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秋天的菸草節上親吻過格洛麗亞·羅賓森之後,他對接吻的喜愛已經毋庸置疑。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其他男孩子出於嫉妒經常開他玩笑,但這些嫉妒只是根據猜測而來,猜測他都做過什麼,猜測其他姑娘允許他做過什麼。
他和格洛麗亞的妹妹埃米莉接過三次吻。他覺得這樣很不好,但是他知道格洛麗亞沒把接吻的事情告訴埃米莉,埃米莉也沒告訴格洛麗亞,他也沒有告訴過任何人,所以對大家都沒有造成傷害。不過,那仍然算是他人生中不太光彩的一段日子。
他在奧伯林認識了莫莉·湯普森。她是個文靜的紅髮女孩,俄亥俄的草地總是容易讓她一陣陣怕刺癢。他們常常接吻。他的同學們都確信他們做過比接吻還要出格的事情——在人數並不多的學校裡,流言總是傳播得非常快——但是保羅和莫莉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們在梅溪邊散過步,在艾倫克羅夫特音樂廳裡小提琴手的伴奏下跳過舞,也在洛雷恩街的砂石房屋之間向對方輕聲訴說過自己年輕生命中的一段段往事。她讓他在兩人畢業後跟她一起回到她的家鄉辛辛那提。保羅告訴莫莉,他要去紐約。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在法學院就讀期間,他收到過她的一封信。她的兒子已經六個月大,她的丈夫是市長辦公室裡負責財政的一名高階文書。有時候,她也會想,不知道保羅過得怎麼樣。他給她寄去了一張《哥倫比亞法律週刊》上的剪報作為回應。他的文章贏得了大三年級的年度大獎。他告訴她,自己很快就要以班級第一的成績畢業。
她再沒有寫過信來。
他的接吻史也就到那時為止了。法學院的學生根本沒有時間接觸女性,他進入職場後機會就更少。算起來他的單身生涯已經好幾年了。
保羅知道自己二十七歲還沒結婚,已經算是大齡青年了。雖說還沒特別老,但是已經比絕大多數適婚女子中意的年齡大一些了。作為律師他還年輕,但是作為單身漢他已經太老了。保羅在人生中做出過一些正確的選擇,他也因此收到了回報。他有時也會想,如果自己做出了其他的選擇,人生會是什麼樣子,不過那並不意味著他後悔已經做出的選擇。
他並不太擅長跟父親談起這些事情。保羅在語言方面的天分卻並不能幫他與這個教會他認字的男人進行深入交流。就算他很不謙虛地告訴父親,從很多方面來看他已經是同輩人中最成功的律師,是美國曆史上最大的專利訴訟案的主要訴訟律師,他又能得到什麼呢?無論保羅做出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父親都不會對他刮目相看。
伊拉斯塔斯永遠不會改變。他不會突然對兒子的世界觀產生興趣。他不會開始讚賞保羅的雄心或者成就。向父親坦露自己心中的緊張情緒並不會給他帶來任何好處。能跟老頭子保持良好的關係已經讓他很滿足了。任何過分的推進都會破壞兩人之間好不容易形成的微妙平衡。
伊拉斯塔斯認為信心是通往正義的唯一道路。他向上帝這個救世主祈禱,而保羅甚至根本不相信「祂」真的存在。但如果他向父親坦承這一點,就會帶來不堪設想的後果。他覺得,無論他打算向父親坦言什麼,在大學裡培養的無神論觀念都絕對不能說。
所以,他們在交談中很優雅地周旋著。保羅問到他的妹妹。她很好。他問到他的母親。她也很好。整個冬天她都咳嗽得很厲害,但是春天一到似乎好轉了很多,謝天謝地。伊拉斯塔斯對大選發表了看法——親身體驗過克利夫蘭對經濟造成的破壞之後,他便開始強烈地支援哈里森當選。保羅則很懷疑哈里森是否能夠在秋季前說服那些騎牆派重新加入共和黨。晚上十一點,伊拉斯塔斯又一次準備上床休息了。保羅躺在客廳的地上,身上搭著一條藍色的棉布床單。夏天公寓裡很熱,保羅好一陣子無法入睡。輾轉反側,然後他做了一長串的夢,其中一個夢還相當下流,和一個長著阿格尼絲·亨廷頓面容的女人有關。
早上五點半保羅猛然醒來,發現父親已經在爐子上煮起了咖啡。正在讀早報的伊拉斯塔斯看到兒子起床到臉盆旁邊刮鬍子,嘟囔了一聲。
保羅剛一坐下,伊拉斯塔斯就把前一天的《紐約晚郵報》中的一頁推向保羅。
「報上有些東西你應該想看一下,」伊拉斯塔斯說,「那篇社論——跟你工作有關,對吧?」
剛一讀完那篇社論的第一句話,保羅就立刻向父親表示抱歉。他需要立刻到匹茲堡去。他得馬上動身到中央車站趕下一班火車。
伊拉斯塔斯表示理解。他說接下去的幾天他能照顧好自己;他離開前會把鑰匙放在五十四街的咖啡館轉交給保羅。他需要去見一些捐助人,以保障學校的未來。伊拉斯塔斯還從來沒有見過三一教堂的尖頂,所以他很高興能有機會走一趟。
保羅手裡拎著過夜的小皮箱匆匆出門後才意識到自己忘記了給父親一個告別的擁抱。他回頭敲響自己公寓緊閉的大門,門鑰匙和伊拉斯塔斯都好好地待在裡面。
然而保羅的父親並沒有來開門。或許他又回去繼續睡覺了,或許他在清洗昨晚的餐具時發出的聲音讓他沒有聽見敲門聲。保羅轉過身,走下四層樓梯,前往匹茲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