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說我小時候乾的事?」
「我當時嚇了一跳呢。突然有個少女在我的畫上搞惡作劇,在藍色的畫上抹上了紅色。」
「我當時想著肯定會被罵,要死了。」
或許他是想起了那時的事情,園山撫摸著斑白的絡腮鬍,說:
「我妻子喜歡我的畫。」「是啊。」
「現在我被大家當成瘋子,卻可以只和妻子待在一起。這也是幸福的人生啊。」
百合不知該如何回答是好。「真是的,」園山的語氣裡混雜著愉悅和寂寞,「她一個人把床獨佔了。」
「園山大叔他,」日比野扭著脖子說,「並沒有放棄畫畫?」
「嗯,從某個角度上說,是的。」百合點點頭。
床邊圍滿了畫布,蔚為壯觀。從牆上掛著的到地板上放著的,畫布有大有小,如排山倒海一般。我看得出了神。
令我驚訝的是,這些畫與百合之前給我看過的畫完全不同。說是別人畫的我反而更能接受吧。這些畫沒有一絲抽象成分,全是寫實的風景畫。
「像真的一樣。」日比野驚歎道。
以寫實手法描繪的樹木、山野、田園風光,逼真得會讓人誤以為是照片。島的風景就在這裡,島的四季也在這裡。其中有畫著鳥的畫,感覺連鳥啼聲都畫進了畫裡。
畢加索啊。不,是與畢加索的風格完全不同的,以獨特的方式描繪的畫作。
這樣的畫讓我搞不懂繪畫和照片的價值有什麼不同,此時展現在我眼前的風景畫沒有讓我感受到在草薙家看到那張抽象畫時的感動。如果藝術是一條路,我不由得覺得園山是在逆行。
「伊藤先生,這些畫你覺得如何?」百合問。
「我……」我猶豫了一下,「我更喜歡你之前讓我看的那幅。」
「這些畫,是他為了無法外出的妻子畫的。」百合靜靜地說。
「啊。」我發出了不知是感慨還是驚訝的聲音。
比起創作任由想象力馳騁的畫,園山選擇讓妻子看到外面的景色。他應當是想為可能一輩子再也看不到美麗的景色、精神受到創傷的妻子展現島上的四季。這些畫是他為臥床的妻子畫的,因此不會向我們傳達任何感情。
不是半生不熟的風景畫。我在心中發出「真偉大啊」的讚歎。真偉大啊,園山先生。
我們欣賞了一陣屋內的畫。
「昨天園山妻子的病情突然惡化。伊藤先生你昨天去我家了吧?」
「我們是去找草薙的。」
「其實在那之後,園山先生來了。」
園山像在請求百合小姐似的說:「可以握著她的手嗎?」妻子的身體被在體內蔓延的細菌所侵蝕,臉上的傷口幾年前就開始化膿,並不斷惡化。
「於是,我就去握著她的手了。」
「這是你的工作吧。」我說。
話題終了,對話停止,直到日比野說:「這些畫簡直比真實的風景更真實。」
雖然沒有人提議,但我們幾乎同時站了起來。
「你不快點兒回家的話草薙又要擔心了。」日比野說。
「他肯定又在到處找我了吧。」百合笑了。
「他真是個好人,」日比野說,「單純的人。」「你有沒有覺得他很像花?」「他像花?」日比野像在思考怎麼能這麼說,皺起了眉頭。「優午曾經說過哦,他說:‘他和花一樣沒有惡意。’我認為這話說得沒錯。」
「優午這麼說過嗎?」
「是的。」
她關上房門時門發出了巨大的聲音,這沉悶的聲音像是將這對夫婦小心守護的秘密封印起來了。
我們走到了庭院,我高舉雙手,伸了個大懶腰。「警察對你的懷疑消除了嗎?」日比野問百合。
「我沒有對曾根川做任何事。」她撩起頭髮。
「嗯,肯定是這樣的。」我和日比野回應道。畢竟,曾根川死的時候,百合正握著園山夫人的手,她不可能是兇手。
「警察正在全力尋找兇手哦。」她像在同情警察。
「這是優午死之後發生的第一起殺人案。這些傢伙明明什麼都做不成。」
「對啦!」我拍了下手,「其實啊,我看到園山先生了,就在優午死了的那天夜裡。是在凌晨三點哦,你知道他為什麼在那時候散步嗎?」
但是百合並不知道。她低頭向我道歉,說抱歉幫不上忙,那樣子不像在撒謊。「那現在園山去哪兒了?」日比野突然想到這一點,問道。
「一大早就出去了,把妻子帶走了。」
「還沒回來嗎?」
「嗯。」百合微微地低下了頭。我看著她認真的臉,想著她應該知道園山去哪兒了。
「這樣啊。」日比野漫不經心地說,之後又開口道,「優午會不會全都知道?」
「啊?」百合反問。
「優午也許知道園山大叔的事,還有此後所有的事吧。」
「優午肯定知道。」她的語氣中充滿力量。
「是啊。」
我只是聽著兩個人的對話。疏遠感倒談不上,但我切身體會到對他們而言,自己確實是個外人。
目送百合回家之後我們朝反方向走去。太陽開始下沉,我們面對著巨大的夕陽。山脊的顏色宛如燃燒著的火焰一般鮮豔。這麼壯麗的晚霞我有多少年沒見過了?這對日比野來說或許並不新奇,他沒表現出多大的興趣。隨著時間的流逝,太陽落山,緊接著夜晚降臨。這一理所當然的過程對我而言卻很新奇,因為在我們的城市裡,這種感覺已經錯亂了——即便是夜晚,便利店的燈光也不會熄滅,會將街道照得通亮。
正是因為有這樣的商店,人類才會誤以為自己很偉大,甚至會說「沒有太陽也沒關係」。
夜半時分,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祖母曾經望著路邊的便利店這麼說。
