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石頭。」我說。
「對,我手裡的石頭落在那人頭上了。」田中的語氣很平靜。
我想起第一次見到轟時的情景,那時他在河邊撿石頭。當時他說是優午拜託他撿的,那也許也是準備工作。轟將石頭都移到河邊,毫無疑問,那是在準備兇器。
拼圖一塊塊填充入位。
「一聲不吭,曾根川就那麼倒下了。」田中看著腳下,彷彿能看到曾根川一樣,他說,「意識到曾根川已經死了的時候,我什麼感覺都沒有。連後悔之情都沒有。」
「石塊是因為地心引力才掉下去的。」
「我當時只想著優午。尤其是將優午分解的時候。」
我一邊聽他結結巴巴地說著,一邊在腦中重現當時的場景。
田中帶著鳥,在優午本應站立的田地裡鞠躬的場景。那是發自心底、認真到可怕的鞠躬吧,其中包含著謝罪、感謝、敬意和後悔。他做了正確的事情,還是犯了錯,我無從判斷。
「我的心越來越痛,非常痛,」田中說,「我覺得自己做了無法挽回的事情,並因此感到非常苦惱。」
所以,他拖著不靈活的雙腿,爬上了這麼高的地方。「你又為什麼爬上來?」
我回答說:「我想從這裡看看風景。」我是為了仰望這片宛如藍色幕布一般深邃的夜空而來的。
「是啊,我也是第一次來這裡。真好。」
「你對日比野有什麼看法?」
田中想了想,回答道:「他怪怪的。」
「今天他被一個人說‘你總給島上的人添麻煩’。」田中沒有反駁。「我也一樣,總給大家添麻煩。」
「很難往下爬吧。」
「是時候走了吧。」
他沒有請求我保密、不要說出真相,也沒有自暴自棄地要跳下去。
最後,我差點兒說出「也許優午是在向人類復仇」,但話到了嗓子眼又咽了下去。
也許這是優午對出於取樂而屠殺旅鴿、砍伐森林的人類所進行的小小的報復。操控人類去殺人,一種幼稚的報復。也許那對鳥根本不是旅鴿,優午只是以讓人殺人為目的做出這些事。就像櫻用手槍殺人一樣,稻草人選擇了只有稻草人才能做到的方式。也許那個稻草人根本不是人類的夥伴。但我沒把這些話對田中說。
「稍等一下。」他說,然後在身上摸來摸去不知在找什麼。最終,他從後面口袋裡拿出一張紙,是奧杜邦的畫。就是那張旅鴿求愛圖。
田中將那幅畫放在腿上,開始摺疊。他在默默地疊一架紙飛機。
我還沒來得及問他,他便像確認一般試著投了投手裡的紙飛機,隨即毫不猶豫地將它放飛了。
從瞭望塔飛向深邃夜空的紙飛機在空中優雅地盤旋,最後緩緩下落,立刻不見了蹤影。
我看了一眼田中,他的側臉很漂亮。我看著這個男人,看得有些恍惚。
「田中先生,你年輕時長得很帥吧?」我說。
他困惑地笑了,摸了摸自己的腳。周圍很暗,看不清事物,我只得眯起眼睛。
我要求田中先向下爬。我擔心他能否安全回到地面,才提出了這樣的要求。
他慢慢地、慢慢地往下爬。一級大約要花十分鐘,不過這樣也好。田中用一隻手扶著右腿,慢慢地將身體挪向下一級,動作非常慎重。
「不用著急。」這句話我說了好多次。往下爬比往上爬要恐怖好多倍,那感覺就像身體被投放到空中。周圍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們彷彿身處洞窟之中。
途中,我聽見田中說:「我能變成鳥的朋友嗎?」我沒有回答。不知過去了一個小時還是兩個小時,我們爬到了一半,天上開始下起小雨。我能看到在地面上等待的人的影子。他們站在那裡,沒有打傘。
「優午的頭最後怎樣了?」我問下方的田中。
「我裝在袋子裡帶走,中途放下了。」
「是優午要求你這麼做的嗎?」
「嗯。但是很奇怪,那個袋子第二天不見了,可能是被狗叼走了?」
應該是園山把頭帶走了吧。他只需將地上的袋子撿起來帶回去,因此往返也花不了多久。
爬到一半時我仰望天空,看到了月亮。正往下爬的田中也停下了。他也在看月亮。
「你不是這座島上的人吧?」田中問。我沒有回答,假裝剛好刮來的一陣風遮掩了聲音,聽不清楚。我想要告訴他,田中先生,你不是兇手。
聚集在瞭望塔周圍的人搖晃著手中的手電筒,迎接田中。他們彷彿心中大石落地一般說「終於下來了,好擔心你會出什麼事呢」。
小山田來到我的身邊,問:「沒事吧?」
「我發現就算兩個人爬到瞭望塔上,它也不會倒。」我伸出大拇指,指向身後的梯子。
日比野扔給了我一條毛巾。似乎發現開始下雨後他特意回家拿了毛巾。
「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怒氣衝衝的日比野逼問田中。他無視其他人讓他別多說話、讓田中休息一下的要求,大聲喊著:「要是瞭望塔因為你倒了,伊藤也會死掉的啊!總給人添麻煩!」
