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然在繪聲繪色地描述著電能特性的特斯拉終於看到了保羅。他停止了演說。「保羅·克拉瓦斯先生。」特斯拉說。他吃驚地挑起眉毛。
人們不明就裡地轉過頭,想看看特斯拉在跟誰說話。他們看到保羅,疑惑也並沒消除。
斯坦福·懷特先保羅一步開口了。「特斯拉先生有朋友在?」
「是的,」阿格尼絲回答,「這位是保羅·克拉瓦斯先生。他是我的律師。」
懷特謹慎地看著阿格尼絲。
「我們能否讓這兩個老朋友單獨談談?」阿格尼絲建議。
「除非,」懷特說,「我們能有幸聽你唱一首歌。」
阿格尼絲笑了。「如果你非常走運的話,或許可以。」她把懷特拉進人群裡,很機巧地把機會給了保羅。
「您在這裡幹什麼,保羅·克拉瓦斯先生?」保羅走近後,特斯拉問道。
「我一直在到處找你。」保羅記得這位發明家不喜歡身體接觸,所以在距他幾英寸的地方舉起手,邊說邊比畫,但沒有碰他。他把特斯拉帶到一個講話不會被人偷聽到的角落。「我們得談談。」
特斯拉的語氣變得輕鬆起來。「哦!確實。如果明天晚上你能來,就能看到非常了不起的東西。」
「來哪裡?」保羅問。
「我的新實驗室。」特斯拉看到保羅難以掩飾的驚訝,笑了。「你不會以為我這段時間都在無所事事地閒逛吧?」
「你又有了新的發明?」保羅試圖猜出特斯拉用他自己的裝置能夠發明出什麼來。但是這種事情真的完全超出保羅的想象力。
特斯拉湊過來,輕輕吐出幾個字。
「是一部無線電話。」
保羅目瞪口呆。電話剛剛面世十年;幾乎沒人擁有電話,因為它們的價格非常昂貴。保羅自己甚至從沒使用過電話。誰會需要一部無線的電話?而且,「無線電話」到底是什麼東西?
特斯拉放聲大笑。保羅表現出的難以置信似乎讓他很激動。他說了個地址,在格蘭德街。「明天晚上來,」他輕聲說,「我給你看一些幾乎沒人敢說自己見過的東西。沒錯,他們以前從來沒見過的東西。」他遞給保羅一張名片,上面沒有名字,只有格蘭德大街的那個地址。
保羅正要讓他詳細說說,突然被聚會上傳來的一陣聲音吸引了。一首歌在嘈雜的人群喧囂之外飄蕩,然後又甜蜜哀怨地迴盪在空氣中。那個聲音既動人又溫柔,像是這烏煙瘴氣的房間裡的一道光。
保羅看不見歌者,他也不需要去看。他立刻知道這歌聲只可能屬於一個人,她的確名不虛傳。
阿格尼絲並沒有在玩傢俱樂部裡唱詠歎調——她唱的是《你從哪兒弄來的那頂帽子?》,一首那年夏天意外流行起來的小調。只是她放慢了節奏,演唱中帶著一種奇妙的哀傷氣氛。她讓這首歌更加怡人,同時也更令人難忘。
連特斯拉都呆住了。發明家突然拋下保羅,直奔歌聲的源頭而去。特斯拉離開的時候,肩膀蹭了保羅一下,但是他似乎根本沒有在意這種通常會引發極度恐懼的身體接觸。保羅跟著他,兩人一直來到被賓客們團團圍住的阿格尼絲旁邊,她正在唱完這首歌的最後幾個音。
保羅試圖在掌聲中捕捉到阿格尼絲的眼神,她確實非比尋常。
隨著掌聲漸漸平息,斯坦福·懷特顯然認為今晚的歌唱節目可以打住了。
「多麼美妙啊!」他高呼道。「特斯拉先生,這場表演不也一樣如通電般令人振奮嗎?」在一片笑聲中,他開始向特斯拉提出更多關於電力行業的問題。人們圍住特斯拉。保羅只能看到他的腦袋在菸灰色的晚禮服和珍珠項鍊中若隱若現。
特斯拉侃侃而談的時候,保羅在人群外面看了一陣。他聽到人們發出陣陣竊笑,嘲笑特斯拉不夠純正的口音和錯誤百出的語法。這位天才成了他們的寵物——他們用來獵奇的新玩具。
但是保羅知道,一旦季節的轉換讓這些狂歡者找到下一個好玩的魔術,那麼即使是尼古拉·特斯拉這麼有成就的人,也一樣會被遺忘在寒冬裡。即使是特斯拉也不能永遠留住他們一時而起的興致。
就是在那個時刻,保羅第一次感覺到自己跟特斯拉產生了某種親近感。他們都是被上司安排在機器上的齒輪而已,他們都是被人利用的。可至少特斯拉是個天才,而像保羅這樣連聰明都談不上的人,該怎麼在這些人裡生存下去?
