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能夠體驗到的最美妙的事情就是神秘感……如果一個人不熟悉這種感覺,不願意停下來思考,或者站在那裡充滿敬畏地迷戀,那他就跟死了一樣。
——阿爾伯特·愛因斯坦
「你怎麼會給他建了一個實驗室?」保羅問父親,他們的馬車正沿著土路往菲斯克大學的方向疾馳。馬蹄揚起陣陣塵土,在空氣中蒙上一層淺淺的土褐色。
「他自己建立的實驗室,」伊拉斯塔斯說,「我只是在地下室給他找了一塊沒人用的空間。」
「我還從來沒見過那樣的東西,」阿格尼絲從車廂後座幫腔,「他在那裡建造出來的東西。」
「再一次,我會問一個你們都不會回答的問題:他在那裡做出了什麼?」
「哎呀,兒子,」伊拉斯塔斯說,「我對自然科學不太在行。這個你需要問你自己。」
阿格尼絲聳了聳肩。「我連整個交流電和直流電這件事都沒搞明白,而這個人在我的僕人房裡住了好幾個月。」
菲斯克大學校園出現在視線裡,保羅在座位上煩躁不安。雖然只有二十五年的歷史,這座學校已經從一個利用廢棄軍事堡壘改建的公民演講廳發展成為了一個擁有一千名學生的學校。校園裡有六座石頭建築,都採用了哥特風格的設計。保羅四歲那年,他父親協助建立起菲斯克大學。他對那段日子的記憶很少,但是那個故事一直是家裡晚餐桌上延續的話題。第一個班級全部由之前的奴隸組成:小到七歲,大到七十,幾乎沒有人讀過書,更不用說正式的教育。在自由民局和美國傳教士協會的扶持下,這座學校蓬勃發展起來。它最近才錄取了第一位第二代申請人,一個曾經在西田納西種植園摘棉花的工人的十幾歲的孩子。
保羅走進朱比利廳的地下室,發現尼古拉·特斯拉正精力充沛地被五個黑人學生簇擁在中間。他們都背朝著門口,所以沒有人看到保羅一行人進來。特斯拉和他的學生們都太專注於他們面前那張金屬桌面上發生的事情,所以都沒注意到有人來了。
「移動那個碟片,」特斯拉命令其中一名學生,「再多一英寸,對,停。」
特斯拉擺弄著桌面上的一臺裝置,另一位熱切的助手把保羅覺得像是發電機的東西搬到了附近的桌面上。
「你只需要動嘴就行。」學生助手說。所有學生都穿著褐色或者淺灰色的西服。沒有一個人領口的紐扣是鬆開的。他們的襯衫袖子上沒有一絲摺疊過的痕跡。他們顯然已經繼承了他們的老師對於整潔的要求。
「羅伯特,」特斯拉並沒有從眼前的裝置上抬起頭,說,「爬到桌子上去。」
學生們交換著疑惑的眼神。
「您說什麼,先生?」學生中個子最高的一個回答。
「羅伯特·邁爾斯先生,」特斯拉說,「把你的身體移動到桌子上去。」
「您想讓我站到桌面上?」羅伯特說。
「不,」特斯拉說,「你不要站著。我要你在電路管前面躺下。」
雖然這樣說也並沒有更清楚一點,羅伯特還是按照要求照做了。他很顯然已經跟隨特斯拉學習了一段時間,知道最好不要去質疑老師的要求,不論是多麼奇怪的要求。
羅伯特自己爬到桌子上,躺下,腳對著特斯拉,頭對著桌面上放著的一個銀色碟片,碟片上反射的光照亮著整個房間。
「轉。」特斯拉說。羅伯特迅速將特斯拉的意思翻譯成英文之後,把身體移動了九十度。他的長腿懸掛在桌子長邊緣外,他的頭懸垂在另一端,保羅看不見。
「像這樣?」羅伯特問。
「就是這樣,」特斯拉回答,「現在請你抬起你的右腿。」
羅伯特努力控制著他的腿在空中的平衡,特斯拉仍在調整面前那臺裝置。
「賈森·巴恩斯先生,」特斯拉對著空氣說,「請給電。」
發電機旁邊的一個學生轉動了兩個金屬旋鈕。機器開始發出轟鳴。
「這裡你們就能看到了。」特斯拉自豪地把面前裝置的某項開關開啟了。在銀色碟片旁邊的那名學生湊近仔細地觀看。羅伯特盡了最大努力盡量在桌面上保持靜止。特斯拉說完後,在漫長而緊張的幾秒鐘之內,整個房間似乎陷入了焦慮的期待中。
什麼都沒發生。
尷尬的沉默延續了十秒,然後二十秒。
特斯拉和他的學生們都沒有費力從桌上抬起頭。保羅覺得很納悶兒。
「啊哈!」特斯拉大叫。他突然站起來,高大的身材一下子從他周圍的學生們中間脫穎而出。「羅伯特·邁爾斯先生,你可以下來了。」
羅伯特跳下桌子。學生們都在盯著那張銀色的碟片看。讓保羅吃驚的是,它現在開始變黑了。
「你們都應該耐心一點,」特斯拉說,「鹽正在產生化學反應。」
直到這時,特斯拉才注意到有客人來。
「保羅·克拉瓦斯先生,」特斯拉微笑著說,「很高興見到你。」
「我也是。」保羅回答。特斯拉頭腦中最遠處的海岸上,不時有客人來來去去。他們怎麼來的,又是怎麼走的,特斯拉似乎根本不知道,也不在乎。
「你在這兒發明了什麼東西?」保羅說。他並不認識桌子上的裝置。但是如果它是——或者預示著——威斯汀豪斯需要的裝置,保羅感覺無論發明家願意不願意,他都難以抑制住貼身擁抱他的衝動。
「幾秒之後,你就會看到了。來啦,來啦,來啦!」
特斯拉招呼保羅和他的同伴們加入到這個臨時實驗室另一端他和他的學生們中間。這裡彙集的裝置和機器不如他在紐約那間被焚燬的實驗室裡的龐大,而品種似乎也不多。保羅能想象得出的幾乎每一個形狀的玻璃物品沿著牆壁一字排開,蘑菇燈泡,還有圓滾滾的環狀,以及又長又細的劍一般的形狀。每一個都非常透明,親手擦拭得一塵不染。另一面牆上都是好像電器元件的東西:環繞的銅線、蜘蛛般的天線和精密天平等特斯拉所有工作的基礎。利用這些工具,特斯拉馴服了電力這種神秘的流體,並且利用它建造了……什麼東西。交流電馬達還只是他的第一次表現,保羅在紐約目睹的巨大的閃電線圈是第二次,第三次會是一個全新的燈泡嗎?尼古拉·特斯拉給這個世界帶來的奇蹟有盡頭嗎?
「來看,克拉瓦斯先生們,還有阿格尼絲·亨廷頓小姐,」特斯拉說,「我把它稱為陰影照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