這件事我早就忘得乾乾淨淨了,但後來失去目標、彷徨的我也許正是因為受到這句話的影響,才去搶劫便利店。總之,我被已經死去的祖母操控著。
日比野說:「真是對奇怪的夫婦。」他說的是園山夫婦吧。
我不明白他這話具體指的是什麼,興許他認為比起大腦不正常的園山,自己要好一些。也許迄今為止他一直這麼認為,並以此安慰自己。現在他失去了比較的物件,因此側臉看上去有些落寞。
「說到底,園山和案件沒有關係啊。」
「這個我早就知道了,因為他沒有時間趕到優午立著的田地,再回來。」
「那點時間只夠撿垃圾回家吧。」
我回想起兔子說過類似的話,她當時說:「反正你也要走個來回,早知道就拜託你為我做些什麼了。」
做些什麼,我的眼睛瞬間為之一亮。只是一點光芒,讓混雜在記憶中的線索猛然碰撞到一起,仿如七零八落的拼圖一下子拼好了好幾塊。
「園山沒有殺優午。」
「你剛才說過啦。」日比野說。
「他是為了其他事情在那條路上走的。」「其他事?」「比如撿了什麼帶回去?」
「什麼意思啊?」
「有東西消失不見了。」腦海中的假設一個個成形。「什麼東西不見了?」
「優午的頭。」我下意識地回答,說完之後才有了原來如此的感覺,「園山將放在某處的優午的頭帶回去了。做這件事不會花太久。」
「為什麼?」
「為什麼,我這才要開始想啊。」
「那個傢伙,真是厲害。」日比野笑著說。
也許是晚霞的作用,一切彷彿幻境。白天遇到的少年正背對夕陽,站在田地的正中間。
「他是誰?」我看著走在身邊的日比野,問。
他似乎這才注意到那個少年。「那是……」過了一會兒,他說出了一個名字,但我沒聽清。不知是因為他的聲音太小還是我的耳朵不好,如果都不是,那就是因為我不熟悉那個名字的發音。
「那傢伙的媽媽,在河裡溺水死了,他那會兒正在河邊和狗說話。和狗!雖然很好笑,但事實就是當他和狗說話的時候,他的媽媽死了。然後,他以為只要自己不說話、保持安靜,就能聽到母親的悲鳴聲。那之後他連呼吸都在控制,真是個笨蛋。那時他還是個小不點兒,聽到慘叫聲的時候母親已經溺水了。」
我不知道日比野的話有幾分真實,也無法判斷他的語氣是溫柔還是刻薄。
「他在幹嗎?」
「肯定是在豎優午吧。」
我告訴日比野,那名少年曾經拼命地削樹皮。
日比野一臉不快地走進田地,沿對角線莽撞地向少年走去。我沒有阻止他,而是跟在他的身後,也許是因為背對著夕陽的少年也吸引著我。
日比野衝少年舉起手,淡淡地打了個招呼。我的表情似笑非笑。不出所料,少年果然正在立稻草人。白天看見他的時候還沒做好,但現在已經做成了。是個無論如何都無法和真正的優午相提並論的、簡簡單單的手工稻草人。但也不差,怎麼看都不像是個孩子做的。繩子綁得很緊,木頭的比例也剛好,連頭都用布精心包好了。
我幫少年將稻草人插進田地的洞裡。少年立刻彎下腰,用土填充木頭與洞之間的縫隙。
「你在幹什麼呢?」日比野驚奇地問。
少年一言不發地盯著日比野。是啊,任何人都無權批評他的努力。
「不是隻有你一個因為優午不在而寂寞。」
「這話不該這麼說吧。」我指責起日比野,「這個稻草人做得多好啊。」
我們倆為此吵了幾句,少年便失去興趣,轉身看著剛剛立好的稻草人。
「優——哦。」他說,說完又重複了好幾遍。
他是想再做一個優午吧。並非只是做一個慰藉大家的仿製品,而是想讓真正的優午回來。也許他還期待著土裡埋有優午特有的成分,豎起稻草人便可以讓那成分滲入其中。
我和日比野有好一陣子不知該做什麼,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呆呆地站著。
落日突然加速下沉,周圍開始變暗,彷彿可以感受到夜晚的氣息。過了一會兒,日比野拍了拍不斷呼喚著優午名字的少年的肩膀。
「他肯定是懶得再和人說話啦。」
少年轉過身來,他並沒有哭,神情十分堅強。他抬起頭,直視日比野的眼睛。
「喊太多遍的話,優午也會嫌煩哦。」日比野又拍了拍少年,「不過,他聽著你說話呢。」
少年直勾勾地盯著日比野,然後慢慢地、深深地點了點頭。
我們懷著類似將被車壓死的貓棄之不顧、坐視不管的心情,離開了那裡。
我呆呆地看著日比野。他皺起眉頭,說:「怎麼了?」
「啊,沒什麼,只是覺得你剛才說了很溫柔的話。」
「你是在諷刺我嗎?」
靜香被門鈴聲吵醒了。她伸手關掉放在床頭的鬧鐘。早上七點了。到家時是幾點?離開公司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了。一點左右吧。
門鈴還在響。雖然不是一直響個不停,但耳中迴響的鈴聲還是令人生氣。靜香慢悠悠地起床,在床邊坐了幾秒,等待大腦清醒,然後站起身。她披上藏藍色的運動上衣、下身穿著白色運動褲。她考慮了一下要不要換衣服,最終還是就這麼走到了玄關。
門鈴又響了一次。「抱歉,」門外傳來一個聲音,「我是城山。」靜香正走在短短的走廊上,被這聲音嚇了一跳。是伊藤出事了嗎?
