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新來自那些在走廊裡偶遇的人，也來自晚上十點半有了新想法，或者意識到一直在思考的問題突然靈光乍現腦洞大開而迫不及待給對方打電話的人們。

——史蒂夫·喬布斯

深夜和阿格尼絲一起頓悟之後，保羅一直睡不著。他索性一路步行到東五十街，一邊構思著他的攻擊計劃，一邊想著，有她作為自己的傾訴物件竟然帶來如此不可思議的好福氣。他提醒自己，並且不是第一次提醒自己，她是他的客戶，不是他的朋友。她當然也更不可能超出目前的範圍。紐約舞臺上最閃亮的明星跟她的律師暗生情愫，這想法太荒謬了。然而保羅又忍不住去想，這幾周裡她為了能夠和他一起坐在特斯拉的病榻邊，推掉了多少邀請。她喜歡特斯拉，保羅能夠看得出來。她有沒有可能對他也有一些喜歡呢？

第二天，保羅開始整理資料，來證明愛迪生在專利申請時提供了假證據。很快他就被這些材料的數量和混雜程度吞沒了。

首先，是圍繞著223898號專利的資料。申請書只有三頁。第一頁只是墨水繪製的燈泡設計圖紙，在邊緣處有標註不同部件的字樣。後面兩頁只是簡單的手寫概括，說明燈泡的用途及其工作原理，底部有愛迪生的簽名。整份申請書不超過一千個單詞。想想這寥寥數語卻引發了何等規模的法庭戰爭。好像是特洛伊的海倫化身一支鋼筆，在兩張紙上畫出了結局。

圍繞專利申請的其他檔案則極為冗長。這些檔案包括宣佈發明之後的幾年間愛迪生向專利局提交的宣告檔案，以及到專利被批准之時，愛迪生與專利局之間的通訊往來。所有這些檔案都認真地簽署並認證過。在爭取青史留名的問題上，一個人宣佈的時間點至少與他宣佈的內容是具有同等重要性的。

然後，當然，還有與其他相關專利有關的材料。此前美國和歐洲政府已經給幾十個名為「白熾燈泡」的發明發放了專利。愛迪生因此還遠未能成功地說明每一項專利都跟他自己的設計有明顯區別，也不能說他沒有從那些發明家那裡得到絲毫的借鑑。保羅一直在努力想要完全瞭解他們的區別，希望能夠辯稱哪個發明可以讓愛迪生的宣告不成立。

此外還有專訪，新聞報道和關於愛迪生神奇「發明」的手冊。如果保羅的目標是為了證明當愛迪生宣佈自己發明出燈泡時，其實際上尚未取得突破性進展，那麼保羅需要收集並整理專利申請前後這些年來愛迪生及其助手發表的每一項宣告。保羅能否指出愛迪生在某個地方自相矛盾？保羅能否找出愛迪生的工程師的某一份宣告與他老闆的說法不一？1878年冬天目睹燈泡演示的記者裡是否能有一個人沒有意識到但注意到了某個可以有同樣效果的細節？

為了尋找證據需要仔細梳理的資料體量龐大到令人生畏。保羅把成堆的檔案帶進他的辦公室，盯著它們，彷彿一個沒有經驗的登山者在目測珠穆朗瑪峰的高度。這怎麼可能憑一己之力完成呢？

卡特和休斯已經有了一個他們很喜歡的法律策略——一個防禦性策略，認為愛迪生的專利成立並完好，只是威斯汀豪斯的電燈並沒有對其構成侵權。他們和他之間的競爭太厲害，讓他強烈地懷疑自己是否能夠說服他們採取一種更為主動的策略。他可以跟威斯汀豪斯訴說難處。但是威斯汀豪斯能幫他什麼？他的人都是工程師。保羅需要的是律師。

保羅的思緒轉到了愛迪生的實驗室，那個奇蹟上。他忍不住要羨慕愛迪生的組織所達成的成就。就連雷金納德·費森登形容起它的發明創造也充滿敬意。愛迪生的實驗室確實在十年之內創造出了比人類歷史上其他任何時期及任何地方都多的奇蹟。從雙工電報到留聲機到炭粒傳聲器到一百多種其他不那麼驚人的發明，愛迪生的成就是非同尋常的。

但是他並不是一個人完成這些的，對吧？愛迪生不是一個獨自苦熬過上千個橙色黎明的孤獨的發明家。他希望向公眾展示的形象是他的另一個偽裝。愛迪生是一個大公司的首腦，就像是工業時代的巨頭一樣。安德魯·卡內基領導的公司冶煉的生鐵數量世界第一。傑伊·顧爾德修建鐵路，約翰·洛克菲勒從地層深處開採石油。這些人裡每個人的天才都不是在於他們自己的雙手，而是他建立的系統的高效。

愛迪生的王國與這些工業大亨不同。他們建造公司來生產產品，砍伐森林獲得木材，挖掘礦井獲得煤炭，建造工廠把重工業的原材料結合在一起。即便是威斯汀豪斯電氣公司的成立也是想要大量生產工業機械以供公眾購買。但是愛迪生的總部，初創於門洛公園，現在位於第五大道，生產的最首要的卻是另外的東西：創意。範德比爾特建造了一個船舶王國，詹姆斯·杜克建立了菸草王國，亨利·克萊·弗裡克建立了鋼鐵王國。托馬斯·愛迪生建立的是一個發明的王國。

托馬斯·愛迪生並不是——保羅覺得——第一個因為發明了某種聰明的產品而變得富有的人；相反，他是第一個建造起能夠生產聰明的工廠的人。伊萊·惠特尼和亞力山大·格雷厄姆·貝爾都因為發明過一件偉大的產品而青史留名。愛迪生則建立了一個實驗室，發明出很多偉大的事物。他的天才並不在於發明，而是在於發明一個發明體系。即視為研究人員、工程師和發展思想家在愛迪生建立並管理的一個精心架構層級分明的機構裡。

在金字塔的最頂端，愛迪生會發現需要解決的問題。他會發現市場上的薄弱環節，找到可能會用創新填補的區域。隨後他會建立起一個團隊，判定在行業現狀和合理的解決方案之間有什麼技術上的問題擋在中間。一旦這個團隊把相關問題都提煉出來之後，一大群準發明家會修改出一個可能的解決方案，直到找到突破點。然後這個軍隊會分散出無限變化形式的可能的改善方案，直到經過大量的試錯之後，一個「發明」被生產出來。之後那個發明會申請專利，大量生產，在統一的名字下進入市場。那個實驗室裡出產的每一件裝置的一側都會雕飾著這個名字。每臺機器上都會有一個由六個同樣字型同樣大小的字母組成的名字。一個在任何美國家庭的某一裝置上都會看到的名字。

「e-d-i-s-o-n」。

同樣是這個名字，在他面前的資料裡被寫了無數次。他感覺到一種特殊的嫉妒。如果他能像愛迪生那樣有一個自己的公司就好了。如果保羅能夠像愛迪生建立解決技術問題的體系那樣，有一個解決法律問題的體系就好了。

呃，為什麼他不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