田中微微俯下身子,點著頭說:「是啊。」周圍太昏暗了,我看不清他的臉,但他似乎誠心誠意地接受了日比野的說教。我把毛巾扔回給還在說教的日比野。他閉上嘴,轉向我,說:「你要回去嗎?」
「那條毛巾用了很久了吧?」有一股發黴的臭味。
「在我家用了很久了,算是古董吧。」
他如此評價著手上的毛巾,並把它展開。白底藍條紋,白色的部分已經發黃。右上角不知用什麼墨水寫著「德」字,顏色有些淡了,但似乎無法完全清除。
「這是從我爺爺的爺爺那一代傳下來的。」
「那個‘德’字,是怎麼回事?」
「誰知道。」日比野聳聳肩,說,「可能是很久以前,某個祖先的名字裡有‘德’字吧。」
「讓小山田送咱們回去吧。」我說。
日比野卻說:「為什麼要和那傢伙一起走?」他的表情像是遭到了背叛一樣。於是我將臉湊近他,撒謊說:「因為發生了曾根川那件事,晚上回去時我有點害怕,有警察一起走比較安全。」
因為轟將它稱為「小船」,在靜香的想象中就應該是一艘很小的船,但是她想錯了。那是一艘容納二三十人都綽綽有餘的大船。
從甲板進入船艙,眼前是一片寬闊的空間。地上鋪著塑膠地板,上面什麼都沒有,像一座空曠的體育館。轟解釋說要運走的貨物一般都放在這兒,確實,這麼大的地方,都能放下幾輛車。
控制室在前方稍高一點的地方。
直到剛才為止,轟的臉上都只有恐懼,不過現在出現了掌舵者的威嚴。
靜香被命令坐在寬敞船艙一角的扶手上,薩克斯的盒子倒在身旁。
城山拿著手槍站在她旁邊,時不時看一眼控制室,然後再低頭看著靜香。
「你認為那種島真的存在嗎?」他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是沾染毒癮或者酩酊大醉的人,也就是說是正常狀態。正常,卻很瘋狂。
這個男人毫無疑問是警察,他還聯絡了警局。
穿著制服的警察為什麼可以一個人去那麼遠的地方?感覺整個警局都被他管理一樣。
「我要把偏僻的島變成樂園。」城山認真地低聲說著,舔了舔嘴唇,「首先,我要在島民面前殺了那個像熊的男人。」
「啊?」靜香抬起頭。
他似乎在策劃一個新遊戲。
「那個叫轟的男人似乎很重要,所以我要在島民面前把重要的轟先生殺了。」
靜香突然感到憤怒,試圖站起來打城山,但立刻被制伏了。城山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靜香又像剛才一樣感到無法呼吸。就在她即將失去意識的時候,城山像是看準了時機一樣突然鬆開了手。
靜香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意識到城山這麼做不是為了讓她窒息,而是要讓恐懼感根植於她的心中。這種感覺她從未體驗過,她沒想到無法呼吸會讓人如此痛苦與不安。
「要是再反抗,我就把你的牙齒打斷!用槍打你的嘴,把牙齒一顆一顆敲下來,然後把拳頭塞進你的嘴裡。下巴掉了也沒關係,我要把手伸進你的喉嚨裡。」
城山說這些話時的口氣不像誇張的威脅,更像是他曾經做過這樣的事。
靜香明白了,這個叫城山的男人不是會因為興奮而喪失自我的笨蛋,他非常冷靜,比正常人更瞭解人性和常識。他要衝著常識和道德撒尿,高高在上地嘲笑它們。他比誰都聰明冷靜,比誰都明白如何運用惡意。這種人豈不是無敵了?靜香皺起眉頭。她身靠搖晃的小船上的柱子,放棄一般閉上了雙眼。
我和小山田兩人一起走在昏暗的小路上,四下無人。我想起了那個叫安田的青年,明明是今天下午才見過面,感覺卻像發生在很久以前。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不知道小山田在想些什麼,他沒再問我問題,只是一言不發地在我身邊走著。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我。我提出讓他送我回家是有目的的。因為我沒有將真相直接告訴日比野的勇氣,直覺告訴我,他比看上去的還要敏感,因此我判斷應該告訴小山田,而不是日比野。
「我問了田中先生。」我說。
小山田的眉毛突然動了動,說:「是嗎?」
然後我將瞭望塔上的對話一口氣告訴了他,連換氣都忘了。
我做好了被他嘲笑的準備,但現實並非如此。小山田一聲都沒有吭,也沒有嘲笑我。
我告訴他,把石塊砸在曾根川頭上的人是田中,而想出這個方法的是優午。園山的太太此前一直活著,園山只是在故意說謊,還有,他可能把優午的頭帶回家了。