靜香一邊用手整理頭髮,一邊通過貓眼看出去。
由於不知道靜香會在晚上幾點回家,於是城山決定在早上實施計劃。上一次她說過「我在系統開發公司上班,每天回家很晚」,還說有時會工作到第二天早上。
那就在早上襲擊她,城山下定了決心。隨口胡謅說知道伊藤在哪兒,她不會多加考慮便會讓他進門。
也許是為了取得靜香的信任,城山理所當然地穿上了制服。
她穿著睡衣,運動服底下似乎沒穿內衣,城山假裝若無其事地偷偷瞟了一眼。
那個難看的中年男人應該會在一個小時之後來這裡。
此前有必要將她綁起來,讓她的頭腦清醒過來,因為戲弄不清醒的女人毫無樂趣。讓正常人一點點失去理性,這才是樂趣所在。
城山嚴肅地告訴過男人這一點,如果女人還沒清醒就不準動手。不過話雖這麼說,那男人的體臭一飄過來,就算是即將被凍死的登山者都會清醒的吧。
靜香端著冒著熱氣的咖啡走過來,問:「伊藤在哪兒?被逮捕了嗎?」
城山死死地盯著她的臉。長得真不錯,城山想。她肯定是個自尊心強、在工作上比誰都做得好的女人。
「之前一直在仙台市區,似乎藏在小酒館裡。」這段是城山隨口編的。
「還沒被抓到?」
「還沒有。」
「但你們知道他在哪兒?」
「大概會在今天被捕吧。他肯定在那家酒館裡。」為了引起靜香的興趣,城山裝作十分肯定,就算不自然也沒關係,「實際上,我們直到今天早上才確認了那家店,是親眼看見伊藤了。」
「這樣啊。」她喝了口咖啡。城山想,要是她全都喝完就不妙了,他打算將口袋裡的安眠藥倒進咖啡裡。
城山觀察著女人的舉動,感到有些失望。本以為她會更聰明一些,真是高看她了。會有警察到居民家裡來講和案件搜查有關的事情嗎?城山想,真是白痴啊,這個女人也不過是個笨蛋。
此時門鈴響了。靜香疑惑地望著玄關,在門鈴再度響起之後站起身來,對城山低下頭說:「抱歉,好像有人來了。」
「沒關係。」城山笑著回答,同時為自己的幸運而高興,他有了將藥倒進咖啡的絕妙時機。他看了看靜香走向玄關的背影,從口袋裡拿出那個小塑膠袋,將粉末混入靜香剩的咖啡裡。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他聽見靜香在玄關說話。似乎在和誰爭吵,但聽不到對方的聲音。
城山有些在意,便起身走向玄關。
「啊,城山先生,這個人……」靜香滿臉疑惑地轉過頭來。
玄關外站著一箇中年男人,看上去幹乾淨淨的,但怎麼看都像是一頭熊。
「那是什麼的光?」
日比野注意到有一個東西在發光,且前面聚著一大群人。發光的是一支被揮舞著的手電筒。
一陣不祥的預感。優午被殺那天、曾根川死掉那天、笹岡的葬禮,這座島上只要有人聚在一起,就是有人死了。我懷疑這次會不會也一樣。
沿著筆直的柏油路往前,有十幾個人聚在一起。右邊是山丘的登山口,太陽就要落下了,但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手電筒,將那附近照得通亮。
「發生什麼事了嗎?」我問日比野,他卻歪了歪頭。
如同巨大螢火蟲一樣的燈光究竟在照哪裡,隨著我們漸漸靠近,終於明白了狀況。
是瞭望塔。那個早就被廢棄的、僅僅是在梯子頂端建了個高臺的瞭望塔。
人們靜靜地照著梯子。他們用手電筒照著各個位置,有人照向塔頂,有人照向梯子中間。
我們慢慢走近,人們依舊舉著手電筒。
我抬起頭看。屹立於夜晚之中的古老瞭望塔散發出古怪的威嚴感。
此時傳來了洪亮的聲音,我聽出那是小山田。他只說了幾個詞,但我還是沒聽清。
日比野也注意到了聲音,他穿過人群向前走。小山田正衝著瞭望塔上面呼喊。
「他是在喊月亮嗎?」日比野一邊快速向前走著一邊說。
「是有人爬上梯子了吧。」我推測道。
小山田又喊了一聲,這次我清楚地聽到了。「田中!」他高聲喊著,「田中,下來!」
「是田中嗎?」日比野一把將小山田抓住。
小山田穿著西裝。平日裡看上去像武士的他,此時倒像一名優秀的銷售員。
「日比野啊。」他的表情變了,平靜,但也帶有怒氣。
