回聲。1895年,他們的女兒薇拉出生,她長得跟她母親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範妮·亨廷頓也住在附近。
保羅和阿格尼絲共同參與建立了外交關係協會,保羅也成為協會的一名官員。保羅還擔任過大都會歌劇院的企業法務顧問,隨後又當上了董事會主席。後來,他還曾出任過費城交響樂團團長,茱莉亞音樂學院的受託人,菲斯克大學董事會主席,義大利裔美國人協會的主席,以及美國印度協會的官員。保羅和阿格尼絲夫婦也成為了曼哈頓地區最偉大的社會慈善家之一。
然而尼古拉·特斯拉這個名字一直是他們婚姻生活中的陰影。每當他們掙扎著既要過好日子又要做好事的時候,或者每當兩人關起門來吵架的時候,保羅對特斯拉犯下的罪孽就總會被再次提及。
隨後的歲月中,威斯汀豪斯電氣公司的系統成為全國電力生產和輸送的標準系統。通過與新更名的通用電氣公司達成使用許可權協議,威斯汀豪斯將交流電輸送到全美,點亮了從西岸到東岸的整片國土。同時,通用電氣本身也轉換了標準,燈泡銷量增加了好幾倍。在查爾斯·科芬的領導下,公司的利潤翻了三番。兩家公司都發展壯大,躋身全球巨頭公司之列。
保羅繼續在威斯汀豪斯電氣公司做了一段時間的首席律師,直到他能夠安排公司聘請到一位內部法務。保羅親自挑選了那位年輕人,他本人仍然擔任公司的法律顧問。是時候讓他換個軌道繼續前行了。
保羅和威斯汀豪斯的關係雖然不再親近,但仍然保持著密切的合作伙伴關係。保羅從來沒有問過他關於那場火災的事情。在這件事上,保羅做什麼都沒有意義了,即使威斯汀豪斯承認了,那也說明不了任何問題。爭吵對雙方都沒有好處。他們的友誼淡漠了一些,但是從未凝滯。威斯汀豪斯不是保羅想要的那種父親,保羅有自己的父親,伊拉斯塔斯還經常會到紐約看望自己的孫女。
自然,那些年裡也少不了各種陰謀詭計。j.p.摩根曾經企圖惡意收購威斯汀豪斯的公司,失敗之後還不罷休地又試了一次。真正買斷比使用權合作形成的有效壟斷更符合他在資產運作上的胃口。但是有保羅輔佐的威斯汀豪斯預見到了對方的動向。摩根的攻勢被擋住了,威斯汀豪斯電氣公司得以免受外部財團的控制。保羅也因為其足智多謀而從百老匯的律師樓紅到了華爾街。
保羅與自己的助理們成立了一家新的事務所。他作為威斯汀豪斯公司首席律師所獲得的成功就是吸引客戶的金字招牌。他很快就擁有了幾十個客戶。其中絕大部分都家喻戶曉。保羅最終接手了曾屬於威廉·蘇厄德的律師事務所,該事務所是威廉·蘇厄德在阿拉斯加易手案中大獲成功之前幾十年就創立的。保羅很快拉來稅務法這一新興領域的專家霍伊特·穆爾入夥,後者對於事務所的大企業客戶來說作用愈發重要。最終,保羅還提拔了自己的一位學生成為合夥人:他叫鮑勃·斯溫,一個聰明的年輕人,剛剛從哈佛大學法律系畢業沒幾年。(沒有人是十全十美的。)此外,保羅在處理燈泡專利案時構建的金字塔體系在其他案件上也被證明是有效的。他在多家法律雜誌上撰文介紹了他的「克拉瓦斯體系」。該體系的方法是,每一個案件都由公司的一位合夥人監督,在他手下會有一群助理去處理每天繁複瑣碎的法律事務。這些助理從低到高都有明確的職級劃分,其級別根據他們加入事務所的年資長短而定——一年資歷,二年資歷,以此類推,一路升遷到金字塔頂端,直到有一天,如果他們足夠幸運的話,他們或許可以把自己變成合夥人。這個體系就像威斯汀豪斯的工廠一樣效率非常高。
保羅把律師從一種技能變成了一項產業。從華盛頓到舊金山的律師們都學到了他的體系,也開始採用他的方法。他想,如果當律師也能申請專利就好了,這樣它就能像那些申請到專利的裝置一樣受法律保護。
