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班·維阿的腳下

我的座右銘之一——專注和簡化。簡單比複雜更加難。你必須非常努力地讓你的思想提純,讓它簡單。但是最終還是值得的,因為等你到了那個境界,你就可以移走高山。

——史蒂夫·喬布斯

結果亞歷山大·格雷厄姆·貝爾家裡沒有電話。

十四年前,貝爾為一種「用電報輸送人聲及其他聲音的裝置」申請了專利。另外十幾名發明家,以托馬斯·愛迪生為首,也一直在研究能夠把人的聲音通過電報傳遞的相似的設計。這種使用方法和裝置能夠帶來頗為豐厚的收入。但是貝爾擊敗了他的所有競爭對手,以利沙·格雷也宣佈設計出了幾乎一樣的裝置,但是貝爾搶在他之前僅僅幾個小時提交了他的專利申請,也比愛迪生早了幾個星期。由此引發的法律訴訟仍然在繼續,然而目前為止貝爾大獲全勝。他的電話專利是不容置疑的。

這項發明,輕鬆地位列全球最偉大發明之一,讓他獲得了同時代最重要的發明家的地位。然而,讓科學界無比震驚的是,貝爾本人選擇不生產這個裝置,也不會把它推向市場;相反,他指派了一個遠房親戚來管理自己名下的公司。貝爾和他的妻子是貝爾電話公司最大的股份持有方,但他仍然拒絕捲入公司經營的任何事務中。當他的股份每年能夠輕鬆帶來幾百萬美元收入的時候,貝爾全家遷往加拿大半島一個偏遠地區。

亞歷山大·格雷厄姆·貝爾在他自己的遊戲場內擊敗了托馬斯·愛迪生,然後就消失了。

保羅和阿格尼絲花了一週時間才從納什維爾塵土飛揚的莊稼地來到貝爾門口冰湖的安靜港口。他們動身之前,阿格尼絲給亨利·傑恩發封電報說她要跟母親緊急出趟門。她給她母親發了封電報說要在納什維爾多待一個星期。保羅指出,範妮一定會寫一封措辭嚴厲的回覆,但是阿格尼絲只是聳聳肩。反正寄來的時候她也收不到了。

「她還能怎麼樣?我回家以後她會大喊大叫。肯定會大吵一頓。她會把我鎖在家裡,直到我結婚那天。我肯定。但是至少在這一切發生之前,我能把這件事辦完。」

他們愉快地走完了前往加拿大的一千八百英里的路程。甚至可以說是快樂地。他終於鼓起勇氣問起她訂婚的事情,但是他們儘快跳過那些讓人痛苦的細節。婚禮要等到明年七月才能舉行。需要時間來籌備。紐約的所有人,更不要提費城的,都會參加。每一個人,保羅猜想,除了他以外。

這件不愉快的事情過去了,保羅和阿格尼絲隨後在火車上一起度過了六天。火車構成了一個自己的世界——像一條被包裹在真空裡的發光的燈絲。遠離紐約的社交圈,他們只需要做自己。保羅不再是一個青雲直上的年輕律師。阿格尼絲也不再是大都會歌劇院的明星歌手。他們只是一個來自田納西的強壯的好小夥兒,和一個來自卡拉馬祖的非常聰明的小姑娘。在所有發生的事情中間,這種感覺竟然很……好玩。

剛剛越過邊境的時候,他們和一對新婚夫婦交上了朋友。當新娘指著阿格尼絲手上的戒指,問起他們即將到來的婚禮日期時,保羅才意識到,這次旅行幾乎像是蜜月之旅。在他糾正他們的誤會之前,阿格尼絲回答,「九月!」讓保羅吃驚的是,他自己也跟她一起編造起謊話來。他們在一起捏造除了他們生活的所有經歷——姓名,日期,一場虛構的羅曼史,很快就要演變為一場想象中的婚禮。「艾麗斯·布恩」和「彼得·謝爾登」是田納西礦業繼承人,去加拿大拜訪遠房親戚。四個人在一起打橋牌直到深夜。

保羅覺得不無諷刺,在火車上,以一個假名字演戲,反而是他覺得最接近自己的時刻。阿格尼絲似乎有同樣的感覺。阿格尼絲·古奇假冒的阿格尼絲·亨廷頓又在冒充一位艾麗斯·布恩,保羅假扮成一個允許愛她的人。他們是一等餐車裡的國王和王后。

但是這並不是一次真正的蜜月旅行,每天晚上他們分別回到各自的包廂。保羅不是偷情者,他堅定告誡自己。火車駛入積雪的緬因灣時他們之間連一次偷偷的親吻都沒發生。六天裡,兩人的手指尖都沒接觸過。保羅能夠感覺到她柔軟溫暖肌膚的唯一場合,是在他睡夢的守護中。

那些夢是那麼生動。

威斯汀豪斯打電報向貝爾介紹了這次探訪,過去在工程研討會上碰面,兩人算是老相識。貝爾回覆說,他一般不見客,因為他家太偏僻了。但他很樂意與幾位智慧的同伴共進午餐。保羅猜測,這毫無疑問是他為了三文魚三明治和一壺茶而走過的最遠的距離。