「怎麼了?」日比野追問。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真是意外。
「是田中。剛才辰先生報警,我過來的時候已經這樣了。」
「因為剛才天色還比較亮,看得比較清楚,」小山田身邊的駝背男子說。他就是那個叫辰的目擊者吧。「我看到他的時候他剛剛開始爬。田中的腳都那樣了,於是我說‘危險呀,別爬’,可他還是不停地往上爬。」
原來如此。駝背的辰先生不可能追上田中、將他帶下來,所以便報了警。
「為什麼那個田中要爬瞭望塔?」日比野問。「那個田中」,這樣的稱呼隱藏著什麼感情?日比野和田中之間有一種不同於其他島民的奇妙共鳴,雖然他們彼此都不承認,但我有強烈的感覺。
「他一手扶著殘疾的腿,一邊向上爬,速度很慢。」
「這樣的話,拉他下來就行了啊。讓警察來就好了。」
小山田撓了撓耳朵上方,說:「可是田中說,有人追他,他就立刻跳下來。」
「田中到底要幹什麼啊!」日比野驚訝地說,「都這樣了,爬瞭望塔又有什麼意義啊?!而且還是在夜裡。」
「所以我很困惑啊。田中一直往上爬著,要是任由他一直往上爬,不知會出什麼事啊。」
「你作為警察也舉手投降了吧?」
「是。」小山田爽快地承認了。他本就不是虛榮好勝的人。
周圍的人也開始呼喚田中。我想,他們在期待什麼呢?是希望田中爬下來,還是摔下來?我搖了搖頭。至少從他們的臉上窺探不到扭曲的惡意。別想什麼不好的事啦,這裡又不是我住的城市。
小山田看著我的臉,擺出一副像是要當場指認我說「你就是兇手」一樣的架勢。
「果然如此。」他說。
「什麼?」
「我之前提到過船的事。」
「嗯。」我點點頭,「去救助誤以為是遇難者搭乘的小船,實際上只是樹枝的事?」
日比野正要問那是什麼事,卻被小山田無視了。
「你不覺得現在和那時一樣嗎?我們被困在了這座島上。」
「從幾百年前就開始了。」
「即便只是隱藏於潛意識之中,大家也都有可能想要了解外界。無論是誰。」
「是啊。」
他接下來的發言非常具有衝擊力。
「也許那個叫優午的稻草人一開始就不存在,也許只是我們大家都深信不疑。」
「所以?」
「只是從眾心理。」他說。
聽到這話,我驚訝得差點兒暈倒在地。他竟然可以想到這樣的解釋。
我聽說過很多關於ufo的事。有許多人目擊到ufo,卻都沒有證據,這或許就是「從眾心理」。
小山田繼續說道:「稻草人可能只是根埋在田地中間的木頭。」島民把木頭當作稻草人,像被集體催眠了一樣深信著「稻草人會說話」。
因為大家想知道外界的訊息。為了滿足集體的慾望,他們看到了相同的幻覺。
這也不是不可能。
那麼,為什麼這個幻覺消失了?答案很簡單。因為我來了,曾根川也來了。由於島外的人來到了這裡,從眾心理遭到破壞。或許有些難以想象,優午的頭並不是消失了,而是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會說話的稻草人」只是心理現象。
但是我的心裡立刻湧出疑問。我也見過優午呀。
我又看了看小山田的臉,他的表情非常苦澀,也許是在發愁應該相信知識還是經驗。
「你覺得呢?」刑警問。
「我不知道。」我誠實地回答。
我再次抬起頭,望向瞭望臺。比起從眾心理,現在更該做的是去救田中。但話說回來,田中為什麼要爬梯子?拖著不便的腿腳爬幾十米高的梯子有什麼意義呢?
不知什麼時候我閉上了雙眼,這是個值得思考的問題。我意識到答案就在自己的記憶之中,於是閉上眼晴,開始尋找。如果將記憶比喻為大海,為了得到沉入海底的「答案」,我必須屏住呼吸、開始潛行。我感到自己正潛入記憶之中。我閉著眼睛,調整呼吸,然後一口氣往下潛。
「要去救他!」——這句話迴盪在我耳邊。這是誰說的?是優午!那個稻草人對我說過這句話。也許它真的不存在,但我確實聽到過這句話。
「如果有人無法判斷自己做的事是對是錯,想要往下跳的話……」——我似乎還聽到過這句話。果然,這是知道未來的稻草人說過的話。
我一下子清醒過來。對呀,現在田中不是正打算往下跳嗎!