就連尼古拉·特斯拉也不時會取得一些成功。特斯拉在交流電上的發明沒有給他帶來一分錢收入,但他用j.p.摩根的錢建立的公司直到1903年才破產。他的個人財富,雖然無法跟愛迪生或者威斯汀豪斯相提並論,但也足夠他在華爾道夫酒店長期租住一個房間。從那裡走幾步就能到德爾莫尼克餐廳,每天晚上特斯拉都到那裡吃飯,從無例外。餐廳經理專為他設定了一張餐桌,每天晚上都為他保留。
作家羅伯特·安德伍德·約翰遜和他的妻子凱瑟琳發誓要為特斯拉找到一位合適的伴侶。雖然這對夫婦把他介紹給了全紐約幾乎所有符合條件的女性,而且其中有些女士甚至對這位高大又強勢的天才頗為著迷,但他從未對她們的熱情做出過回應。
保羅在城中的一些晚餐或者宴會場合遇到過他幾次。只要得知某個活動他會出席,阿格尼絲也保證一定會到場。最初她密切關注著他的動態,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們也慢慢疏遠了。已經被她拋開的所謂名聲卻明顯給他帶來了愉悅。有一段時間,他的名氣甚至跟愛迪生一樣大。記者們排著隊想為他做專訪。他成了紐約最偉大的人物之一——一個神秘又怪異的聖徒。就像德爾斐遺址裡一塊瘦長的甲骨文。保羅和阿格尼絲看著特斯拉享受這份風光。他的黑色西服,阿格尼絲指出,永遠纖塵不染。就算仍然沉浸於自己的世界中,特斯拉也學會了暫時停下來,偶爾享受一下外面這個世界的精彩美妙。
保羅永遠不會料到,尼古拉·特斯拉比他們活得都長久。他1943年去世時幾乎已經身無分文,不得不搬出華爾道夫酒店,換到了一家單身旅店棲身。
特斯拉從未發明出保羅曾經迫切需要的未侵權版燈泡,是威斯汀豪斯的工程師團隊把它發明出來的。在威斯汀豪斯的帶領下,他們有條不紊地對索耶和曼的專利設計進行了改造。他們在燈絲外面罩了兩層玻璃,而非一層。這種被命名為「雙層燈」的裝置由威斯汀豪斯自己的空氣剎車工廠大批生產,並且剛好趕上為1893年舉辦的芝加哥哥倫布紀念博覽會提供照明。法庭迅速並且明確裁決這款燈泡從本質上不同於愛迪生的燈泡。整個電流之戰裡最能賺錢的發明創造並非來源於某位天才的靈光一現,而是經過三年的努力,由一個技術專家團隊對十年前一個英國的設計進行煞費苦心的改進才最終得以達成。威斯汀豪斯擁有這種電燈泡的專利,但是任何人都無法單獨宣佈是自己「發明」了它。
然後,當然,還有當時或許是最具諷刺意味的一件事:223898號專利侵權案那令人好奇又意外的走向。
保羅和他的助理們仍然在精力充沛地繼續追究此案。摩根和科芬也是,如果官司打贏,他們就可以迫使一些小規模的電氣公司破產或者簽下更賺錢的使用許可協議。因為成功而興高采烈的威斯汀豪斯也願意花錢繼續打這場官司來捍衛自己的好名聲。對於保羅來說,一切只關乎尊嚴。這是全世界最大的專利侵權案,打贏這場官司的律師將會名垂青史。
就這樣,保羅在美國高等法院的庭前據理力爭。他的辯論非常精彩,抵擋住了富勒大法官連珠炮式的詢問。他出色地完成了任務,場面蔚為大觀。這是所有律師職業生涯的頂點。
幾周之後,保羅得到了裁決結果。他輸了。
而且根本沒有人在意。
愛迪生訴威斯汀豪斯成了一起無法了結的訟案。連案卷上控辯雙方那兩個人都已經不在乎判決結果之後很久,這起案件仍然未有定論。待到法庭終於作出了對愛迪生有利的判決時,這項專利也快要過期了。威斯汀豪斯的雙層燈已經進入市場,所以法庭禁止他生產的那款燈泡他早已經停產了。為數不多的幾家電氣公司仍在使用與愛迪生的專利類似的燈泡設計,並期待威斯汀豪斯打贏官司,判決作出後,他們都相繼退出了市場。在某個安靜的、煙霧繚繞的辦公室裡,摩根把這樁打贏的官司從一份長長的名單上劃掉了。
保羅意識到,律師的命運就是,他們可能會輸掉官司,但仍然贏得戰爭。
保羅·克拉瓦斯的餘生中,與托馬斯·愛迪生只遇到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