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規科學的目的並不是尋找奇特的理論或事實，而成功的常規科學研究也並不會找到它們。

——托馬斯·庫恩，《科學革命的結構》作者

與萊繆爾·瑟雷爾衝突之後的一週內，保羅去過美國電機工程學院；到《電氣世界》週刊的編輯部找過主編托馬斯·馬丁；到威斯汀豪斯位於匹茲堡的實驗室找過費森登；還去了紐約周邊的六家實驗室，它們雖然規模較小，但是仍然有可能僱用此前與特斯拉共事過的員工。所有這些走訪——無論保羅如何懇求，如何施展魅力，如何在握手時把兩美元的鈔票疊好放在手心遞給對方——都沒有得到任何線索。

在火災幾周前就沒有任何人跟特斯拉有過聯絡。他們坦白告訴他，沒有人知道特斯拉到底在做什麼，而且自從他八月份離開威斯汀豪斯的工廠之後，就再沒人見過他。眾人都猜想，他一定就住在自己的新實驗室裡，直到大火把它付之一炬的那天。

保羅也到旅館去找過。他去過包釐街的廉價旅店，不過他很難想象，那位有著嚴重潔癖的發明家會到任何不僅晚上能聽到老鼠叫，連白天也都經常有老鼠出沒的地方住下。他把自己半個月的薪水都塞進了這座城市各個酒店門童的手掌心裡，但是沒任何用處。沒有人見過這個身材高大，講話有濃重塞爾維亞口音，並且會把動詞放錯位置的人。保羅也想過到那些名聲很差的酒館，甚至是更下流的男人俱樂部——那些專門讓男人秘密做些不雅之事而設的地方去找找。但是，隨後他想象了一下特斯拉正在跟切爾西某家著名「公寓」的主人講話的樣子，這個想法太滑稽了，所以他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一週的搜尋之後，保羅還是沒有一點線索能幫他找到這位消失的天才。他所有努力的回報僅僅是讓他那條受傷的右腿恢復得更緩慢。他的靴子都磨損了，他的小腿隨著脈動遲鈍地疼痛。

他也與他的第二個客戶簡單地通了幾封信，或者說是客戶們——他的通訊物件一直是範妮·亨廷頓，而不是她的女兒。保羅從貝爾維尤出院後不久，福斯特先生親自給範妮寫了封信。正像所有勒索者會做的那樣，他警告她不要讓律師插手他們目前的事情。他說，牽扯進來的人越多，他就越難以對此事保持沉默。他試圖把保羅的參與形容成亨廷頓母女所面臨的最大問題。

保羅寫信給範妮說他正在著手處理這件事，讓她放心。私下裡，他其實也並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但他知道他最好快點想出辦法。阿格尼絲的處境有潛在危險，而他幾乎又幫不上什麼忙，這讓他很痛苦。

此外，十億美元專利訴訟案的細碎事情仍然存在。而幫助喬治·威斯汀豪斯捍衛繼續生產燈泡的權利這件事也進展得並不順利。

保羅反訴愛迪生的案子被匹茲堡巡回法庭駁回。布拉德利法官判決愛迪生的燈泡與之前的版本都明顯不同。所以，愛迪生並沒有侵犯到威斯汀豪斯購得的索耶和曼專利權。愛迪生所享有的專利權仍然是不可侵犯的。保羅養傷期間，他的合夥人提出過上訴。沒有人對獲勝抱有什麼希望。

一個星期一，他回到了卡特—休斯—克拉瓦斯事務所，天空中正醞釀著在這座城市降下今年的第一場雪。保羅走上大門口的臺階，然後又沿著鑄鐵樓梯上到三樓，他感覺很不平靜。回到這個熟悉的地方讓他有種奇怪的舒適感，也有種奇怪的生疏感。他在這裡已經工作快一年。然而當他把大衣掛到門口的黃銅衣鉤上時，他感覺自己像個小孩。但他現在既不敢想象自己當年多麼年輕，也不敢奢望自己能再有感覺年輕的時刻。

他發現卡特和休斯正在和一個態度嚴肅的小個子男人開會。似乎律師們和他們的客人正在簽署一些合同。保羅從玻璃窗外做了個打招呼的手勢，但是屋子裡的三個人都沒看到他。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開始慢慢地處理病假期間堆積在他辦公桌上的山一樣高的檔案。

那位客人離開後，休斯才經過保羅辦公室門口。

「歡迎回家。」休斯說。

保羅問起剛才那位訪客。休斯在回答之前，臉上已經浮現出自豪的笑容。

保羅不在期間，卡特和休斯發揮了他們最大的優勢：他們談下了很多合作。威斯汀豪斯的新商業計劃——創造一個橫貫東西兩岸的「電流網路」——僅靠他自己是無法實現的，他需要更多人加入來共同操盤。比如，讓威斯汀豪斯把一整套發電機以及所有相關的技術人員都運到密歇根去搭建電站顯然是不現實的。因此卡特和休斯覺得，或許，把生產與安裝的工作分包給全國各地一些規模較小的當地公司來運作更好。就連保羅都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一個很好的計劃。

所以，卡特和休斯開始在東岸和中西部地區大量買進小規模的公司。無疑，威斯汀豪斯電力公司手上並沒有多少現金，所以購買行為需要從策略層面仔細考量。而且很多情況下，他們可以通過向這些當地的廠商分包生產，而不是直接購買工廠來節省開支。

這些交易中最重要的一單是與位於馬薩諸塞州林恩市的托馬斯—休斯敦電氣公司的總裁查爾斯·科芬談下的——也就是早晨剛剛簽署合同的那位先生。他的公司有能力生產發電機，供貨範圍可以從緬因州到康涅狄格州。科芬先生的加盟是極為寶貴的。

威斯汀豪斯的團隊正在尋找和集結合作夥伴。

幾天之後，保羅正坐在辦公室裡，聽到外面郵差的聲音。那個男孩告訴瑪莎，他有一封信，只有克拉瓦斯先生本人才能拆開。保羅以為是案件的新進展，或者是出庭通知。但是那封簡單的電報的內容卻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克拉瓦斯先生，請立即趕來大都會歌劇院，我的化妝間，有些東西是你想看到的。你誠摯的，阿格尼絲·亨廷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