貝爾和他的妻子梅布林住在新斯科舍的布雷頓角島上一處佔地六公頃的莊園內。被布拉多爾湖藍色的邊緣環繞其中,這處領地有自己的私人半島。貝爾先生和梅布林將這裡命名為班·維阿。這是蓋爾語,意思是「美麗的群山」,指的是港口對面聳立的山峰,在它的陰影下,是他們的僻靜王國。保羅和阿格尼絲的馬車翻過了一座蔥蘢的小山,把天空一樣藍的湖水和紅石構成的灣區地貌甩在身後。貝爾家的建築瞬間映入眼簾。把這座建築稱為「富麗堂皇」並不算輕描淡寫,而是認知錯誤。它更像一座小城市,而不是任何型別的宅邸。

貝爾的園區由一系列互相連線的建築物組成,從一座三層樓的主宅延伸出去到附近的棚屋、小木屋、船屋、倉庫、實驗室,以及傭人房。在茂密的叢林中,大部分建築之間都開闢了小路互相連線。有些建築物甚至是由帶屋頂的走廊連線,好讓人在下雪的冬天也能從容穿梭。莊園的建築風格則與其規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因為它採用深色木材的淳樸設計,給人的印象是整個建築群彷彿是從周圍茂密的森林中自然生長出來的一樣。亞歷山大和梅布林·貝爾在門口等待著迎接他們的客人。一隊僕人接過了他們的行李箱,把他們的提包拎進屋裡,保羅和阿格尼絲則跟他們的主人握手問候。

「我的天啊,」貝爾先生說,「喬治提到了你很年輕,但是他並沒說你還在襁褓中呢。」

貝爾身材高大,幾乎像保羅一樣高。雖然只有四十二歲,貝爾的臉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很多。他留著白色的山羊絡腮鬍,足有四英寸長,頗為驚人。可是這個人——比保羅見過的任何發明家都富有得多——穿著鬆垮的工裝褲,褲腳塞在他褪了色的皮靴裡。他的馬甲跟他的外套並不匹配,而且他並沒有繫上一條正經的領帶,而是在脖子上繫上了一塊手絹。梅布林把一頭灰色頭髮梳在腦後,盤成了一個女學生式樣的圓髮髻。她的米色大衣是為了保暖而設計,不是為了時尚,而她身上那件樸素的麻布長裙似乎是十年前的款式。

「你一定是著名的亨廷頓小姐,」貝爾說著親吻她伸出來的手,「我很遺憾從未看過你在舞臺上的表演,但是現在我們必須儘量多去紐約幾次。」

「我深感榮幸,」阿格尼絲回答,「不過如果您能挖出一架鋼琴的話,我可以為您省下車票錢。」

接下去的一個小時裡,保羅和阿格尼絲坐在這座豪宅眾多客廳中的一個,喝茶聊天。梅布林說起他們在湖面上的日子,他們的孩子怎麼學習帆船,全家一起在樹林茂密的小山上野餐有多美妙。每年聖誕節那天,孩子們獲准坐著雪橇沿著海角一路往下,穿過凍得堅硬的冰面。梅布林每年都看著他們,心跳加速。貝爾先生介紹了他在土路再往下幾碼的地方建立的實驗室,並且熱切地保證在午餐後會帶客人們去參觀一下。他一直在研究水翼船,一種燒汽油的能在水面滑動的船隻。他也已經開始製作飛行器了,一個帶翅膀的裝置,能夠帶人在天上飛行幾百英尺遠。他和俄亥俄州的幾名正在從事同一項研究的腳踏車設計師通過幾封頗有啟發的信件。貝爾自己的發明尚未深入,但是初期測試還是可以預期的。

果然,一臺古老的玫瑰木鋼琴出現了。阿格尼絲唱了「你結婚之後會失去很多樂趣」,梅布林彈鋼琴為她伴奏。老太太有幾次彈錯了音,和音部分錯變成小音階。阿格尼絲用微笑掩飾住這些錯誤,並且用更加高亢的和音遮蓋了過去,她的音樂技巧已經高超到可以彌補同伴技藝的不足。灑滿陽光的客廳裡響起陣陣笑聲。

保羅一直等到所有人杯子裡的茶都差不多喝完時,才把話題引到他們此行的目的上來。

「您的家如此精美雅緻,貝爾先生,顯然和這世界上唯一可以宣稱自己擊敗了托馬斯·愛迪生的男人非常般配。」

「我想我應該去看一下三文魚了。」梅布林一邊說一邊站起身。

「不,不,」保羅說,「請求您。您不需要回避,只是我們發現我們深處死亡的海峽內,我們來是想求得你們的指導。」

「那麼,我希望你們能夠不虛此行,」梅布林回答,「但是從我的角度來說,我搬到加拿大來並不是為了在我餘生還要有一分鐘的時間談論托馬斯·愛迪生。」

貝爾看著她離開,他的妻子在身後把木門關上的時候,他臉上浮現出愛戀的笑容。

「她有點誇張了,」現在只剩下貝爾和保羅及阿格尼絲在一起,「很不幸,她仍然還是要把生命裡幾分鐘的時間用來談論托馬斯·愛迪生,雖然我儘量讓她遠離這個話題。」

「您這樣說什麼意思?」

「你們猜,我被門洛公園的魔法師起訴了多少次?」他問。

「威斯汀豪斯先生被愛迪生起訴了312次,」保羅回答,「我無法想象您面對的屠戮比我們的少。」

「我的律師在一封信裡幫我總結了一下,」貝爾說,「過去的十五年裡,包括愛迪生,以利沙·格雷和他們在西聯的那些朋友,我一共被他們起訴了超過六百次,就是為了那個愚蠢的電話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