「你覺得我會信這些話嗎?」他聽我說完,問了一個奇妙的問題。
「這個……確實沒有證據。」
「那你覺得警察會信嗎?」
「不會吧。」我馬上笑了,「這種話不能對警察說。」
「可我是刑警喲。」
「我現在不是在和刑警小山田說話。」我和他同時嘆氣。
「優午做到了。」我並不是在開玩笑。
「偉大的稻草人。」刑警聳聳肩,「你把這事告訴日比野了嗎?」
「我沒時間跟他講,而且讓我講不合適。」
「那你的意思是,讓我告訴日比野?」
「他信賴優午的程度遠遠超過他自己所想。要是知道了真相,他一定會很失落。」
「優午肯定也喜歡那個傢伙。」小山田回答道,然後他喃喃地說,「但日比野可能也想知道真相。」
我在心裡說「不,他討厭真實」。而越是說自己討厭虛偽的人我越不能相信。如果人生能被捲入一個巨大的謊言,我覺得反而會更幸福。
但絕對不能將島民的真心話直率地告訴日比野。「可是,園山把頭帶回去是要幹嗎?」
「肯定是優午拜託他的。優午想道歉。」
「向誰?」小山田細長的眼睛一直看著我。
「向大家吧。為迄今為止絕口不提未來,一直身處事外而道歉。」
「這和園山有什麼關係?」
「優午想向園山的妻子道歉。」我不知道對不對,但還是說出了口。我想優午知道園山的妻子快要離世了。而無法見到臥床不起的她,無法在離世前向她道歉,優午一定非常難過。因此它拜託了園山,因為稻草人不能走路。
「優午想見她。」我說。
「稻草人要去見她?」
我突然想起兔子小姐在市場裡說過的話。她很想聽聽丈夫說話,於是她說:「只有耳朵也行,把它帶走吧。」雖然只是句玩笑話,但說得很真誠。
「就算只把頭帶過去也可以。」我說,「站在田地裡的稻草人無法見到臥床不起的園山的妻子。所以它希望頭被帶走。」
只是想象,不過確實有這個可能。優午的頭去見了園山夫人。小山田沒有笑。「然後它讓園山把它的頭帶去?」
「大概吧。」
「兔子小姐看到園山的行動了,對吧?」他說。
「那是巧合。」
「真的是巧合嗎?」
「嗯?」
「兔子是被她老公叫起來的吧?在那個時間,是巧合嗎?正是因為她目擊到了園山的行動,園山才沒有被懷疑。」
確實,如果有其他島民看到園山,又沒有兔子小姐的證詞,園山恐怕會被懷疑。
「那真的是巧合嗎?」與其說小山田是在問我,不如說他是在問某種飄在空中、虛無飄渺的東西,「優午會不會是我們幻想中的產物?」
「我認為不是。小山田先生依舊認為那是島民們的幻想嗎?」
「優午是對我們而言很重要的稻草人。」他沒有用過去時態,我的心中頓時流過一股暖流。
此時我突然產生了一個疑問。「櫻呢?」我說,雖然警方無視櫻,但我不問不行,「是不是因為無法交給櫻去解決?」
「什麼意思?」
「優午沒有拜託櫻去做事吧。不用讓田中大費周章地殺掉曾根川,櫻可以承擔起這份職責啊。而且,就算不管曾根川是否獵殺了鴿子,櫻也遲早會把他殺死。」
小山田此刻完全可以假裝不知情,說「我不認識叫櫻的男人」。也許這樣更好,但他沒有這麼做。
「櫻不一樣。」
「不一樣?」
「櫻只殺那些已經幹了壞事的人。所以,如果讓他殺死曾根川,必須在曾根川獵殺旅鴿之後。」
我明白了。那樣就太遲了。等他把旅鴿殺了之後再殺他,就沒有意義了。也許那對鴿子是全世界最後一對旅鴿,絕對不能失去,必須在曾根川殺死它們之前制止他。所以就算櫻可以把槍對準他,卻無法防患於未然。
我們走到了公寓前。不可思議的是,我的心情像是回到了真正的家。
我回想起日比野第一次出現在我面前的那個早上。我一邊看著他那像狗一樣的側臉,一邊被他引導著參觀這座島。雖然當時心中充滿不安和不信任,但也是一次愉快的體驗。
「日比野一直被佳代子小姐當成笨蛋調戲啊。」我本不打算說的,但我不喜歡被小事攪亂心境,才不由得脫口而出。
小山田說:「這個我早就知道了。他以後也會一直那樣。」
「但這會讓日比野受傷啊。」
「可那傢伙第二天看到佳代子小姐依舊會十分高興。也許就是這樣的吧,就算他意識到了自己被其他人所厭惡,也不會去厭惡他人。」
「為什麼?」
「他缺少一些重要的部分。他的身上沒有作為人最重要的一部分。」
「田中先生會怎樣?會被逮捕嗎?」
「警方可能會逮捕他吧。」
「為什麼你像是一副和自己沒關係的樣子?」
「會有人相信是田中殺了曾根川嗎?這麼說只會被笑話。」
「曾根川的死不是由田中一個人完成的,優午給大家都分派了任務。也許從很久以前開始,這座島就一直在朝著某一個目標前進。」我本想說這是全島的責任,如果是這樣,是不是就能讓一切到此結束呢?
