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父與子

一般來說,家庭出身對一個人的影響微乎其微。真正造就一個人的是他的自身。

——亞歷山大·格雷厄姆·貝爾

伊拉斯塔斯·克拉瓦斯沒覺得有什麼了不起。八月底的紐約之行中,他向兒子明確表示出這一點。

伊拉斯塔斯沒覺得保羅的客戶有什麼了不起。對於他們在納什維爾的家來說,煤氣燈已經足夠好了。

保羅在五十街的公寓也沒有給他留下什麼好印象。伊拉斯塔斯從來就不怎麼喜歡紐約,他不明白為什麼保羅想要住在那裡。伊拉斯塔斯覺得,曼哈頓的夏天實在是悶熱難當。他覺得這座城市嘈雜、骯髒、讓人反感。他發現猶太人的生活條件很惡劣,他們都棲身於下東區狹小的公寓裡。他發現在城市邊緣地帶的黑人的待遇更加糟糕。就沒人擔心傷寒病爆發嗎?

伊拉斯塔斯不明白,兒子住進這間公寓已經兩年了,為什麼仍然沒有好好佈置一下房間。他也沒有問起兒子週日到哪一家教堂去,因為他知道答案會是什麼。

他覺得中央公園的草木修剪得太整齊,像是某位古代英國爵爺家的花園,過分講究了。他不喜歡龍蝦的味道,但是如果保羅願意把錢花在享用這些海鮮上面,他也不需要對一個二十七歲的成年人的飲食習慣指手畫腳。

保羅從家信中得知父親要來紐約。這是保羅搬到紐約之後父親第一次來。伊拉斯塔斯是來辦事的,他要和費斯克學院的一些贊助者開個會——他們是紐約屈指可數的幾位既擁有強烈的道德信念又擁有必要的資金來幫助他們的人。老頭子在信裡甚至都沒提一句他很想見到兒子。

保羅於是給伊拉斯塔斯回信說,雖然他高興讓父親住在他家,但他正忙於手上的案子,經常會工作到深夜。他可能沒有太多時間陪父親四處遊覽。伊拉斯塔斯回覆說,他並不確定紐約有什麼好玩的地方,就算有,他應該也不會喜歡。

伊拉斯塔斯抵達後,自己提著行李爬上四樓保羅的公寓,他氣喘吁吁地上樓梯,拒絕別人幫忙。他幾乎和保羅一樣高,但是肚子比保羅的大很多。保羅注意到他的白鬍子已經很長了,稀疏的鬍子尖兒延伸到襯衫的第三顆紐扣處。

保羅下午請了半天假,但是伊拉斯塔斯說一路上太累了,如果能在保羅的沙發床上小睡幾個小時那就太好了。保羅告訴父親家裡沒有沙發床,但是老克拉瓦斯可以在他自己的床上睡一會兒,並且他來紐約期間那張床都可以讓他睡。於是,下午兩點,伊拉斯塔斯躺下休息,保羅在公寓裡無所事事地待著。他特別想回辦公室去。

伊拉斯塔斯睡醒後,保羅提出帶他出去吃頓大餐。但是伊拉斯塔斯認為那樣純屬浪費錢,他更願意自己在家做點燉菜。附近的哪家肉鋪可以買到牛腩?

保羅犯了一個愚蠢的錯誤,他承認自己不知道。這就讓伊拉斯塔斯找到由頭說,如果保羅有一位妻子,那麼買菜這類事就不用他操心了。保羅一直單身這件事又被提起來。

保羅讓父親放心,他自己也想有一位妻子,婚姻並不是遙不可及的事情,但是目前這段時間他的工作確實太忙了。先立業,後成家,這樣不是最好嗎?

「但是,」他的父親一邊在廚房裡煮洋蔥一邊說,「你不能選擇一個因為你的名氣才愛上你的女人。你需要的是一個能愛名聲背後那個真正的你的女人。」

保羅的目標就是讓這次談話儘快結束。從父親那裡聽取感情方面的建議就像是從洛克菲勒家的富二代那裡聽取理財方面的建議:如果一個人從未經歷過想得而不可得的痛苦,那對於獲得幸福所需的代價他也不會有任何概念。

保羅的父母婚姻美滿。雖然這也讓他頗為驚訝,但他仍然相信他們的感情。他的父母在很年輕的時候相識,並且馬上結了婚。他的父親相當愛發脾氣,而他的母親似乎比他父親還喜歡對別人評頭論足,但是他們兩人在一起很幸福。而且他們還會為對方的錯誤辯解。他們頑固的道德觀念在兩人位於田納西的兩層別墅門前止步。他們給予彼此的那種寬容的善意,很少為外人道。直到保羅年紀大了一些,看到自己的朋友們都陷入種種不適又孤獨的婚姻生活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的父母享受的是一種稀有的幸福。但這樣的幸福保羅目前還負擔不起。

二十七年來,保羅一共親吻過四個姑娘。當然他從沒提起過這些。但是他有時會想起她們,回憶讓他感到快樂。兩週前他與阿格尼絲·亨廷頓匆匆見過一面之後,他發現那些記憶更加揮之不去,卻也更加遙不可及。

他吻過的第一個姑娘叫伊夫琳·阿特金森,那時他還住在納什維爾。她的爸爸在碼頭區有一家船運公司。保羅在家上學,但是每天下午他都會跑到河邊去跟同齡的孩子們一起玩。某一天的晚上他吻了伊夫琳,田納西的月亮正在掩映的雲層中投下繾綣的光,照著她微笑面頰上的酒窩。她總是在微笑,那是保羅對她記憶最深的印象。即使在他們接過吻之後,她的嘴角仍然是輕輕揚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