抑或,在過去的一年裡,他已經成為他們中的一員了?他也在利用特斯拉。唯一的區別在於,他們耍弄他是為了找點樂子,而保羅則是為了得到他的幫助。他儘量保持著自己在道德上的優越感。
該離開這裡了。他在聚會現場尋找著阿格尼絲。他終於在樓下的一個凹室裡發現了她,她正跟一個保羅不認識的男人相談甚歡。他轉過身,把她留在這片花園裡繼續快樂,至少他們其中一個人適合這個地方。
室外的微風讓人神清氣爽。他希望風能吹得再強烈一些,把他身上的雪茄和香水味道吹散。
他在街上站了一會兒,看著格拉梅西公園。黃色的煤氣燈給那片果樹染上了模糊不清的色彩。那是他嚮往的紐約嗎?那就是他贏下官司之後就能有錢買票觀看的表演嗎?保羅覺得自己好像成了某種騙局的受害者。他為自己的成就感到驕傲,但是他更為自己的雄心壯志而驕傲。如果那座建築裡的世界並不是他應該向往的,那到底什麼才是呢?
「我覺得你並不喜歡這個聚會。」保羅轉身看到阿格尼絲在他身後走下臺階。她把手伸到包裡,取出一個小巧的銀色盒子。她給自己點了一根纖細的香菸,但並沒有問保羅要不要抽。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不抽菸。
「或許不是因為聚會,」她說,「或許是因為那些客人。」
「他們太可怕了。」他突然冒出來這樣一句,連自己都沒想到。「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可能是喝了太多香檳。非常感謝你帶我來。」
阿格尼絲朝夜色中吐出一口煙。
「別這麼禮貌好嗎?」她說,「我在家已經受夠了。你跟那個奇怪的朋友見面後有收穫嗎?」
她的率直令人精神一振。
「他們會把他生吞活剝的,」保羅說,「他太天真了,太不諳世事。可他們都是狼,正在揮著爪子搶奪一塊肉。」
她平靜而面不改色地表示同意。「斯坦福·懷特是在利用特斯拉找樂子。埃德溫·布思利用斯坦福來恢復名譽。我利用埃德溫來得到一個離開我媽媽的夜晚。你利用我走進這個大門。這就是世界藉以運轉下去的交易鏈。」
保羅看著她抽著那支細長的香菸。這又是阿格尼絲的另一面,是他以前從未見過的。她柔和笑容背後的犀利。上流社會交際花身份背後的暗影。
她挑起一隻眉毛。「你不喜歡這裡嗎,不喜歡跟我們這群狼在一起?」
保羅沉吟片刻後回答:「我想幫助他。」
「我以為你的客戶是喬治·威斯汀豪斯。」
「實際上我現在有兩個客戶,亨廷頓小姐。」
她聽到之後笑了。可能他終於還是說了一兩句有趣的話。
「克拉瓦斯,」阿格尼絲在石頭上掐滅菸頭說,「天真無邪並不適合你。你可以選擇參與他們的遊戲,你可以擊敗他們。或者你也可以讓他們把你撕成碎片趕出紐約。就像福斯特先生想要對我做的那樣。但是你知道嗎?如果你不參與這個遊戲,你就永遠不可能贏。」
她把煙盒放回手包裡,最後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氣。「我反正不會回到他媽的波士頓去。你願意回到……哪裡來著,田納西?隨你的便。但是如果你想留在這裡,如果你想在曼哈頓站住腳跟,記住:既然你選擇來參加這個聚會。你就不能提前退場。」
她轉身往回走。他不知道是什麼讓自己更為震驚——是她講了髒話,還是她知道他來自田納西。
「亨廷頓小姐,」他看著她走上臺階,說道,「我不會輸的。」
她轉過頭看著他,門口的拱廊勾勒出她滿頭捲髮的輪廓。她做了一個滑稽的鬼臉——一副眉頭深鎖的表情,似乎在努力看進他的靈魂深處。然後她皺起的眉頭馬上變成了一個燦爛的笑容。保羅的堅決讓她發笑。
「是的,」她轉身走進房子,「如果我覺得你輸了,我就不會跟著你到這裡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