「警察真沒用。」我第一次看到小山田露出笑容,「你不這麼認為嗎?」
「有用的人,這個世界上有嗎?」
「最多是個稻草人。」
我不理解他這句話有什麼深意。告別時,直到最後一刻,小山田才回頭望著我,露出像是再也忍不下去一樣的表情問我:「你覺得這座島怎麼樣?」
我「啊」地驚呼了一聲。聽他的口氣,似乎早就知道我是從外面來島上的人了。像早就聽知悉未來的稻草人講過一樣。
「你知道‘名偵探’嗎?」我問。「那是什麼?」
「我以前住的地方有一類小說,小說中會出現名為‘名偵探’的角色。」
「書裡的角色?」
「對,名偵探。」
「名、偵、探。」他像在背誦一般低聲說道。發音有些怪,也許他以為「名偵探」是個專業用語。
「那類小說中會發生案件,比如有人被殺了。然後名偵探會在最後關頭解決事件,指出兇手是誰。」
「那他的答案是對的嗎?」
「不如說他認定是兇手的人就是兇手。但他無法防患於未然。」
小山田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然後他說:「像優午一樣呢。」
「我也這麼認為。」
無法提前制止犯罪的發生,但可以揭露真相。如果我是偵探本人,應該會這麼大喊:「搞什麼啊!」我會撓著頭想,究竟該救誰。
「對優午來說,這是負擔吧。」小山田說。
「你知道無論什麼案件都能解決的名偵探會怎麼想嗎?」
「怎麼想?」
「‘會不會正是因為自己的存在,才導致這些命案發生的?’」名偵探肯定會這麼想。肯定有自己是為了另一個世界而做出這類舉動的想法。「優午說不定也思考過同樣的事。‘有沒有可能正是因為自己的存在,這個世界才無法變好’,他可能這麼想過。」
「什麼意思?」
「優午明白,就算將未來告訴某人,結果也不會改變。無論思考哪種可能性,這個世界都不會變好。因此它開始懷疑,能夠預見未來的自己就是原因。」
「可就算優午不在,世界也不會變好啊。」
「我也這麼認為。」但我也稍微理解了優午選擇自殺的理由。它想走下神壇。
「你的話很有趣。」小山田向右轉身,漸漸走遠了,筆直的背影讓他看上去確實像個武士。
我開啟公寓大門,想著今天立刻就睡吧。我脫下襪子扔到一邊,打算洗臉,然後躺到床上。
等到了早上,我可能會發現自己又回到了位於仙台的陰暗房間裡。如果是這樣,我大概會笑著說「什麼稻草人啊」,然後忘記一切。早已滅絕的鳥又突然出現,我肯定會生氣地認為這是一場鬧劇。我會大笑:「什麼抽象畫畫家啊!」還會大叫:「櫻花早就謝了!」然後我肯定會為自己為什麼沒有住在那座島上而感到後悔。肯定會這樣的。
我走進漆黑的房間,呼吸著潮溼的空氣,感覺到睡意從腳底向頭頂襲來。睡覺吧。明天日比野肯定還會來叫我起床的,我這麼期待著。
讓日比野的敲門聲把我叫醒吧。然後我會回仙台。
抵達時好像是早上。靜香沒有戴手錶。
冬日裡,這樣的陽光算是強的,天氣晴朗。晴朗到讓人忽略正有個警察拿著槍對著自己。風雖然有些冷,吹到皮膚上卻覺得很舒適。
轟走在最前面,靜香和城山緊隨其後。城山一步一步地走著,步伐穩健。
船隨隨便便地停在山崖下的一小片海岸邊,隨便得令人難以接受。「帶我去找伊藤!」城山一下船就立刻對轟下達了這樣的命令。轟只發出一聲呻吟,然後就默默地往前走。途中,轟時常憤憤地望向靜香手裡的薩克斯,彷彿薩克斯是他在這世上最憎恨的東西。
無法想象伊藤為何會來到這座島。
風景優美,田野一望無際。僅是想象初夏時田野染上新綠,收穫時眼前一片金黃,便會感到心安。
「沒有計程車嗎?」城山突然認真地問,然後咂了咂嘴說,「不可能有的吧。」
突然出現的異樣景象吸引了靜香的目光。對於偏僻的村莊而言,這裡的房屋看上去都非常氣派。呈立方體的白色住宅有方形的窗子,還有陽臺。不是殘磚破瓦或泥土堆出的房子,而甚至像是歐洲的老街邊的建築。西式建築點綴在各處,牆面刷成時尚的顏色。也有木造的日式宅院。
靜香注意到在這裡幾乎看不到電線杆和廣告牌。也許正因如此,感覺這裡和仙台的鄉下氣氛完全不同。能看到遠處有小小的人影,目前似乎還沒有人注意到靜香一行。
走了五分鐘左右,路邊出現了一棟民宅。
「要不要去那戶人家看看?」城山對轟說。措辭謹慎,不容反抗,彷彿帶著一股黑色的壓迫感。靜香一邊體會著這樣的聲音,一邊想,迄今為止,這個警察用這種口氣命令過很多人了吧。如果真的存在「精神虐殺」,那麼城山肯定淡定地重複過很多次這種事了。
轟起初搖了搖頭,說:「往前走吧,馬上就到伊藤所在的地方了。」轟像一頭害怕敵人的熊,後退了一步,又因為失去平衡而跌坐在地。
