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或許可以被形容為一門系統地追求極簡藝術——也就是辨別出可被有效刪減的元素的藝術。
——卡爾·波普爾,哲學家,「開放社會之父」
三週以後,保羅帶著喬治·威斯汀豪斯在四十七街傍晚的人潮中穿行。威斯汀豪斯顯然並不喜歡紐約。喧鬧、繁忙甚至是噪聲都讓他難以忍受。他自豪地告訴保羅,自己已經有兩年多沒有來過曼哈頓了。這位特斯拉先生必須得好好表現一番,才值得他打破自己保持的遠離紐約的成功紀錄。
兩人來到麥迪遜大道的轉角,在他們面前,佔據著一整個街區的哥倫比亞大學校園在眼前佇立。聖·托馬斯教堂鐘聲迴盪,他們走上綠茵茵的草坪。保羅已經有段日子沒有回到母校了。當他沿著希臘復興式大廈的灰色臺階拾級而上時,有種時光倒流的感覺。他走過了當年曾經是聾啞人學院的地方。幾年之前,這座產業已經被哥倫比亞大學精明的受託人們買下。隨著學校的擴大,幾乎每一座大樓都在擴建新翼。法學院離四十九街不遠,在校園的最北端。保羅看著草坪上那些懶散的學生,他覺得自己不可思議地老了。僅僅幾年之前,他不是還像他們一樣年輕嗎?
回到自己成長的地方,卻已經成了陌生人,在同輩的眼中像個老人,在合夥人眼中卻還是個毛頭小夥子——這些都是年輕有為者身上常見的年齡錯亂感。保羅感覺到一股本能的渴望,他想回到這裡,重新當一個躊躇滿志的學生。然而他也記得那些年是多麼緊張而愁苦。他是一個來自田納西的窮小子,周圍卻是一群紐約豪門的富二代。他以為自己已經見過有錢人的樣子——商人和鐵路大亨的兒子們——奧伯林的那些,但其實那只是因為他還沒有見過真正的富人。進入哥倫比亞大學之前,他從不覺得自己窮。
保羅帶領威斯汀豪斯進入工程學院時,他注意到,在石頭穹頂的走廊下匆匆走過的遠遠不止他一名畢業生。顯然,特斯拉新設計的公開發表在某種程度上起到了廣告作用,告訴大家今晚的演講非比尋常。對於美國電氣工程師學會這樣一個過於年輕的組織,以及這個過於缺乏經驗的科學領域來說,無論「尋常」的意義為何,今晚都註定非同一般。
他和威斯汀豪斯在狹長的演說大廳後面找了兩個空位坐下,保羅在距離講壇幾排遠的地方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他們四目相對,查爾斯·巴徹勒擠了擠眼睛。然後巴徹勒轉過身,消失在一大群工程師之中。
所以,托馬斯·愛迪生也在追蹤特斯拉的行蹤。他當然會。
托馬斯·馬丁一週前發表在《電氣世界》上的電路圖並不完整。它展示了某種新裝置的雛形,但是幾乎沒有提及它是如何運轉的。不過很顯然,無論特斯拉的構想到底是什麼,它都有潛力引發一場變革。
沒有人確切知道特斯拉要揭曉的是什麼。威斯汀豪斯已經說過,根據電路圖判斷,有可能是一百種不同的電氣裝置中的任何一種。神秘感只會讓潛力更為巨大。
他們等了一個半小時。拖延越久,觀眾的期望值就越高。特斯拉越是不出現,在場擁擠人群裡傳出的談話聲就越來越大,越來越密集。他們的竊竊私語甚至把座椅都壓得吱吱作響。
終於,大門開啟,托馬斯·馬丁出現了——威斯汀豪斯認出是他——他領著一個必然是尼古拉·特斯拉的人進入大廳。特斯拉瘦得驚人,至少六英尺半的身高,留著略微卷曲的鬍子,滿頭稀薄的黑髮,中間已經有一小部分開始謝頂。保羅的第一個想法是,這個人一定是從巴納姆馬戲團租借來的。特斯拉衣著整潔,穿著漿得筆挺的西服,頭髮上抹著厚厚的頭油,但是他看起來非常不高興,因為主持人剛剛生拉硬拽地把他拖到了臺上。馬丁略微尷尬地安排特斯拉先坐在前排一個預留的位子上,然後立刻登上了講臺。
每個人都準備好了,等待當晚的表演。
「我開門見山地說,」馬丁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我們這位尊貴的客人並不想到這裡來。」
這句玩笑在人群中引發了一陣善意的輕笑。馬丁在紐約工程師圈子裡是一個近乎完美的存在。科學已經逐漸成為年輕人的主場,如果說當晚觀眾的構成也顯示出了這一跡象,那麼馬丁的白鬍子也說明他已經不是年輕人了。
「尼古拉·特斯拉是一個天才,」馬丁繼續說道,「而且像很多天才一樣,他是一個非常內向的人。然而,他讓自己接受了我的提議,就在今晚,他會把自己特殊的才能與我們分享。他的這一重大發現,我想你們很快就會明白,是註定不會被埋沒在黑暗中的。」保羅能夠從馬丁的微笑中讀出一種滿足。所有權,這就是馬丁要向在場所有人傳遞的資訊。特斯拉是他發現的。也就是說,無論特斯拉給這個世界帶來什麼,馬丁都能佔有一部分功勞。
「先生們,」馬丁繼續說,「請允許我最後再斗膽提一句,我不會佔用時間繼續向各位介紹我們這位尊貴的客人。他要求不要透露他在此之前的生活細節,因為那與今晚的事件毫無關係。所以我尊重他的意願,不多贅言,現在我為大家請上我的朋友和同事尼古拉·特斯拉。他有一些發現,但他並不想向你們展示。」
他說完之後又過了一會兒,掌聲才響起來。馬丁已經跳下講臺。特斯拉起身走到大廳前方的大黑板,然後轉過身來面對著人群。他雙手插在口袋裡,望著遠處出神。掌聲漸漸平息,但是特斯拉似乎並沒有注意到。他並沒有在講臺上放任何講稿。他也沒有伸手去拿粉筆,他沒有做出任何能告訴別人他即將開始演講的舉動。
特斯拉繼續盯著某個模糊不定的遠處出神。無論這個人所處的世界是什麼樣子,他都是其中唯一的居民。他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面前聚集著幾百人正全神貫注地想要記住他說的每一個字,如果他能說幾句,他們會不勝感激。
「請原諒我的臉,」特斯拉尖厲且口音濃重的聲音響起,「我的臉白得沒有顏色,我的健康狀況很隨便。」
他的塞爾維亞口音和混亂不清的語法交織在一起,保羅愣了一會兒才確認特斯拉是在說英語。人們很快發現,特斯拉對語言的元素——比如詞彙、短語——掌握得非常深入,但是在複雜運用方面——比如語法、句子結構——就亂七八糟了。那就好像是當提到某個話題時,特斯拉會把自己掌握的詞彙全都拋向空中,然後在沒看清它們的落點之前就走掉了。
「實驗室更適合機器而不是人,」特斯拉繼續說道,「但是我扯遠了。我接到的通知說今晚的演講規模不大,而我也沒能如你們所願地認真地對待這個課題。我的健康,我說過了。我請求你們善良的包容,你們的一點點認可都會讓我非常感激。」
說完這句話,尼古拉·特斯拉走出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