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介意在公眾場合被稱作全球資訊網的發明者,但我希望那種形象能夠與我的私人生活截然分開,因為名人效應對私人生活有害。
——蒂姆·伯納斯-李
尼古拉·特斯拉已經死了。或者,如果他沒死,保羅覺得他也跟死了差不多。
三年前他突然憤怒地離開愛迪生的實驗室之後,就再也沒有人聽到過關於他的任何訊息。
據保羅瞭解,電氣工程師這個小圈子的內部彼此的關係很緊密。工程師們經常一起聊天,互通八卦。跳槽這種事——比如費森登剛剛決定到威斯汀豪斯那裡工作——並不稀奇。這就讓特斯拉的杳無音信顯得更加不尋常了。
沒有人跟他聊過天。沒有人見過他,沒有人收到過他的信,也沒有人接到過他的電報。保羅推測他已經返回歐洲,或許他已經從事了完全不同的行業,也可能他得了肺結核。這就像是,在拋棄愛迪生實驗室裡的線圈的同時,特斯拉也把他自己的生命拋棄了。
他是一個幽靈。是工程師之間經常談論的奇聞。你還記得那個高個子傢伙嗎?口音很奇怪的那個?多傻的一個人啊!不知道他後來發生了什麼事,你覺得呢?
結果,什麼事都沒發生。
保羅打算下次到威斯汀豪斯府向他的老闆彙報近期出庭情況時,也順便提一下這位失蹤的工程師。目前為止,他的策略基本上只是拖延時間。而時間,如果能夠爭取到的話,會被證明是非常有價值的。愛迪生的燈泡專利還有六年過期。如果在這段時間內,保羅的辯護能夠阻止任何不利於他們的明確裁決,那麼他們最終就會沒事。緩慢地輸幾乎就等於贏。
保羅抵達後,管家告訴他,主宅的柱廊正在重新粉刷。克拉瓦斯先生是否介意從後門繞行?
保羅儘量不去琢磨這種待遇是否帶有某種暗示。他坐在後面走廊裡的一把小椅子上,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保羅在安靜的走廊裡等了一個多小時。他公文包裡有檔案可以讀,但是他沒有把它們拿出來。如果威斯汀豪斯這樣做是有意的,那麼保羅也一樣。他不想在威斯汀豪斯出現的時候看到他百無聊賴或者一心二用。
終於,保羅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他轉過身,看到瑪格麗特·威斯汀豪斯正關切地望著他。她把雙臂交叉在胸前。這位女主人一頭白髮時尚地梳在腦後。就算瑪格麗特這輩子真的有過舉止不夠優雅的時候,保羅反正是一點兒端倪也沒有看到。
「保羅,」她親切地說道,「別告訴我是我丈夫讓你一直在這裡等著的。」
「沒關係的,夫人。」
瑪格麗特笑了,這當然有關係。「你是個非常懂禮貌的年輕人。跟我來。」
保羅跟著瑪格麗特一路穿過整座房子,來到巨大的白色廚房裡。在門口,瑪格麗特停了下來。
「喬治總是喜歡這樣對待所有的年輕人。」她邊說邊轉向保羅。
「哦。」「所有的年輕人」這些字眼在保羅腦子裡揮之不去。他只是偉大的喬治·威斯汀豪斯的眾多晚生後輩裡最新入列的一個。瑪格麗特的同情無意中卻讓保羅感到他的地位更加不安全了。
「你的表現一直很好,」她說,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不過你介意我提個建議嗎?喬治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工廠裡度過,不是在實驗室。他喜歡觀看自己的產品被製造出來的過程。」
保羅不確定她的意思。
「工廠車間裡非常吵,你懂吧,」看到保羅完全沒明白她在說什麼,她繼續說道,「你跟他講話的時候儘量大點兒聲。有的時候他看起來好像很沒禮貌,但是實際上他只是聽不清你在說什麼。」
保羅笑了。他回想起以前與威斯汀豪斯交談時,有很多次他都突然打岔或者糊里糊塗地回應。這番話很好地解釋了原因。
他再一次深深佩服瑪格麗特。她跟他說這些,並不是為了洩露丈夫的秘密;相反,她這樣做是因為她知道自己的丈夫目前最需要的就是保羅的幫助。
她帶領保羅走進廚房的時候,喬治·威斯汀豪斯正坐在一把圓凳上。他俯下身子,面前有個碗,保羅很快明白了,碗裡是沙拉調味汁。
「我在走廊裡發現了你的律師,親愛的,」她說,「如果你讓他在那兒等太久的話,我們就得請他一起吃晚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