靜香看到城山用靴子踢起砂礫,彷彿往摔倒的人身上踢沙子是件理所當然的事情。靜香嚇得寒毛倒豎。
「少廢話,走!至少也該給我泡杯茶吧,我可是從城裡來的。」雖然城山並沒有揮著手槍,但那聲音中充滿壓迫感。
轟一臉痛苦地慢慢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默默地改變了前進的方向。
那是一棟小平房。無法判斷是西式建築還是日式建築。有一個被白色柵欄圍著的小庭院,有一個男人坐在那裡。轟走進院子,城山和靜香跟著進去了。
「早上好。」轟像要摸老虎屁股一樣,怯怯地向男人問好,並機械地舉起手說,「櫻。」
這個季節沒有櫻花吧?靜香感到不可思議。男人依舊坐在椅子上,看都沒看靜香一行人。
「您好,冒昧打擾……」城山又拿出與普通市民對話時的態度,說,「想向您請教幾件事。」說罷他向前邁出了一步,像是在強調自己身上的制服。
轟湊到男人耳邊,結結巴巴地說:「這、這兩個人好像認識伊藤。」蹺著大長腿的男人終於把手上的書放在了小圓桌上,抬起了頭。
他的臉俊俏得讓人忍不住驚呼。隨風飄逸的長髮柔滑如絲,臉頰瘦削。靜香意識到身邊的城山也有些驚訝。她還聽到了他咽口水的聲音。
靜香突然有了不祥的預感。看到這個美男子,城山恐怕正想著該做什麼比較好吧。靜香愈發不安。
如果徹底分析城山的慾望,最根本的恐怕就是破壞美吧。城山的嘴角微微向上提起。
男人蹺著腿,看著這一行人,一言不發。看上去更像是眯著眼望向遠方。
「有點事想要請教您。」城山又向前走了幾步。轟則一臉怯懦,彷彿要向後倒下一樣往後退。
「你。」男人說。
靜香感到不可思議,因為面前的男人的聲音與城山的聲音非常相似。低沉、沒有感情。這宛如雙胞胎相會的場景,像幻境。
「我是警察。」城山從口袋裡拿出警察手冊,出示給對方。
「你。」男人似乎對警察手冊沒有興趣,他說,「你踩著了。」指向城山腳下。
城山看看自己的鞋,又抬起腳看了看。但他好像什麼都沒踩到,於是他憤怒地說:「你說什麼?」
「那裡埋著花的種子。」男人慢慢地說。
靜香突然明白了。這麼說來,城山所站的地方確實有土被翻過的痕跡,與周圍的顏色微微不同。
「那又怎樣?」城山很生氣,語氣也變得強硬。之後一瞬間發生的事把靜香嚇得發不出聲音。
男人舉起了手槍。完全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拿出來的,一眨眼的工夫就出現在了眼前。這不是光天化日之下該發生的事啊!一個普通人坐在椅子上,用槍指著警察。
「你竟然拿槍指著警察,找死呢?!」城山的聲音非常有穿透力。洪亮卻毫無情感。「放下槍!」他怒吼道,「我是警察,放下槍!」
靜香甚至感到一些欽佩,城山天生就是能讓他人服從自己的那類人吧。他發出的命令很有威懾力,被下命令的人會無端恐懼並變得老實。
「放下槍!聽見了嗎!」
雖然這話不是對自己說的,靜香卻開始顫抖。這聲音太恐怖了。不同於黑道成員威脅人時的訓斥,而是想要從精神層面摧毀對方。雖不是會令地面震顫的力道,但那粗暴有力的聲音仿如老鷹的利爪,鑽過耳朵,緊緊地攫住人們的心臟。靜香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她已經可以預想到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情了——
美男子會遵從城山的命令放下槍吧。不可能反抗的。然後才會對自己竟然如此簡單地服從於城山而感到驚訝。
城山會衝著不停謝罪的男人微笑吧。然後用溫和的聲音讓他抬起頭。再慢慢地、慢慢地實施殘酷的行為。肯定是這樣的。
靜香怯怯地睜開眼。雖然已經可以想象會發生什麼了,但她還是想看看。
那個男人真的很美。
與預期不同,他的表情沒有一絲扭曲。
他的表情像正看著從小樹枝上垂下的蓑蛾。槍口仍舊對準城山。
「那不是理由。」
靜香聽見男人這麼說。耳邊立刻響起了震耳欲聾的槍聲。
之後,靜香感覺自己像在看默片。
眼前有一個男人倒下了。是身穿制服的城山。但男人並沒有瞄準城山的頭或心臟。城山按著大腿根,在地上不停地打滾。他弓起身子、不斷翻滾,看起來非常痛苦。
男人只瞄了城山一眼,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看上去甚至像在開玩笑。男人又將手伸向書,然後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又開始讀書。
