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毛蟲身上沒有一點跡象告訴你它將來會變成蝴蝶。
——巴克敏斯特·富勒,建築師
與阿格尼絲·亨廷頓家相隔幾棟房子的那座四層石頭豪宅於幾個月之前被演員埃德溫·布思買下。不過,布思並不打算把格拉梅西的這座宮殿般的房產全部用於日常居住。他自己住在頂層的一間小公寓裡,把餘下的空間都用來建立一傢俬人俱樂部。「一個屬於藝術家的俱樂部」,他這樣告訴《紐約太陽報》和《紐約時報》的社會版記者。它比華盛頓廣場那些倨傲自大的居民所屬的俱樂部更加時尚。他把它命名為「玩傢俱樂部」。百老匯舞臺上的明星人物和紐約文學界的時尚翹楚悉數受邀加入這個俱樂部。媒體爭相報道說,這裡每週的聚會總是星光燦爛。
不過,媒體刻意避而不談,卻讓愛八卦的紐約讀者們津津樂道的一樁傳聞是,布思明顯是想通過建立這個俱樂部來修復家族的名譽,他的哥哥約翰·威爾克斯二十年前的那次驚人之舉讓家門蒙羞至今。布思想為公眾輿論呈上一個新的話題供大家討論。他的俱樂部會很高階。受邀加入的人越少,期待能加入的人就越多。這個俱樂部裡發生了什麼,成了每週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那麼布思這個名字,就會等同於某些事情——任何事情——聯絡在一起,總之只要不是難堪的刺殺行為就行。
保羅告訴阿格尼絲和範妮·亨廷頓,一週後,玩傢俱樂部要舉辦一次聚會。女性不能成為俱樂部成員,不過阿格尼絲在戲劇界的聲望讓她也受到邀請。
「那些聚會,」範妮禮貌地說,「名聲可是不太好的。」
「我也讀過報道。」保羅說。
「我覺得我女兒在那種地方會很不舒服的。」聽到母親的意見,阿格尼絲轉頭看向別處。
「我沒打算出席。」她一本正經地說。
「亨廷頓小姐,如果您願意出席並且把我作為您的客人帶進去,那就真是幫了我很大一個忙。」
「恐怕我不太明白,」範妮在她女兒做出任何回應之前就搶先說道,她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出席玩傢俱樂部的一次聚會,怎麼能幫您為威斯汀豪斯先生打贏官司呢?」
「這一次的聚會,」保羅說,「是斯坦福·懷特主辦的。」
範妮眨了眨眼。斯坦福·懷特是紐約最著名的建築師,曾經設計過維拉德大宅和麥迪遜廣場花園。他為華盛頓廣場設計的拱門目前正在施工中。不過,雖然他因為構築了曼哈頓天際線而著名,但他事業上的聲望卻遠不及他的私人生活引人矚目。始終保持單身的懷特一直是花邊新聞的主角,身邊不乏各種年輕女性出沒。
範妮·亨廷頓臉上的表情明確表示出對這種事的厭惡。她一點兒都不喜歡讓女兒跟這種人來往。
「事情是這樣的,」保羅說,「懷特先生好像交了一個新朋友。下週的這個聚會就是為這位朋友舉辦的。他要把這位尊貴的客人介紹給曼哈頓上流社會中最時尚的一群人。」
保羅從座位上向前傾身。「這位貴賓是個非常古怪的科學家,您可能都沒聽說過他。但是我必須要跟他見面談一談,這至關重要。」
一週之後,一個清爽的九月夜晚,保羅到4號阿格尼絲家裡接上她,陪她一起走過格拉梅西公園,到玩傢俱樂部所在的16號。
她的母親簡短地提醒他們兩人,斯坦福·懷特出席的任何聚會都必然有些危險,阿格尼絲幾乎沒有說話。隨後,範妮出乎意料地送他們出了門,他們單獨站在了4號的門外。
