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以擊敗對手為生存目標的人,都希望對手能夠一直活下去。
——尼采
那次玩傢俱樂部的聚會之後,保羅再沒見過阿格尼絲·亨廷頓。然而在他緩慢的康復期間,他發現她時常出現在他腦海中,在睡著和醒著兩種狀態下都是。卡特第一次來探望他的時候,他就把這位新客戶的情況都交代給了他,這樣萬一福斯特來信,事務所能夠有人處理。保羅發出的信肯定會讓對方有所回應。阿格尼絲和她的母親應該已經得知了關於那場大火和保羅入院養傷的事情。幾周以來他都期待著能收到一封慰問信,但一直沒收到。
然後,一天清晨,她沒有任何預兆地來到他的病床邊,並且立即向護士請求讓他呼吸一些新鮮空氣。她帶他到貝爾維尤的花園裡繞著圈子散步——只不過保羅仍然需要坐在輪椅上,阿格尼絲才是真正在散步的那個人。她沿著土路推著略微顛簸的輪椅往前走著,講話的聲音裡沒有半點同情。
「你很享受嗎啡嗎?」十月的秋葉變成了橘色,在風中瑟瑟作響?「和我同臺演出的一個演員,她很喜歡這種東西,因為演出之後能幫助恢復嗓子。」
不出阿格尼絲所料,在床上待了那麼久之後,保羅發覺清冷的空氣讓自己精神振奮。然而昏暗的天空卻呈現出可怕的預兆——曼哈頓,他感覺,因其地理位置的原因,總是像戰爭中的堡壘一樣存在著。它由石頭和水泥構築而成,像一座大壩一樣擋住海水,像一座要塞擋住即將到來的風雪。
「我現在已經不用嗎啡了,」他說,「謝天謝地,除了每天早上用一點可卡因之外,我沒有用其他效力更強的東西。可卡因能緩解頭痛。」
「如果我說,我很高興你沒死,你會不會覺得我太多愁善感了?」
「我好像從來就沒有用多愁善感來形容過你。」
「很好,」阿格尼絲說,「因為我確實很高興。畢竟,我們仍然需要你為我們服務。」
保羅微笑著。如果不是因為動作過大會讓他的胸口疼得更加厲害,他甚至都想放聲大笑。
阿格尼絲很惹人喜愛,保羅感覺,不過與此同時她的那種魅力又讓她難以捉摸。她智慧的劍鋒已經在實踐中磨鍊得越發冷酷而銳利,保羅不禁猜想——而且不止一次——福斯特先生威脅要散佈的關於她的那些狂野的傳聞中是否有一絲一毫的真實性。
他告訴她,他的辦公室還沒有收到她前任僱主的任何回應,並且問她是否收到過。她很高興地說同樣沒有。
「我相信這是個好兆頭?」她問道。
「目前來說是。我想我們應該再等一等,然後再宣告勝利。」
「我也是這麼想,克拉瓦斯。」
她輕輕地推著他的輪椅,所以保羅並不能看到她臉上的表情,但她講話的語氣有些倦怠。無論阿格尼絲·亨廷頓曾經經歷過什麼,那都教會了她小心謹慎。
「我想問你關於那場火的事情。」她直截了當地說,好像是受到了好奇心的驅使。「報紙上都認為那是一次不幸的意外。是這樣嗎?」
「確實是很不幸。」
「但它是意外嗎?」
輪椅壓過小路上的幾顆卵石,輕微地顛簸著。保羅想,以他本人對愛迪生的瞭解,如果他把自己的秘密都向她傾訴,會有什麼後果。把她當作自己的同盟,這個想法讓他很高興,但是他能否信任她呢?
他當然不能。
「確實是一次可怕的意外,亨廷頓小姐。很可能是特斯拉新發明的一臺沒有經過測試的裝置引發了火災,但沒辦法確定。我們仍然不知道他的安危。你從你的朋友斯坦福·懷特那裡聽說什麼了嗎?」
「我最近都沒怎麼出去參加聚會。我們的律師差點兒沒命,這件事讓我媽媽神經格外緊張。她目前處於保護欲的頂點。不過上週範德比爾特家族舉辦了季度聚會,招待夏季沒能出席的客人。我在那兒見到了斯坦福,也問起了特斯拉。他噘起了嘴——他玩得正開心的時候,新玩具就這麼不見了。似乎他已經當特斯拉死了。」阿格尼絲停頓了一下,「上帝啊,我是不是太過分了?他是你的朋友。」
稱特斯拉為任何人的「朋友」都沒那麼容易,確實。「我感覺自己對他負有責任。我現在也這樣認為。」
「你不應該對他的死負責。」
保羅在回答之前頓了一下。他必須小心說話。「我仍然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死了,亨廷頓小姐。」
「為什麼?」
「我還活著,不是嗎?」天氣開始變了。該回去了。
一週之後,喬治·威斯汀豪斯又來醫院探望的時候,保羅已經不再需要搖搖晃晃的輪椅,而拄上了一根木頭柺杖。兩個人在貝爾維尤醫院的後花園裡散步的時候,柺杖短粗的頭重重地杵在塵土飛揚的小路上。路面往下就是被風吹起層層碎波的東河。保羅基本上已經戒掉了早晨的可卡因,但是看著水面仍然讓他有點頭暈。
保羅外出活動的時候穿的是醫院的灰色病號大衣。這一個月他都沒穿過自己的衣服。他從沒想到自己會那麼想念家裡那屈指可數的幾套西服。
「所以你確信是愛迪生的手下放的火?」威斯汀豪斯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