城山在呻吟,他咬緊牙關試圖站起來,嘴中流出口水,無比醜陋。靜香懷疑這個男人是不是認識城山?否則,這麼近的距離,為什麼不射擊胸部或頭部呢?這樣只會讓人覺得他是為了讓城山痛苦而故意瞄準大腿根的。城山痙攣的樣子像被鬼附身了一般,為了讓他更舒服地迎來死亡,轟正撫摸著他的背。
一陣睡意襲來,靜香不知何時閉上了眼睛。
醒來時,她發現自己仰臥在樹蔭下。她看到轟一臉不耐煩地走來,她想問城山怎樣了,卻放棄了提問。因為眼前的景色變了,她已經看不到城山被槍擊的地方了。
靜香搞不清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你要見伊藤嗎?」她聽見緩慢的、像熊發出來的聲音。
我打從心底裡期待著敲門聲。大約十分鐘之前我醒來了,通過穿過窗簾射進來的陽光判斷出今天是個大晴天。
日比野指著我說:「昨天真是不得了啊。」還笑著說,「人只要還活著,就會有各種事情發生。」
安田的事、潛入轟大叔家的事、園山的事,還有田中爬上瞭望塔的事,各種事情接連不斷地發生。
我突然回憶起祖母最後所說的話。祖母離世的時候我不在場,因為我當時逃走了,不敢直面死亡。
之後有個皮膚白皙的護士疑惑地告訴我,你祖母說過這樣的話。她平時常因祖母言語刻薄而感到困擾,所以在聽到祖母說出那句話時,因為完全沒想到而反覆確認了好幾遍。
「我真心地愛著。」
據說一直遭受癌症折磨的祖母在說這句話的時候露出了放鬆的表情,彷彿無所畏懼一般微笑著。
那句話是對誰說的呢?我看到眼前日比野的臉上露出爽朗的笑容,不由得想起了祖母的話。
「今天有什麼事?我已經做好準備了,肯定又有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吧。」
「是啊。」他爽快地承認道,我甚至來不及驚訝。
「有個叫靜香的女人來這座島了。」日比野說。我驚呆了。這座島是遠超我預想的驚異之地。
日比野告訴我,是轟大叔帶她來的。我們又在田間小路上奔跑,陽光從很高的空中直射到我們頭頂。
「轟大叔來我家,說讓我帶你過去。」
「她為什麼會來?」我一邊跑一邊問,聲音不穩,呼吸急促。
「因為那張明信片啊。你寄去的,所以她來了,對吧?就是我說讓你假裝有急事寄的那張明信片,於是才發生了這樣的事。對吧?」日比野不停地窺視我的表情,像在確認自己派上了用場、沒有添麻煩。
我想,再怎麼急也不用叫她來呀。
與她的重逢,變成了一件愚蠢至極的事。
靜香兩腿伸直坐在樹蔭下,她舉起右手說:「辛苦了。」這種問候方式與我還在公司時沒有兩樣。
日比野站在我身後。轟站在靜香身旁。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不知道該由誰來作出解釋,但還是問了一句。
「我們被一個奇怪的警察威脅。」轟立刻回答。
聽到「警察」這個詞,我就感到彷彿心臟被捏碎一般的痛苦。
「城、城山啊。」
「是,是姓城山。」靜香的嘴唇在微微顫抖。她見過城山了,毫無疑問。
「那傢伙在哪兒?」
靜香像是想將不想說的話咽回到肚子裡,她低下了頭。
「櫻殺了他。」轟點著頭說,「那個警察被櫻殺了。」「櫻啊……」我突然感到肩膀不再緊繃,「城山呢?」
「身體那裡被槍擊中,大概會死吧。」轟低聲說。
我安心地長舒一口氣。深深地長舒一口氣。體內的緊張感完全消散,放鬆到差點兒跌坐到地上。「那就好。」
「不報警也沒關係嗎?那個警察可是被槍殺了啊。」靜香微皺雙眉,嚴肅地說。
「沒關係,這可是好事。」我只說了這麼一句。「怎麼算好事?」
「有時間我慢慢講給你聽。」
她又嚴厲地質問我,但我不斷迴避。我對她說,照現在的狀況來看,我們之後會一起回仙台,到時候肯定會有時間告訴你的。而她看上去很疲憊,於是我問她要不要去我的公寓。
「你的公寓?」
「哦不,是暫時借來的。」
「借用?這是犯罪吧?」
「嗯嗯。」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能說,「是個好事啊。」她又責問我搶劫便利店是怎麼回事?
我坦誠地說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那麼做,要不要和我一起想理由?她立刻就生氣了。這種狀況也和以前一模一樣。
如果我回到仙台,肯定會被逮捕吧。警方準備以怎樣的方式來懲罰我這個蹩腳的劫匪呢?