保羅很識趣地伸出胳膊讓她挽著走過穿越公園的一小段路。在他準備開口談論這個美妙的夜晚之前,阿格尼絲先說話了。
「哎呀,我的天啊,我真的需要喝一杯。」在他們此前的會面中,阿格尼絲很少講話,所以她的音色和她瞬間的興高采烈都讓保羅吃驚。
「你是一個大聖人,」她繼續說,「把我帶出了那座房子。我搬到格拉梅西來,可不是為了每天晚上跟我母親玩撲克牌。」
保羅不知道自己應該作何反應。他想到了範妮的告誡。說道:「我希望現場的氣氛不會太沒分寸。任何時候如果你覺得不舒服,我們隨時可以離開——」
「你開玩笑吧?斯坦福的聚會是最棒的。我上次去的那個一直持續到黎明後兩小時才結束。我回家的時候,母親已經起來了,坐在客廳裡等我。不過我跟她說我醒來太早,所以出門散了個步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我覺得她相信了,但是後來一個月她都沒再讓我出去玩過。這就意味著你,克拉瓦斯先生,是我的守護天使。」
保羅發現,自己身邊的這個阿格尼絲·亨廷頓明顯與他簽約代理的那位尊貴人物截然不同。之前那種裝出來的完美笑容瞬間變成了帶點壞意的狡黠微笑。
「你跟懷特先生關係很好?」快到俱樂部時他問。他不知道這麼問的後果會是什麼,並且立刻開始擔心這個問題會不會不禮貌。
她爆發出一陣大笑,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這樣。「任何識時務的女孩子都與斯坦福·懷特先生關係很好。我不擔心跟他走得更近的唯一原因是我的年齡。謝天謝地。」
保羅儘量把自己的回話說得輕鬆隨意。「很高興知道您的年輕……能讓這種男人望而卻步。」
阿格尼絲失望地看著他。「恰恰相反。對他來說我年齡太大了。」保羅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這樣她就看不到他的驚訝了。「最近讓他惹上麻煩的那個小姑娘阿斯特,去找家庭醫生就診的那個——我肯定你能猜出她的病因吧?她十四歲。」
「哦」是保羅唯一能夠想到的回答。
「有點諷刺,你不覺得嗎?那是他周圍的姑娘裡唯一一個剛夠懷孕年齡的,結果他就把人家肚子搞大了。」
保羅覺得自己處在另一個世界的邊緣,那裡的規矩他完全不懂。
「好了,」他們登上玩傢俱樂部大門口的水泥臺階時,阿格尼絲神采奕奕地說,「我的媽媽已經入睡,而夜晚正在甦醒,我想這正是我們大醉一場的絕好時機!」
保羅這輩子從沒見過那麼多的香檳。俱樂部裡到處都是香檳,每一瓶開啟的香檳裡噴湧的液體與牆上掛著的金色畫框交相輝映。在這個地方,連酒精都是金錢的顏色。
阿格尼絲要了一杯放了兩粒新鮮覆盆子的香檳。「成功第一步的禮物。」她說。
她把保羅介紹給周圍的客人。他很擅長記人名,也很擅長留意那些有助於記憶的明顯特徵。哈尼羅斯先生留著灰白色的絡腮鬍子;謝爾登夫人講話帶有西班牙口音;法納姆先生身材矮小,拄著一根銀質柺杖。保羅一邊跟他們握手,一邊把他們牢牢記住。
阿格尼絲似乎認識每一個人。每次有人吻她的手,她都能講出幾句玩笑話;每行一次屈膝禮,她也會想到某件特別的趣事跟大家分享。她完全沉浸在聚會中,彷彿天生如此。
某種程度上來說,確實是。據保羅所知,亨廷頓是個古老的家族。他們很早就在美國的土地上深深紮下了根。他們通過加州的淘金業和科羅拉多的火車製造業等西部工業發家致富,也在東岸的參議院和眾議院佔據了一席之地。亨廷頓家族在美國大陸的財富與權力版圖上開枝散葉,發展得如此繁茂,保羅意識到,他根本不知道她是亨廷頓家族的哪一系後裔。報紙上提到她的事業成就時,並沒有提及她的家庭背景。
