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有些事情的發展沒有符合你的預期,那也不代表它們毫無用處。
——托馬斯·愛迪生
尼古拉·特斯拉突然出現這件事,保羅決定先對威斯汀豪斯保密,至少目前先不說。
他怎麼能說呢?威斯汀豪斯在匹茲堡的環境相對單純,他對於上流社會的各種伎倆也並沒有什麼經驗。他是一個直率的老闆,沒有耐心掩飾自己的情緒。如果威斯汀豪斯知道了這件事,那麼很可能他實驗室裡那六七個高階工程師或者各個生產部門的每一位管理人員就都知道了。這些人跟在威斯汀豪斯身邊工作的年頭都比保羅長。保羅可以把生命託付給威斯汀豪斯,但是這個秘密他不能信任他——現在還不能。
保羅感到憤怒。但他並不是氣自己做出了向客戶隱瞞關鍵資訊的決定,也不是氣特斯拉的精神失常,也不是氣卡特和休斯目光短淺的背叛行為,也不是氣威斯汀豪斯太不善於保守秘密所以自己只能瞞著他。
讓保羅憤怒的是托馬斯·愛迪生。是愛迪生髮動了這場戰爭,讓他陷入了這個腐蝕靈魂的境地。
托馬斯·愛迪生本人就是魔鬼。他到底有多邪惡,要看他迫使保羅做出了多麼出格的事情。
那天晚上,保羅第一次夜訪格拉梅西,此後他還會來很多次。許多個晚上離開辦公室之後,介於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他會從馬車邊懸空的臺階上下來,快速環視公園四周。他會檢視有沒有人在旁邊盯梢。不過當然,這麼熱鬧的地方,也很難看到什麼。歐文廣場兩邊的餐館和酒吧擠滿了歡聚的人群,年輕男女即使入冬以後也聚集在街燈下飲酒作樂。歐文廣場的劇院就在幾個街區之外,如果保羅剛好在演出散場時抵達,他會看到整條街都是快樂的音樂愛好者。他到阿格尼絲家去的每一次,都能聽到周圍傳來歌聲。
一個年輕男人深夜到訪一位女演員關著燈的住宅這種事,在格拉梅西這個街區並不會引起四鄰的注意。
保羅第一次拜訪時,是範妮開門讓他進去的。她歪著脖子,直視著他的眼睛。
「我不喜歡這樣。」她告訴他。
「如果我處在您的位置,我也一樣不會喜歡,亨廷頓夫人。如果我能找到任何其他的辦法,我向您保證我一定不會出現在這裡,我那位正在遭罪的朋友也不會。」
「我女兒成名太快,她絕對不應該被一個狡詐的劇院經理的要挾、上流社會戀童癖舉辦的派對、神志不清的瘋子的謾罵或者一個狡猾的律師為了自己省事而想出來的詭計所耽誤。我女兒喜歡你,我不喜歡。所以你放心,如果有機會讓我這樣做,我絕對會對你和你的朋友特斯拉毫不客氣。」
然而阿格尼絲說服了她的媽媽讓她們來接待特斯拉,事情很順利。不過,範妮仍然不能算是在心甘情願地幫助他們實施計劃。這也可以理解。如果被不懷好意的人看到一個年輕男人在那麼晚的時間去找她女兒,後果會很嚴重的。
這就是保羅和範妮對話最多的一次了。之後的探訪中他只會簡單點頭打個招呼,她會板著臉回應。除了最基本的禮節之外他們幾乎沒有任何交流。
有一些晚上,保羅來的時候阿格尼絲已經回家了。另一些日子則沒有。開頭幾天之後,她把家裡的鑰匙給了保羅一把,這樣他就可以自己開門進屋,但他還是覺得不打招呼就進去很不禮貌。畢竟,有些禮數還是應該保持。
進屋後迎接保羅的總是門廳牆壁上鑲嵌的閃爍的煤氣燈。他會把大衣掛起來。隨著時間從十一月流逝到十二月初,他會從磨損的皮靴上撣掉積雪。
特斯拉被安排在二樓一間小臥室裡,那裡原來是傭人房。他的大部分時間都穿著保羅的睡衣在床上度過。保羅進屋時,總是會發現特斯拉蒙著被子躺著,沒什麼變化。然而,這位發明家似乎也沒太睡著。
他一直在產生幻覺。保羅剛剛可以讓特斯拉開口說幾個字的時候,就更加證實了這一點。保羅坐在他的床邊,聽到他艱難吐出的幾個詞,他的聲音非常微弱。
「一頭巨大的帶翅膀的野獸。」特斯拉說。
第一晚他幾乎沒說出其他保羅能聽懂的話。第二晚,他又說了幾個詞,但是沒有什麼具體意義。
「一場火,」特斯拉說,「我只看見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