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行業裡,等你意識到自己有麻煩的時候,想自救已經太晚了。你得一直在恐懼中奔跑,不然你就會完蛋。
——比爾·蓋茨
連續幾周,保羅·克拉瓦斯都處於時而清醒、時而昏迷的狀態中。即便清醒時,他覺得也像在夢中一樣模糊。只有通過顏色才能區分兩種不同的思維狀態。一種是亮白色的光輝,比白熾燈還要強烈。另一種則是黑暗。黑暗的念頭,紅色與硫黃色交織。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他每小時接受的嗎啡逐漸減半然後又減到四分之一,保羅開始能夠更好地區分清醒和睡眠。在一種身不由己的恐懼中,他意識到,他看到的那些關於火的黑暗景象實際上只是夢境,而真實的世界,他醒過來看到的世界,是乾淨、明亮的,充滿著更加強烈的恐怖。
貝爾維尤醫院頂層很顯然是保羅見過的最潔白的地方。床單每天都被漂白並且熨燙得過於脆硬,到了摸上去會被扎疼的程度。在他的私人病房裡進出的醫生們的外套和襯衫領口跟床單一樣白,像狹窄的牆壁一樣白,像包紮在保羅柔軟的腹部並每天更換的繃帶一樣白。
特斯拉不見了,消失了。保羅不記得是哪位前來探病的訪客最先把這個訊息告訴他的。是喬治·威斯汀豪斯嗎?保羅不止一次在床邊見到他一臉擔憂的樣子。是卡特嗎?還是保羅剛剛入院時來看望過,並且帶來白玫瑰放在床頭的休斯和他的太太?
那天事發時已經很晚,工廠大樓裡幾乎已經沒有什麼人了,保羅在樓梯上看到的那些工人也都平安脫險。據說保羅倒在了燃燒的木頭中間,被一位見義勇為的無名氏拖到了安全地帶,並被送上了一輛救護馬車。那個陌生人也看到特斯拉了嗎?不得而知。如果特斯拉並沒有在大樓垮塌中喪生,那他又是如何逃離火場的?最可能的解釋就是他的屍體已經在大火中化為灰燼,或者被倒塌的大樓壓扁。但是廢墟中並沒有找到任何屍體。
保羅住院兩週後,一位來探視他的警探把這些情況告訴了他。房間裡午後的光線令人愉悅,從灰色的十月天空中溫柔地投灑進來。保羅的床位能夠看到二十六街。每當他轉身望向窗外,他身下床墊的彈簧就會發出吱吱的響聲,像是在斥責他有逃離的願望。在最初幾周裡,任何稍大幅度的活動都相當困難。紗布把玉米粉和熱水和成的爛乎乎的膏藥緊緊纏在他身上,癒合中的肋骨塗上藥後感覺怪怪的。保羅相當確定,如果沒有嗎啡,他一定會非常疼痛。
他的肋骨、鼻骨和左股骨都折斷了。他的內臟器官也受到了一定損傷,不過不同的醫生在形容這些傷勢時候所使用的詞彙也有些出入。醫生們不能就哪一種內傷更加嚴重而達成一致,但是處於嗎啡麻醉中的他迷迷糊糊地聽明白了要點:他的傷勢非常嚴重,但是他會活過來。
他是坐起來跟警探交談的。能坐起來是他最近才取得的一項進步,並且這個過程很不輕鬆。他與警察寒暄的時候覺得自己相對好多了,這位警探的官階不低,從他的裝束就能看出來——他穿著一件得體的大衣,而不是制服。
「所以,你們完全不知道特斯拉先生的狀況以及去向?」保羅問道,「是死,是活,還是介於兩種情況之間?」
「仍然不知道,」警探回答,「克拉瓦斯先生,我想問您一個問題,希望不會冒犯到您。」
「幹我們這一行的,」保羅說,「沒那麼容易被冒犯。」
「您記得之前曾經跟我交談過嗎?」
「什麼交談過?」
「這是我第三次來看您了,先生,」警探說,「為了向您瞭解9月19日那天的事情。」
保羅立刻變得緊張起來。「我不……我非常抱歉,我完全不記得了。」
警探看著保羅床頭櫃上的嗎啡藥瓶。
「這是意料中的,先生,」警探說,「我不想讓您擔心,或者引發您更多不適。醫生說您會有一段時間神志不清。最近您似乎清醒一些了,所以我以為您好得差不多了,不過或許今天仍然不是時候,不太適合更多人來看您。」
「還有誰想見我?」
「我的上司。他想親自來向您詢問一些情況。」
「我很願意效勞。」
警探出門到走廊去了。保羅等待著,讓他恐懼的並不僅僅是他完全忘記了跟這位警探見過幾次面。在嗎啡的影響下,他的思考能力顯然沒有達到最佳狀態。但是如果要他開始工作,那他就真的需要集中每一分智慧才能勝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