這句話成為契機,我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我感到所有的事情慢慢聯絡在一起。意識到這一點後我睜開了眼睛,說:「我去把田中先生帶下來。」
小山田立刻反對。「別說傻話,如果你這麼做,他會跳下來的。」
「放心讓我去吧。」
日比野盯著我的眼睛,他還是很像金毛獵犬。「是優午說的?」他突然說。
小山田用與剛才迥然不同的目光看向我。
我默默地點了點頭。無論是不是從眾心理,我都清楚地記得優午曾這麼說過。
我走到梯子底端向上看。瞭望塔彷彿要刺穿天空一般矗立著。我轉過身,對身後的日比野說:「像要衝破雲霄呢。」
他聳聳肩,說:「田中肯定是為了把雲撕成碎片才爬上去的。」我像小山田刑警剛才那樣,向上衝著已看不清身影的田中呼喊。
「田中先生!」我呼喚他的名字。沒有人回答,但是他肯定聽到了。
「我是伊藤,我現在要上去了,沒關係的。」我大聲地喊,想讓他聽清楚,並且不忘補上一句,「因為優午這麼拜託過我。」這樣就行了,田中不會往下跳的。
優午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我堅信,知道未來的稻草人曾經存在。
優午對我說過「去幫助他」。它早已看穿了一切。
可是為什麼優午不知道自己會被殺?對我們而言這仍然是個謎。但是現在我知道答案了。我將手伸向梯子。
好啦,向上爬吧。我蹬了一下地面。田中殺死了優午,他正在等我。
我摸了一下梯子,觸手冰涼,但還不至於涼得抓不住。我能摸出梯子生鏽了。
我只試著向上爬了一級,梯子便開始搖晃。「日比野,這梯子不會倒下來吧?」
「爬爬就知道了。」他不負責任地說。
我下定決心,又向上爬了一級。眼前的風景似乎狠狠地晃了一下,但那只是錯覺。我掌握好節奏,開始移動身體。
我回憶起昨天有個女孩兒給我帶來了黃油和菜刀,她驕傲地說:
「是優午拜託我的。」
那時她的臉上充滿成就感,看上去很幸福。
我抬起右腳,伸出左手,抓住上一級。已經爬了十米了吧。我完全不想往下看。
優午曾經對我說:「去騎腳踏車吧!」我聽從了它的囑託。可能沒有像那個給我黃油、扎著馬尾辮的少女那麼驕傲,但我確實按照它說的去做了。
優午很少會說未來的事,因此島民們都會興奮地遵從。
腳底一滑,嚇得我以為會直接掉落到地面。我不禁往下看了一眼,點點燈光宛如火球。重新調整呼吸之後,我再度踩上了梯子。
我回想起在市場裡遇見的兔子說過的話。她搖晃著身體,聊起自己的祖母,最後說:「優午明明是個稻草人,卻偏袒鳥。」
我向上看,卻看不到人影。塔非常高。
「田中先生,我快到了,馬上就到你那裡了。」我說。毫無疑問,他在等我。
我一級、一級地往上爬。為什麼優午沒有預測到自己會被殺?和日比野討論時我說「也許它知道,卻保持沉默」,另一種可能是「也許它已經告訴某人了」。
我聽到了呼吸聲,非常急促。不是我的呼吸聲。田中也許就在幾級臺階之上。但我並沒有因為快要到達終點而安心,而是不由得看了看腳下。非常高,非常恐怖。彷彿內臟都被風吹打著一般的恐怖感向我襲來。我可以看到下方的點點燈光,還有映出的人影。
一旦放鬆就會立刻摔下去,我不由得想,並害怕自己會被嚇得失去意識。
我也確實因過度的恐懼而差點兒鬆開手。
只要切身體會到恐懼,恐怖感就會像汗水一樣不斷湧出。我緊緊地抓著梯子,雙手和雙腳都無法從梯子上剝離開。心裡想著要向上走,卻無法移動身體。我可能已經確信,稍微移動便會掉下去。
田中似乎已經坐在瞭望塔頂端的平臺上了。
「田中先生!」我大聲喊道。手指都已變得僵硬,只能發出聲音。
「田中先生,你在嗎?」我認真傾聽。
「是優午拜託你的嗎?」從上面傳來了田中的聲音。音量雖然不大,但不至於聽不到。
聽見這句話後我長舒了一口氣。
「優午對我說過,讓我來救你。」
「優午真是什麼都知道啊。」他像是在和我聊一位去世的朋友。我下定決心繼續向上爬。手緊抓住梯子,頭貼著梯子,慢慢仰起。我說:「是田中先生把優午變成那樣的吧?」
這次他陷入了沉默。但我得以確定優午確實曾經存在,並不是小山田說的「從眾心理」。我要前往的塔頂,有揹負著殺害稻草人這一罪名的男人。這絕對不是幻覺。
把優午從田裡拔出來的人毫無疑問是田中。稻草人曾經存在。「是優午讓你那樣做的吧?」我問。
只有這個可能——優午想自殺。
田中依舊沒有回應。我嚥了咽口水,然後做好了準備。我緊緊地閉上雙眼,又立刻睜開,將握住梯子的右手放開。
「旅鴿還好吧?」我一邊往上爬一邊問。
不一會兒便傳來了田中的聲音。「我在這兒等你。」他說。
那句話又一次迴盪在耳畔。「優午明明是個稻草人,卻偏袒鳥。」這就是答案。
靜香立刻認出這人是她昨天在信箱前遇到過的男人。那個將伊藤寫的明信片交給她的陌生男人。
