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她說,「你能否試著用英語再說一遍?」
「你早上穿成這樣有點過於隆重了。」
她上下打量了他。「我要說你最好去把你自己穿得體面一點。」
男人聽到她的反擊大笑起來,然後主動在她對面坐下。
第二天晚上有一個聚會。她後來明白,這裡總是有各種聚會。他邀請她參加,她接受了,然後他問道當天晚上他應該去哪裡接她。
「怎麼,就在這兒啊,當然!」她回答,「你不希望在一個漫長的夜晚之前先喝一杯咖啡嗎?除非,」她補充說,「除非你覺得那個夜晚不會太長。」
他向她保證那會是個豐富的夜晚。第二天晚上他的兩匹馬的馬車來接她的時候,她發現他說的沒錯。
如果他注意到了她穿著前一天一模一樣的綠色長裙,他也並沒有發表任何評價。她後來會學到,他這類人永遠不會做出這種評價。
她只參加了三次聚會,就找到一個願意為她買新禮服的人。他的名字是庫爾特,他跟雅克·杜塞先生是好朋友。當然她很願意從他的店裡有些收穫。她收集的禮服數量和她收穫的男性追求者的數量成倍增長。一位絲綢大亨,一位老派的小貴族,一位經常到巴黎的拉扎德府上拜訪的德國銀行家。沒有人需要任何人鼓勵就會自動送給她一些小禮物。
第一年裡,她的母親是她唯一的朋友。巴黎社交圈的女人們競爭很激烈,她們能夠聞到威脅的到來,雖然她們的兄弟、丈夫和父親都不能。但是她們又能做什麼才可以把阿格尼絲排除在她們的茶聚之外?不停地傳她的流言?不停地用惡毒和輕蔑的口吻提到她?
每天晚上她都回到媽媽身邊,媽媽給了她一切,卻沒有得到任何回報,至少當時還沒有。
如果交際上的陰謀詭計不時讓她感到刺痛,那麼歌唱很容易就會撫平傷痛。阿格尼絲在托馬斯·亨奇府的一次聚會上初試歌喉。人們非常歡迎,她的名字開始被傳頌出去。她先是在聚會上演唱,然後沙特雷劇院邀請她獻唱。當她在歌唱中途閉上雙眼,當她感覺到喉頭的氣息和麵前熱情高漲的觀眾,那就是她曾經夢想過的一切。如果她可以忽略掉她來到這裡的情形,那麼她就回到家了。
人們都說,阿格尼絲能夠用聲音把最鐵石心腸的觀眾都感動落淚。如果那是真的,那是因為她知道自己所唱的是什麼。
一年之後,亨廷頓母女移居倫敦。阿格尼絲利用自己在巴黎建立的名氣,光明正大地穿過了海峽。這次,她的母親從加州「抵達」來與她會合。到這個時候她們已經有了足夠的錢,連範妮也可以按照上流社會的習慣來打扮自己。西區的劇場老闆們在阿格尼絲抵達之前就爭相預訂她的演唱檔期。她和範妮在那裡度過了非常成功的幾年。哈伍德伯爵為她著迷,她跟法伊夫公爵一起出海進行了一次美麗的旅行。然後她回到巴黎,受到了榮歸故里般的熱烈歡迎。
在歐洲遊歷一番之後,阿格尼絲在二十一歲那年,作為歐洲大陸家喻戶曉的人物重返波士頓。歌劇院和後灣區的私人會所都張開雙臂歡迎她,這些地方她之前都從來無法進入,而且並沒有人認出她,也沒人認出範妮。誰還會記得有一位叫作阿格尼絲·古奇的窮困悲慘的清潔女工呢?阿格尼絲·亨廷頓是歐洲貴族中的翹楚,是所有美國各階級都仰慕的物件。某一件綠色長裙和相搭配的鑽石早就被賣掉了。範妮遠離各種聚會,遠離首演儀式。她遠離恩迪科特家族。在波士頓上流社會里她的面目不會出現,即使她的名字因為阿格尼絲的緣故經常被提及。
她們成功了。阿格尼絲贏得的生活變得如此豐富,連她自己都相信。她並沒有屈服於憤世嫉俗她成長為自己夢想的那種女人。阿格尼絲·亨廷頓的才華,讓她成為舞臺明星和舞會美人的東西,完全是真實的。她不是任何人造就的,她成就了自己。雖然她是靠撒謊才抵達那裡,但是每天晚上在大都會歌劇院四壁迴盪的歌聲並不是謊言——它是事實。謊言只是給她提供了一個公平的機會。她不欠任何人,除了一個人,而那是她每天都要償還的一筆債。範妮是不是難相處,控制狂並且無處不在?當然。阿格尼絲是否喜歡偶爾在晚上出去玩?不常有的微醺的瞬間,偶爾放下她媽媽希望她隨時保持的完全的警惕性?當然。但是即便她偶爾回擊媽媽的憤怒,那並不代表她不愛她。範妮給了她一切。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所有這些?」
「因為我沒有跟任何人講過,」她說,「而且我覺得……我希望你瞭解為什麼這件事非常重要。為什麼我不得不……」
「這就是你媽媽想讓你嫁給傑恩家族的原因。她擔心總有一天這些往事會浮出水面來找你麻煩,有人會認出阿格尼絲·亨廷頓就是阿格尼絲·古奇。」
她迎向他的凝視。
「而這就是你一開始想要我當律師的原因。並不只是福斯特捏造事實——你可以自己處理好那件事,你擔心他可能會開始挖掘你的過去。如果你的真實身份被曝光,所有這些——你做過的一切——就都毫無意義了。」
她的笑容很悲傷。
「除非你有一些保護的措施,」保羅總結道,「阿格尼絲·亨廷頓是可以被質疑的,但是阿格尼絲·傑恩不能。」保羅不得不讚嘆她們這個計劃的聰明。「沒人敢冒犯你,即便恩迪科特家族發現了你,他們很可能也不會說什麼。他們會被傑恩家族生吞活剝的。」
「對抗傑恩家族,」她說,「就像是對抗托馬斯·愛迪生,只有一個蠢貨才會嘗試。」
「像我一樣的蠢貨?」
「或者像屋裡我們那位神經兮兮的朋友。」
保羅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清楚,他不可能跟她結婚。她值得擁有一種他無法給她的平靜生活。她是否在乎他的感受?這是她跟他坦白的原因嗎?他不知道。她能嗎?他希望如此。但是因為他知道自己那麼關心她,他讓這份希望慢慢消逝在星光閃耀的夜色之中。
保羅上前拉起她的手。他並沒有刻意去做,只是自然發生了。他們的手指立刻交纏在一起。他不確定是他用手指包住了她的,還是相反。她的皮膚溫暖。
「有時候我真的恨極了這種生活,」她說,「永遠要偽裝。」
保羅緊緊抓住她的手。「這裡是美國,」他說,「我們都在偽裝。」
他抬頭看著晴朗的夜空。他的目光最終找到了群星中間的星座,小熊座,獵戶座,仙后座。當他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他就是在這個地方觀看星座隱藏的形狀。而星座的諷刺性在於,它們的形狀是善於遐想的頭腦才能看到的大概輪廓。天堂最偉大的設計實際上只是你想象中的樣子。用不同的角度望向星空,它們組成的形狀便突然之間也變得不一樣了。眨一下眼睛,你就能夠把它們之間連上線條,組成任何你想看到的東西。
他俯下身,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