毫無疑問,我必須接受懲罰,然後重新做人。日比野湊過來問我:「她是你的女朋友?」
我簡短地回答「不是」。然後日比野換了個問法:「那她以後會成為你的女朋友嗎?」
「我們只是一起在島上看風景。」
我將日比野介紹給靜香。他表現得非常害羞,連個招呼都無法利落地說出口。
「他長得很像狗吧?」我湊近靜香的耳邊說。她似乎很贊同,微微地點了點頭。
「那就是明信片上的山丘?」靜香指向右側。我轉頭望去,看到了那座山丘。
然後靜香說她帶來了低音薩克斷。確實,她手上拎著我們還在交往時就在用的箱子。我好像在明信片上寫了,但具體寫了什麼我已經忘了。
就在這時,走在我前面的轟突然回過頭來,死死地瞪著我。然後他將視線移向靜香,又看著她手上的薩克斯。
「怎麼啦?」我問道。轟沒回答,臉變得通紅,只是接著往前走。我的大腦開始運轉。腦海中一瞬間出現了種種景象和人們之間的對話,一個推測緊接著下一個推測。我想起若葉躺在地上聽著心臟的鼓動。她感受著「咚咚」的震音,並以此為樂。
我又想起滿臉通紅的轟。
我想起潛入他家的時候他像在拼命地隱藏著什麼,但地下室裡只有音響。
「那個啊……」我停下腳步。
轟轉過頭來,日比野看著我,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我將視線轉向靜香。
「我知道了。」
我仍處於恍惚之中,大腦彷彿被濃霧籠罩。如果我說出答案,這層霧就會煙消雲散吧。我有這樣的預感。
「知道什麼了?」靜香皺起眉頭問。
我轉向轟,用手比出「萬歲」的姿勢。然後將雙手舉過頭頂,笑著說:「被你騙了。」
轟瞞著一件事,現在我明白了。只有他一個人能去外面,而他卻沒有強佔任何一樣東西,我曾為此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並不是地下室裡只有音響。而是他將音響藏了起來。
「日比野,我知道啦。」我斬釘截鐵地說。我解開這個謎了,我知道轟為什麼帶有一種類似優越感的態度,因為他獨佔著一樣重要的東西。
「什麼啊?」
「那個傳說哦。這座島上所缺少的東西。」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的聲音在顫抖。我越來越興奮,越來越激動。
日比野也一樣。剛開始他皺著眉頭,像是因為睏倦而雙目微閉。但那雙眼睛漸漸發出光芒,看上去似乎想搖一搖尾巴了。
只有靜香被晾在一邊,一臉不悅。
「去那座山丘吧。」我威風凜凜地指著那裡。
日比野小聲地歡呼了一聲。他可能快要哭出來了。「怎麼了?」靜香問。
「你在那座山丘上吹薩克斯吧。查利•帕克也好,你憑喜好重新編曲的披頭士也行。在那裡什麼都別想,吹就是了。」
「這倒是可以。」
「大家都等著你呢。」她驚呆了。
「大家一直在等你來。大概……」我回頭望向日比野,問,「有多久了?」
他立刻興奮地回答:「超過一百年了。」
「超過一百年,」我重複道,「大家一直在等著你呢。怎麼樣?」我看著她的臉,心情像是在向她提出挑戰——怎麼樣?
她似乎終於開始懷疑這一切都只是一場惡作劇。
我已無法控制自己的聲音,興奮地喊道:「這座島上所缺少的,是音樂!」
少年雙手抱膝,坐在荒蕪的田地裡。
他與一個稻草人面對面。那是他做的稻草人,立在那裡。
少年閉著雙眼。他想著優午可能不會再說話了吧,靜靜等待著。無論怎樣呼喚都沒有回應。
果然,自己做的稻草人確實不行,這一想法突然出現在腦海,讓少年一瞬間陷入不安。就像在祭典的最高潮發現忘我跳舞的人只有自己一個,然後突然清醒,進而被孤獨所禁錮一般。
從少年身後傳來腳踏車停下的聲音。剎車發出「嘰——」的一聲,少年察覺到有人下了車。他睜開眼睛望向身後。
是郵遞員草薙和百合。少年當然認識這兩個人,他有些害羞地低下了頭。
兩人靠近少年,問:「這是你做的嗎?」少年點了點頭。
「這是優午吧?」百合微笑著說。草薙與百合保持著站姿,閉上眼睛、低下了頭。少年心想,他們也像我一樣正在祈禱吧,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此時突然有一隻鳥落在眼前。那隻不知名的灰鳥收起翅膀,站在了稻草人的手臂上。
「啊!」少年驚呼。
「啊!」草薙與百合也做出了同樣的反應。
過了一會兒,三人之中不知是誰說了一句:「歡迎回來。」
我們朝著山丘前行。萬里晴空之下響起了輕快的腳步聲。「會被櫻槍斃的!」轟湊近我,一臉擔心地輕聲說。
「啊?」
「那傢伙討厭吵鬧。」
原來是這樣啊,我理解了。轟害怕櫻。他將音響藏起來的最大原因肯定是想獨佔,但也不僅如此。
轟害怕櫻。櫻曾經對我說過「人們吵吵鬧鬧的,我不喜歡」。這句話他可能經常說。也許轟是擔心如果向大家展示音響,就有可能會被殺。
「曾經有個小孩,他說太吵,然後就把對方槍斃了。」轟像在強調一般說道。