「這位是誰?」城山看著那個男人,問靜香。靜香搖搖頭。
「我叫轟,找她有急事。」蓄著鬍子的男人說話不緊不慢的。看到房間裡有個身穿制服的警察,他卻似乎並不驚訝。
「這個給你。」男人將一張明信片交給靜香。靜香拿過明信片,翻過來看了看。
毫無疑問是伊藤的筆跡,只有兩行。
「萬分火急,我有事想告訴你。」
還有一句補充:「對了,我想再聽你演奏低音薩克斯風。」
他想表達什麼啊?靜香突然想起昨天收到的明信片還沒看,一直放在皮包裡。也許應該先讀那張明信片。
「那是什麼?」城山不由分說地從靜香手中搶過明信片。看著上面的內容,他雙目圓睜,表情十分可怕。
「伊藤在哪兒?這是從哪兒寄來的?」靜香追問將明信片帶來的男人。
這時她的大腦中浮現出疑問。為什麼這張明信片會寄到這裡?據城山說,伊藤正藏身於仙台市區內,但不管怎麼看這張明信片都不像是從市區裡寄來的。
「他不在這兒,在島上。好像有急事,他讓我把這張明信片以最快的速度送來。現在送到啦。」像熊的男人慢悠悠地說完後,露出一副任務結束的樣子,打算走人。
「島。」從城山口中擠出這一個字。
男人條件反射般地轉過頭看著警察的臉。「城山先生,」靜香怯怯地開口,「怎麼回事?」「什麼怎麼回事?」城山粗魯地將明信片塞給她。
「你說伊藤躲在仙台市區內吧?這個人卻說他在別的地方。」
「伊藤在一個只能坐船去的小島上。」熊男說。「那個島叫什麼?」
「荻島。你應該不知道吧?」他像是被問習慣了一樣,脫口回答道。
「他現在在那兒?」靜香又問。
「嗯,他現在還在那裡。我沒有載他過來,所以他現在還在島上。」
靜香的大腦有些混亂,眼下的情況是怎麼回事?她不知不覺蹲了下來。也許是因為好多事情同時發生,她感到一陣眩暈。靜香被夾在警察和陌生男子兩人之間,讀著那張只有兩行意義不明的話的明信片。這是怎麼回事?要冷靜、要冷靜,靜香在心中默唸,就快要把「冷靜」二字說出口了。
「帶我去那裡。」靜香聽見了一個低沉的聲音。
她慢慢地睜開眼睛、抬起頭,望向城山。這句話好像是城山說的,但是聲音和之前完全不同。
聲音中充滿惡意。並不咄咄逼人,卻有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壓迫感。
「帶我去那座島!」城山像在下達命令一樣,指著像熊的男人。靜香用力按著雙腿,想要止住身體的顫抖。熊男被城山嚇到了,結結巴巴地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
「城、城山先生……」靜香也想對城山說些什麼,卻沒能說完。眼前的情景令她窒息。城山舉起了手槍,這一幕毫無真實感,她只覺得像搞笑電影裡的場景。熊男本想後退,卻停下腳步。他低低地舉起雙手。一頭投降的熊。
「城山先生,」靜香緩緩地站起身來,「你、你該不會在撒謊吧?」靜香看到了城山的臉,感到一陣恐懼。他沒有笑,當然也沒有悔意,更談不上憤怒。城山的臉上沒有一點血色,他語調平穩地說:
「帶我去伊藤在的地方!」臉上掛著警察不該有的表情。「你也一起來。」他對靜香說。
「你、你真的是警察?」
「雖然讓你感到困惑了,但我真的是警察。」城山的臉上依舊沒有笑容,「我和伊藤很久以前就認識了。」
「什麼意思?」
城山沒有回答,而是平靜地說:「伊藤剛好在鄉下,那我就讓你在他面前一絲不掛。」由於他的語氣太平靜,靜香一時間都沒能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
熊男似乎完全放棄了抵抗。他臉色發青,呆呆地站著。城山用槍指著他,又說了一遍:「帶我去那座島!」隨即他將臉湊近靜香,說:「對了,那張明信片上寫了薩克斯吧。我要帶你去那座島,你把薩克斯也帶去!你一邊吹薩克斯,我一邊打你,這樣不錯啊。吹錯音就折斷你的手指,怎麼樣?」
「你在說什麼?」
「安靜!」城山像耳語一般說道。此時靜香意識到自己已無法呼吸。
因為城山的手指緊掐住她的脖根,讓她無法呼吸。身體雖然可以動,卻無法逃脫。恐懼從胃部湧向喉嚨。為了能夠呼吸,靜香試圖抓住城山的右臂,但無論如何都做不到。她想用指甲抓他,他卻一動不動,微微地笑著。那笑容裡飽含憐憫。然後城山突然鬆手了。
靜香喘息著。手摸著喉嚨,雙肩抖個不停。
「我真的是警察。」城山的語調沒有起伏,「很遺憾。」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靜香想如此大喊,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在痙攣,像疾病發作一般。她彎下腰,開始嘔吐,嘔吐物濺到了玄關的土間,陣陣酸味令人更想作嘔。
