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蝗蟲

我總能聘請到很多數學家,但是他們沒法聘請我。

——托馬斯·愛迪生

那年春天,燈泡專利訴訟案像蝗蟲一樣從天而降。起訴書席捲東岸——紐約、華盛頓、費城,之後又向西橫掃了整個美國大陸。攻勢如同聖戰,律師們的心情都如同末日降臨一般。

保羅從沒見過這樣的陣勢,因為它是史無前例的。他知道過去那些專利糾紛案的量級。幾十年來,時常出現各種各樣關於電報的小規模衝突。縫紉機——如今已經是每一個體面的家庭都擁有的機器——曾經引發了大規模的專利權訴訟與反訴訟。但是與這次相比,那些都是小菜一碟。不僅在托馬斯·愛迪生與喬治·威斯汀豪斯之間有著312樁獨立的訴訟案,其他幾十家小型電力公司之間也在樂此不疲地相互起訴與反訴。

卡特不時會從旁邊的辦公室過來看看保羅的進展,裝出一副很想幫忙的樣子詢問保羅是否需要別人出出主意。保羅很隨意地婉拒了自己昔日恩師的提議。休斯則更狡猾,他會假意奉承地來找保羅請教。保羅必須要讚揚此人的堅持不懈,也必須要承認他表現得實在太假,甚至連「裝模作樣」都談不上。沒能力作假也算幾近誠實吧。「我手上的全國鋼鐵公司的客戶如果知道他們的合同被喬治·威斯汀豪斯的天才律師看過,一定會喜出望外的。」保羅無法拒絕,但是他也足夠清楚休斯的競爭野心,所以,他不會讓他接觸到這個案子,離得越遠越好。

「我跟你說,克拉瓦斯,」一個春天的下午,休斯走進保羅的辦公室說。他的方臉龐和過早稀疏的頭髮讓他看起來像是個體貼的人,「最近有件事一直讓我心神不寧。我覺得,如果愛迪生在那邊密謀跟我們對抗,我們或許應該想想他手上都有什麼牌。」

保羅注意到休斯很露骨地使用了「我們」這個詞,但是他並沒有對此做出評價。

休斯鬼鬼祟祟地轉身把門關上了。「你有沒有想過找個間諜?」

保羅放下手中的直筒筆帽沃特曼鋼筆,這支筆用到現在已經在他的手上留下了一個永久的繭痕。

「間諜?」他問。

「在愛迪生公司裡,找個人向我們透露他的計劃,他的策略。」

「間諜聽起來有點太誇張了。」

「我能幫咱們找到一個。」休斯把一份報紙扔在保羅的辦公桌上。保羅低頭看到,是當天早上出版的《紐約時報》——它並非全紐約報紙裡對愛迪生追捧得最厲害的,但也絕不是最不為所動的。休斯所指的報道在十幾篇財經新聞和私人廣告之下。標題寫道:愛迪生解僱資深員工。文章繼而描述了發生在春天的一次大裁員——愛迪生的實驗室解僱了十幾名工程師。

「托馬斯·愛迪生打個噴嚏都要成為全國新聞,」休斯說,「我們永遠做不到像新聞報紙那樣時刻密切關注他。」

「他為什麼要解僱這些高層?」

「因為他需要有人承擔責任。會不會是這樣,愛迪生實驗室裡的某個專案沒有如他所願取得成功,所以他會更換工程師,直到最終有人能把那個功能實現為止?」

這是一種有意思的可能性,保羅也曾站在愛迪生的角度考慮過這件事情。那位盤踞在第五大道辦公室裡的偉大人物在困擾什麼?這個按下按鈕就可以點亮自由女神像的人還有什麼未竟的使命?

「是距離,」保羅意識到,「他仍然不能解決輸電距離的問題,比如雕像。」

「什麼雕像?」

「自由女神像。威斯汀豪斯跟我解釋過一次,應該說盡量解釋過。總之,電流,就是愛迪生和威斯汀豪斯都在生產的這種,其傳輸距離只有幾百英尺,它不可能從愛迪生第五大道的辦公室一路輸送到——無所謂了。但是威斯汀豪斯在這一點上很明確:你生產的發電機有多大都無關緊要;電流傳輸的距離仍然超不出一個街區。」

「為什麼?」

「我不知道,但是威斯汀豪斯說這是一個嚴重的問題。他自己的人廢寢忘食都沒法解決。兩家公司都不得不採取每隔幾個街區就安裝一臺發電機的方式,這樣做太昂貴,而且也很沒效率。」

休斯指了指愛迪生新解僱的員工名單,「這個人,文章裡提到的,雷金納德·費森登。」

「他是愛迪生最得力的工程師之一,直接向查爾斯·巴徹勒彙報。」

「也就是說他一定參與瞭解決距離問題的工作。更妙的是:《紐約時報》說他已經在愛迪生通用電氣公司供職四年了。」

「所以?」

「所以,如果我花了四年的時間為一個人工作,把我最好的時光都給了他,然後某一天早上他突然就把我開除了,原因只是我沒有——我的整個團隊都沒有——解決掉一個任何人都解決不了的問題,我心裡肯定會有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