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科學和產業界,人人都剽竊。我自己也剽竊了不少。但我知道該怎麼剽竊。他們不知道。
——托馬斯·愛迪生
一年多來,愛迪生這個名字一直是保羅心頭縈繞不去的夢魘。他只見過托馬斯·愛迪生一次,可是這位發明家此後一直出現在他的思緒中。他每天的生活慣常圍繞著愛迪生這個巨大恆星的隱形軌道運轉著。保羅桌上出現的每一份檔案上都有愛迪生的名字。愛迪生的存在佔據著保羅醒著工作的時候,也常常出現在他的睡夢中,他夢見愛迪生的時間和次數遠遠超過他與愛迪生講話的時間。
保羅早早去申請調查取證。剛剛早上七點,他就已經走進了位於布羅德街的格羅夫納·勞裡的法律辦公室。貼著牆紙的房間裡一片生龍活虎。助理,實習生,秘書還有跑腿的男孩兒穿梭來往做著準備,充滿活力。保羅等待著,整個辦公室都在為大人物的到來而精心打扮。銅把手用醋擦過,木地板用酒精擦過還打了蠟,每一張紙都被放進抽屜或者檔案櫃裡。
愛迪生終於姍姍來遲的時候,保羅立刻被他外表的變化震驚了。過去一年中他老了很多。他的頭髮已經幾乎全都灰白了。他的腰腹變粗了,衣著也比以前隨便了很多。
說到底,他也是個人。這也是看起來最奇怪的一點。魔鬼本人幾乎沒法自己打領結。
愛迪生在長條桌邊坐下,彷彿這次質詢是他當天早上不得不參加的諸多活動中的一項。毫無疑問這就是。他跟坐在他左側的律師勞里耳語了幾句。愛迪生的右邊坐著法庭的秘書,來記錄他說的每一個字。
「好了,」愛迪生說,「我們抓緊把事情說完吧。」
「早上好。」保羅說,一絲不苟地把他的檔案都攤開在桌上。
「你是?」
保羅的動作停止了,愛迪生笑了。發明家在戲弄他,試圖在問詢開始前就讓他亂了陣腳。愛迪生的行動非常優秀,他能夠以一種外人看來不動聲色的方式製造混亂,然後趁機在最合適的時刻發起進攻。
「我是保羅·克拉瓦斯,喬治·威斯汀豪斯先生的律師。」
法庭文書盡職盡責地把他們的談話內容都記錄下來。
「我是格羅夫納·勞裡,托馬斯·愛迪生先生的律師。」
「而我是托馬斯·阿爾瓦·愛迪生。」
「請說明您的出生地,以供記錄。」法庭秘書說。
「俄亥俄。但我是在密歇根州的休倫港長大的。」
「您現在居住的地點?」
「我在新澤西州的西奧蘭治有一處家宅。我的辦公室位於紐約市第五大道65號。」
秘書點了點頭。「今天是1889年3月11日,」她通知在座所有人,「克拉瓦斯先生,您可以開始了。」
保羅這幾天一直在準備他的問題。
「您的第一件發明是什麼,愛迪生先生?」
愛迪生大笑。「應該是……嗯,一臺復讀機。」
「是在什麼時候?」
「喬治·威斯汀豪斯現在是要宣佈這件東西也是他發明的嗎?」
「是哪一年發明的?」
「1865年。在那以前我還是個屠戶家的小孩,在鐵路上賣糖果。只帶著一個背包就離開了家。在鐵路上混了幾年,好好學習了一番鐵路的知識。四處做過一些奇怪的工作,修理和整理的工作。我對機械總是很有辦法。」
「看起來是這樣。」
「我在車站上跟西聯匯款公司的人成了朋友。那麼,他們有一些很有趣的裝置,對吧?我就開始從事我一直從事的工作。我修修補補,問了很多問題。有一些他們能回答,有些不能。如果他們回答不了,那我就需要自己想出答案。他們會討論一些事情——我會偷聽他們的談話。如果我們能夠重複釋出資訊,如果我們能夠有一個可以重複發出訊號的裝置。不過之後他們不會為此採取任何措施。他們只是繼續,就著啤酒把他們的牢騷吞下去。所以我就做了一件從此我一直從事的工作:我發現了一個問題,然後我著手去解決它。已經有一臺小機器能夠自動重發電報了?太好了。我花了幾個月的時間改進,直到我做出一臺能夠工作的裝置。」
「然後,」保羅說,「你把設計賣給了戈爾德和斯托克。賣了兩百美元。」
「你知道這個故事?」
「你在媒體上反覆講了很多次。」
「這是個好故事。」
「是個很簡單的故事,」保羅說,「不過你的發明故事都是這樣,對嗎?」
「這就是你這種人——請讓記錄反映出我說的‘你’是指克拉瓦斯先生,而‘種’是指白痴——永遠不會動腦子。它本來就是簡單的。我找到了現有科技的缺陷,然後我填補了它。就用我的這雙手。哦,我才意識到。你在試圖引起我的注意,是不是?」
「如果克拉瓦斯先生希望能夠辯訴,」勞裡提出,「我可以提請法庭——」
「不,不,格羅夫納,」愛迪生說,「克拉瓦斯先生和我只是互相開些玩笑而已,是吧?」
保羅默默同意。他想到會有一些針鋒相對,如果沒有他會失望的。
「你所形容的這個過程,」保羅說,「你的填補空白。從那以後你又用過嗎?」
「在復讀機之後,西聯公司跟我達成了協議。我為他們發明了一些裝置。然後我就來到了紐約,開了我自己的公司。一個修修補補的地方。」
「你曾經是一個流浪的少年,在鐵路線上度日。二十二歲你就在紐約立足了。」
「到三十歲我已經成了百萬富翁。人們似乎在我的修修補補中間發現了一些價值。從電報到電話到留聲機到燈泡。它們都是問題,等待解決。我解決了,並且——並非拜你所賜——很坦然地享受我應該獲得的回報。」
「你發明了電話?」保羅問。
「是的。」
「有意思。我一直以為是亞歷山大·格雷厄姆·貝爾發明的。」
「那是個謊言,」愛迪生說,「不過目前法庭還沒有認清事實真相。是我發明了電話,不是他。是我的想法,我親手做出了產品。他只是搶在我之前給他的裝置申請了專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