「我雖不知道那座島在哪兒,但只要是村子就很好,村民們更願意相信警察。」看到靜香在嘔吐,城山卻依舊面不改色。
「那座島沒人知道。」熊男突然說。
「沒關係。趕緊走。我要在那兒讓你遍體鱗傷。」城山踢著靜香的腿,「我也會讓伊藤感到痛苦。順利的話,說不定在那種偏僻的地方幹什麼都沒人知道。」
靜香無法理解城山的話。她擦著嘴,揉著肚子。「快去準備!」城山抬高了音調,「把髒東西也清理了!要不就舔乾淨!」
城山踩著靜香的頭吼叫著,讓靜香的頭靠近嘔吐物。「給我舔!」
靜香轉過頭,嘔吐物黏在臉頰上。比起屈辱,靜香更感到恐懼。城山說出的話和冷靜的態度都沒有真實感。
「事情越來越有趣了,不是嗎?」她聽見城山這麼說。
與其說眼前的是景色,不如說是整個世界,它在我的面前不斷延展。雖然現在是晚上,能看到的東西有限,但我覺得視野非常遼闊。
我跪坐在瞭望塔的頂端。我選擇跪坐而非盤腿坐,不是因為禮儀,而是因為空間不足。兩個大男人坐在塔頂,將地方全佔滿了。田中以一隻腳彎向梯子的姿勢坐著。
比起地面,這裡離夜空更近,此時我只有這個想法。
由於此時是夜晚,海拔比這裡高的山丘看上去只是一團暗影。我感覺自己浮在空中。我們浮在夜空中。我們要好好享受夜晚——我似乎能聽見日比野的聲音。
「優午全都知道。」我說。雖然我想要安靜地享受這景色與夜晚,但是不可能。
「原來如此。」田中說,他的語氣堅定,吐字清楚,「你知道多少了?」
「是優午讓你那麼做的嗎?」
他與我一樣,眺望著遠方。彷彿稻草人就站在蒼茫大海的另一端。
「是的。優午請求我那麼做。真是不可思議。它說,殺掉它就像腳有殘疾的我保持不動一樣簡單。」
田中理所當然地拒絕了稻草人的請求,田中說他絕對做不到。
「但是優午非常固執。‘請聽聽我的請求。’它說過好多次。那語氣甚至像在哭泣。」
「如果一定會被人拔出來,我希望那個人是田中先生。」讓田中接受請求的關鍵在於優午的這句話。
「它都這樣求我了,我也只能照做。」田中自嘲一般地說。
「優午一定是無法忍耐,所以想要死。」
「你能理解嗎?」
「我考慮過。而且優午那時的語氣裡充滿期待。」
稻草人拒絕對人們講未來的事。它說「未來的事說出來就沒意思了」,但它心中一定十分苦悶。
「它一定覺得很煩吧。」田中說,「這一百多年來,優午一直處於這種狀態。」
肯定是這樣的。一有殺人事件發生,大家就會跑來問它兇手是誰;有人不知去向,人們就會來問那人去哪兒了。可以預見未來的稻草人在被大家珍視、依賴的同時,也以相同的程度遭到人們的譴責吧。
「曾根川一死,大家又會去問它‘兇手是誰’,‘把島外來的貴賓殺了的人究竟是誰’吧。」
「對於這種問題,優午受不了了。」因為它不是神,只是一個普通的稻草人,因此它選擇了死亡。
我再一次在腦中提出那個已問過無數遍的問題。優午知不知道自己會死?這是個簡單的問題。答案是「知道」。
它知道卻不告訴我們。是沒能告訴我們,還是不想告訴我們?答案是「不想告訴我們」。
理由很簡單,因為它本來就打算去死。
「是我殺了優午。」田中說。
「是優午自己決定去死的。」沒人知道真相是哪個。兩者都是事實,由於角度不同,看到的事實也不同。正如我和田中現在所仰望的新月,換個角度看就是一條直線。
「曾根川是來打獵的,他帶著一把愚蠢的獵槍。」
「是來打旅鴿的吧?」我說。田中心領神會地點點頭。明明已經滅絕了的鳥,卻不知為何出現在了這座島上。鳥來到了島上。
我想不到優午拼死保護的東西和理由竟然是這樣的。它是為了讓本應被人類殺害而滅絕的鳥繼續生存下去。
「優午曾經對我說,它剛剛開始站立在這座島上時,小鳥們悄悄地告訴它:‘在海對岸的國家,我們的同伴正被屠殺。’就是美國駁回《旅鴿保護條例》的時候。優午聽鳥說,有幾十億、幾百億只旅鴿正在被殺害,它為此坐立難安。」田中說。
我默默地聽他講述。
「然後那件事發生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帕託斯基大屠殺。」我們的同類犯下的罪。耳畔又響起這句話,像之前聽到時那樣。
「而優午除了悲傷,什麼都做不到。」那時它也許就對人類喪失了希望。
「一九一四年,最後一隻旅鴿馬莎死在動物園,這件事也是小鳥告訴優午的。優午說,當時湧上他心頭的情感與其說是悲傷,不如說是憤怒。溫和的優午恐怕只在那時感受到了憤怒。我們成功地讓稻草人發怒了。」田中說的最後一句話像一種諷刺。
「但那不是最後一隻旅鴿。」
「幾個星期前,我發現了活著的旅鴿。」
「啊?」我驚叫道。
我竟然一邊聽田中講述一邊「嗯嗯」地應和。我竟然會相信這種話?真是令人驚訝。
這世上有一座沒人知道的小島,而且就在日本;島上立著會說話的稻草人;幾十年前本應滅絕的旅鴿飛來了這裡。我要相信這種事嗎?