「那是誤會吧。」我說。櫻雖然討厭噪音,但他喜歡讀詩。轟用音響聽到的東西從今以後也要讓大家都聽到,而說到底,那東西和詩屬於同一類。
「沒關係的,沒問題!」我點點頭,對他說。
攀登山丘的路雖不陡峭卻很長。我們排成一列,我走在最前面。走過一個大轉彎,我們看到了山頂。我說我們要爬到那裡,靜香翻了個白眼說:「要爬到那兒?」
這時我們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因為有個值得注意的東西躍入視野。
「那個。」我指著山上某處。
「什麼啊?」站在我身後的轟慢悠悠地問道,他說話的語氣總是很從容。
「那不是頭嗎?」雖說出了口,實際上卻依舊半信半疑。因為隔著一段距離,那東西看上去只有大拇指般大小,但我能看出那是一個球,在樹底下,沒有帽子。
「那不是優午的頭嗎?」
轟探出頭,仔細盯著那個東西,搖搖頭說:「怎麼會……」
我又眯起眼睛確認。「不,那確實是優午的頭。」我的視力不算好,但此時我很確定。不知是誰把優午的頭放到了那裡。
是園山吧。那天晚上他帶著優午的頭回到家裡,是為了讓優午見到妻子。
應當是在那之後,園山又將優午的頭帶到了山丘上的那個地方。只剩一顆頭的稻草人不可能還活著,但即便如此,優午也想去見見園山的妻子,也想去山丘。
日比野從後面趕來,急躁地喊:「趕緊往前走啊!」我與站在一旁的靜香互相望著對方。
我說:「雖然我只在這座島上待了幾天,但我不想忘記在這裡發生的事情。」靜香冷淡地「哼」了一聲。
然後她說:「比起這個,更重要的是,我、今天、還沒向公司請假。」
我覺得實在有趣,忍不住笑了出來。「是啊,那邊對你來說更重要。」
阿雅停下了奔跑的腳步。田間小路上雜草茂盛,草尖輕搔著阿雅光著的腳。
田地已被金黃的稻穗擠得滿滿當當,沒有下腳的地方。
「優午。」阿雅將手籠在嘴邊,喊道。
立在田地中心的稻草人面向阿雅所在的小路。
阿雅可以看見稻草人的表情。「我家德之助跑到哪兒去了?」她像在要求稻草人對此負責一般大聲喊道,「他爸爸來了啊。」
剛開始什麼聲音都聽不到,只有風咻咻地掠過水稻尖的動靜。
「他肯定在祿二郎的墓那兒呢。」阿雅正想再一次質問的時候稻草人回答了。
「那傢伙究竟在幹什麼啊?」
「德之助喜歡在那兒看書。」
阿雅聽著優午流暢的話語,笑著問:「你真是什麼都知道呢。莫非你連以後會發生的事都知道嗎?」
「未來的事我也知道。大概是吧,我知道以後將要發生的事。」阿雅聽見優午這麼說道。
「聽上去很厲害嘛。」她又衝著稻草人笑了。能說話的稻草人真是話多,祿二郎明明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啊,這是為什麼呢?阿雅歪歪頭。
「話說回來,你知道嗎?這座島上缺少一樣東西。你知道會在什麼時候、由誰把那個東西帶來嗎?肯定不知道吧。」阿雅故意用刁難的語氣發問。
稻草人回答:「我知道哦。」它的態度像個小孩子。阿雅順著它的話應和道:「嘿,那你告訴我。」
稻草人想了想說:「只是我不能理解那是什麼,我知道會發生什麼,但我聽不到。」
阿雅笑了。「哎呀,你這是在找藉口吧。」
「它的本質是用來聽的,不是物體?可是根據傳說,應該是一個東西啊。」阿雅又問。
「它沒有形狀,只能用來聽。」
「要是這樣的話,好像有些無聊啊。」
優午苦惱地說:「我不擅長聽,因為我的結構做不到。」
「那個傳說實現的日子大概會是什麼時候?」
「恐怕要到一百多年以後吧。」阿雅愣住了。
「你隨便編吧。」稻草人似乎還想說些什麼。
「到那時候,你能不能把我帶到那座山丘上?如果我不是站在這裡,而是待在更近的地方,也許就可以理解那是什麼了。我站在這裡肯定什麼都聽不見,也不能理解。」
「那麼久以後,我已經死啦。還有,要是把你從土裡拔出來,你也會死呢。」
「不會的。」優午可能真的在生氣。阿雅覺得有些好笑。
「你肯定會死的,你不知道嗎?我真是不明白,你到底是聰明還是無知。」
「稻草人不能走路,肯定需要有人把我拔出來才能動吧?」
「可這麼做的話你會死。你還說自己能預知未來呢,真是笨蛋。」阿雅聳了聳肩。
之後,稻草人想要一件件地講述以後會發生的事情,但阿雅舉起手,說:「等等、等等。未來的事情,還是不知道更有趣。如果有人問你,你就說‘那樣就沒意思了’,不告訴他們更好。」
優午愉快地笑了,但笑聲只有停在它手臂上的幾隻蜻蜓能聽到。阿雅移動細瘦的雙腿,輕快地邁出水田,背對著優午跑遠了。
在天空中盤旋的鴿子們聽到了她呼喚德之助的聲音。
在漸漸西沉的火紅夕陽下,優午肩上的櫸樹葉像受驚了一般飄向地面。
優午想著從現在開始到百年之後將要發生的事情,微微地笑著。蜻蜓們一起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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