然而她卻來找他作為訴訟代理人,而沒有去找那些更資深或者更知名的律師。阿格尼絲和範妮當時一定是找不到比保羅更有地位的人來保護她們。由於保羅其實並沒有什麼權勢,那就必然意味著,她們是來自亨廷頓家族比較旁支的族系。但是不管她們來自什麼背景,保羅眼前這位在玩傢俱樂部裡遊刃有餘的年輕女子似乎很高興到這裡來。
「特斯拉,」在足有一千次握手寒暄之後,保羅說,「我要找到特斯拉。」
「他應該是和斯坦福在一起,我確定。再多拿兩杯香檳來,我們到樓上去。」
二樓的空間充滿了濃烈的雪茄味。一個四重奏樂隊的音樂家們擠在一個角落,提琴手一邊拉動馬鬃毛做的琴弓,一邊滿頭冒汗。厚重的皮靴踏在地板上的響聲把樂曲聲都蓋過去了。阿格尼絲領著保羅穿過一群喝得半醉的人,他們正隨著歡快的華爾茲節奏翩翩起舞。
在三樓,保羅看到一群賓客聚在一對沙發椅旁邊。人們自動站成了一個半圓。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集中在中間那個露出半個腦袋的瘦高男人身上。
特斯拉。從發明家臉上綻放的笑容來看,保羅知道他很享受這種場面。保羅簡直不敢相信,一個幾乎從不會因為別人而感到快樂的人,看起來卻很樂於沉浸在別人的快樂之中。
「一塊磁鐵和一個線圈,」特斯拉對眾人說,「這就是你們需要的工具。所以這樣想:關於磁力我們已經有了一些瞭解。線圈呢,你們每個人家中的床墊裡都有。」聽他提到床,人們歡快地竊笑起來。特斯拉似乎不明白他們在笑什麼,但他還是很高興。
「不過,它是從哪裡來的?」站在特斯拉旁邊的那個男人問道。他個子相當矮,留著一臉茂密雜亂的大鬍子,穿著一件漿成白色的燕子領襯衫,一排金色的紐扣整齊地扣好。保羅望向阿格尼絲,跟她確認。這就是斯坦福·懷特。
「電力是憑空產生的,」特斯拉說,「它從任何地方來,從任何地方憑空產生出來。它不是被創造出來的,它只能被馴服並利用。」
「就像一匹馬?」懷特問道,人群爆發出大笑。
「就像是蒸汽動力,」特斯拉說,「水是從哪裡來的?哪裡都不是。就是這樣。然後人們學會了把水加熱。然後把熱水上升起的那一團團氣體聚向一個方向……」他拍了一下手,「然後你就擁有了它!動力!」
保羅看著女士們相視而笑,而男士們則互相交換著贊同的眼神。他們都在竭力顯示出自己被特斯拉的話深深打動,同時也明白他說的內容。
特斯拉繼續說著,保羅注意到他小心地保持自己的身體不與他人的身體接觸。他不自然地調整著姿勢,避免讓女士們精心打理過的長髮不小心碰到他身上。他的種種荒唐舉動在大家看來都是非常有趣的怪癖。
懷特轉身衝大家擠了擠眼睛。這可不是每天都能聽到的故事。他似乎在告訴他的朋友們。特斯拉是這次聚會的主角。
「你的朋友看起來並不像是一位客人,」阿格尼絲安靜地說,「而像個娛樂節目。」
他曾想象過特斯拉可能會以什麼樣的角色出現,但是曼哈頓藝術貴族家裡的宮廷小丑並不在其中。
「他很喜歡新鮮有趣的好東西,斯坦福,」阿格尼絲繼續說道,「上次我來這裡時,他正拉著一箇中國的魔術師招搖過市。玩兒點把戲博大家一笑。不過,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拿科學家作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