我問自己——喂,你是真心的嗎?
你——相——信——嗎?你毫不懷疑地相信著這宛如空穴來風一般的童話嗎?
你有職業,雖然因為無趣而被同事看不起,但你仍是一個優秀的系統工程師,竟然會聽信這種荒唐無稽的故事?
這種胡編亂造的幻想故事就不該有吧?毫無現實感啊!現實感在哪裡!
此時,你就待在平凡的、由無機物構成的平面上,這並不是一座不可思議的孤島。
我又搖了搖頭。
不,另一個我像要放棄一般舉起雙手。不過這次,我是真的投降了:如果這裡不是現實,那麼也不錯啊。
「如果是這座島的話,旅鴿飛來也不是什麼怪事。」我低聲感嘆。田中笑了,他說:「剛開始我也沒發現。我在森林裡發現了一對鴿子,只覺得是普通的鴿子,帶回家之後才發現不太一樣。難以置信啊,我拿出奧杜邦的畫對比,發現一模一樣。」
我試著回憶那幅畫,畫上也是一對鴿子。那幅畫可能此時就放在田中的口袋裡,被疊得整整齊齊。
或許那確實是普通鴿子,我這麼想著卻沒有說出口。沒有人能確定的事情就不應該說。
田中讓優午看了那對鴿子,優午似乎非常驚訝。
「唉,也許優午早就預見到了。它也肯定知道我會把鴿子帶給它看。」
「它也知道曾根川會來嗎?」
田中說,那時優午看起來非常痛苦,因為它沒有辦法阻止曾根川來這座島。
曾根川是為了獵殺旅鴿而來的,據說是轟大叔邀請他來的。「轟看到我在養那對旅鴿。以下都是我的推測,轟可能當時沒太在意,我也認為轟會認出旅鴿。那個大叔看上去不怎麼樣,直覺卻很準,他記得我那張奧杜邦的畫,就此判斷那是旅鴿。」
「然後,他就在島外的小酒館或其他什麼地方把這件事告訴了曾根川,對吧?」
「大概吧。他說有個發財的機會,而曾根川對此很感興趣,就帶了把獵槍來了。」
「他打算殺旅鴿嗎?」
「想獵殺傳說中的鳥,然後做成標本賣掉。」
我一直對一件事感到好奇,對我而言這個問題很重要。「你有這樣的腿,能殺得了曾根川嗎?」
田中的聲音充滿困惑,他說:「但有人拜託我那麼做。」
「是優午嗎?」
「是的。它讓我那天晚上把曾根川叫出來,叫去昏暗的河邊。曾根川立刻就來了。我對他說可以用鴿子做交易,他就來了。」
「然後呢?」
「周圍很暗,我拿著一塊從附近撿來的石頭。我想過如果曾根川攻擊我,我應該無力還手。我確實感到有些害怕,就下意識地撿起了腳下的石頭。」
「你用石頭打他了?」田中有那樣的腳,曾根川應該能輕易逃跑呀。
此時田中試探性地問我:「那個是你乾的嗎?」
果然。「可能是我。」我回答,「那時有一道光,對吧?」
「嗯,有一道光。我面對著曾根川,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只是按照優午所說,把他約出來了。然後那時出現了一道光。那是什麼,手電筒?」
「那是腳踏車的車燈。」原來我並非與這起事件毫無瓜葛,我也關聯其中,原來如此。
「是嗎……是腳踏車啊。那道光照到了曾根川,也照到了我。然後那傢伙不知道呻吟了一句什麼,就跌倒了,掉進了一個坑洞裡。他就倒在我的腳邊,嚇得我立刻丟下了手中的石頭。那道光太耀眼了,而我丟下的石頭正好落在了曾根川的頭上。」
我立刻意識到那是若葉做的陷阱。曾根川掉進了她做的陷阱裡。她肯定也被優午吩咐了任務,事實上若葉確實說過「有非做不可的事情」。做一個能容一個人的陷阱。
「這可能是優午自殺的原因吧。」我自言自語道。
優午的死,讓每個人都下定決心去承擔「任務」。為了實現稻草人最後的願望,被託付的人都非常認真,他們覺得那是遺囑。優午預見到了這一點。它期待著,如果它死了,島民就會認真地將「任務」做好。
若葉按照要求用雜草做了陷阱,然後曾根川掉進去了。
「難以置信吧?我並不是為了殺曾根川才出現在那裡的,也沒有故意用石頭砸他。聽上去像在狡辯,但這是真的。」
「我相信你。」因為優午也曾對我發出過指令。和田中一樣。可以說我們都是被優午安排好的。
關於任務,我還想到了一件事。是日比野的約會。為什麼佳代子小姐會突然和日比野約會?如果那也是優午的指示,我便可以接受。
對啦,她不是說過「我被選中了」嘛。這麼說來,那不就是因為被優午拜託而感到自豪嗎?
要是沒有那個約會,我就不會去騎腳踏車,也就不會開啟車燈。如果沒有燈光,曾根川或許就不會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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