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想去一個地方。

想和人聊聊。我認為自己有必要和那個叫「櫻」的男人聊一聊。因此,和日比野分開後,我循著記憶前往櫻家。當遠遠地能看到平房的藍色屋頂時,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好奇心與恐懼感混雜在一起。我有預感他會一言不發地開槍打死我這個搶劫便利店、威脅打工店員的罪犯,同時又覺得自己該被儘早處死。我記得日比野說過,「櫻是規則」。

「有什麼事?」櫻問道。他根本沒看我。

他與我上次來這裡時看到的一樣。蹺著腿,坐在平房外的木頭椅子上,雙腿又細又長。他依舊在讀詩集。挺拔的大鼻子惹人注目;雙眼皮的眼睛流露出達觀與知性,很美;雖然留著像女性一般及肩的長髮讓他顯得像一位體弱多病的詩人,但他並沒給人軟弱的感覺。瘦削的他看起來很精幹。而他的槍就隨隨便便地擺在圓桌上。

我嚇了一跳,身體在顫抖。我已經做好了被槍斃的心理準備。

「沒有什麼事情,只是想和你說說話。」我拼命控制住顫抖的聲音,像使勁兒拉著纏在一起的毛線。

「話?花、詩?」他以一句雙關語作為回應,聽起來也像詩。

「我聽日比野說了不少關於你的事情。」

「但我沒見過你。」櫻簡潔地說。

「因為我是從島外來的人。」我坦白道。

他將詩集放在桌子上,不可思議地看著我,歪著頭說:「為什麼你要對我說這個?」

「我預感到即便撒謊也會被發現。」我誠實地回答道。

「世界上的絕大多數事情我都不知道。」

「這種說法和優午正相反啊。」

「優午啊。」櫻低聲說。

「這座島上的人認為你很特別。」

「說我是行刑者?」櫻面無表情地聳聳肩。「你知道大家怎麼看待你嗎?」

「有不少人誤會了,求我殺掉某處的某人。」

「如果那種人來了,你會怎麼做?」

「先殺了他。我不喜歡吵鬧的人。」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開玩笑,他的聲音不帶溫度,甚至有股寒氣。

「你害怕了?是不是覺得我會殺了你?」

「我確實是這麼認為的。」我低下頭。「你覺得人可以制裁人嗎?」

「是的。」這是我的真心話。我不喜歡每當有死刑或刑罰糾紛時,總是提出「是否該由人制裁人」這一主張。不管殺了多少人都不用償命,這種法律根本就不是法律。「你吃肉嗎?」櫻突然問我。

「吃豬和牛,也吃雞肉。」

「狗呢?」

「不吃。也不吃貓。」

「魚呢?」

「吃。」

「如何區別吃和不吃的東西?」

我歪著頭想。是不吃體型大的動物嗎?不,牛比狗大。大象的肉也許也可以吃。但是我不吃寵物貓。

我思考後的結論是。「取決於是不是朋友。無論是狗、貓,還是金魚,不能吃成為朋友的動物。」

「人類也分是不是朋友。你吃不是朋友的人嗎?」

我無法回答。雖然人吃動物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我從沒想過吃的標準。

「在你住的地方,怎麼殺動物?」

「都擺在超市裡面。」我說著笑了起來,「為了食用而存在的肉都擺在店裡面,被切成合適的形狀,用保鮮膜蓋住。」

「保鮮膜是什麼?」

「透明的薄膜,用它蓋住裝著肉的盤子,然後放在超市販賣。」

「這裡也一樣。養殖業者宰殺動物,然後在市場裡出售。總之,人們沒有先宰殺再吃肉的感覺,這段過程被跳過了。」

我們殺各種各樣的動物,並以此為生。但每個人都忘了這一點,是故意忘記這一點的。就是這樣的。

「一個人為了活下去,要害多少動物死去?」櫻的發問聽上去並不像要尋求答案。

「我從來沒想過。」「那就想想看!」他像下命令一樣對我說,「人們靠吃動物活下去、靠削樹皮活下去。一個人要活下去,是建立在幾十、幾百條生命的犧牲之上的。這是關鍵,但知道值得活下去的人類有多少嗎?」

我陷入了沉默。「有多少人比叢林裡爬著的螞蟻更有價值?」

「不知道。」

「答案是零!」

近二十年前,櫻曾問過優午相同的問題。「人類有活著的價值嗎?」

深夜,島民們均已陷入沉睡。櫻站在優午面前。櫻還是個少年,那天夜晚,他出生以來第一次用槍殺人。他的雙手因為碰到對方身上流出的血而沾滿深紅色。雖然他奪走了一個人的生命,但是這名儀表堂堂的美少年的肉體和精神都絲毫沒有動搖。

「人沒有價值吧。」稻草人直截了當地回答。「每一個人?」

「曾經有一個人,他製作了我,叫祿二郎。」

「他是例外嗎?」

優午沒有明確地回答這個問題。「但是,」它說,「蒲公英開花沒有價值,但那花朵純真又可愛,這一點是不會變的。即便人類沒有價值,也沒必要為他們而生氣吧。」

「我今天第一次殺了人。」還是少年的櫻第一次向優午坦白。優午雖然已經知道了,但它還是用第一次聽說一般的語氣簡單地回應了一句。

櫻小聲地說:「詩比死好。」

「花是美的。」稻草人如此補充道。

「你要不要種花?」櫻坐在椅子上,指著我所站的地方附近。

「嗯。」我問他的問題他還沒有回答我,「因為人類沒有價值,所以你殺人?」

「不,」櫻否定了我,並簡短地答道,「我是為了保持冷靜。」

「你沒辦法保持冷靜?」

「我之所以能夠保持冷靜,都是因為有詩和手槍。」

「詩和手槍?」

「人很吵。我討厭吵鬧。」

「你怕吵?」

「開槍。」櫻說。他的話實在太冷漠,我甚至在想象他撥出的氣體會當場結冰。「櫻花在春天開放,將四周都變成粉色。飄舞,飄舞,然後散落。」

「你說的是真正的櫻花。」

「我想變成真正的櫻花。」

我直直地盯著他,同時思考著好幾件事情。他用槍殺人。

他讀詩。

他厭惡吵鬧。他有一把槍。他殺人。

他在島上殺人的事被認可。

也許他真正想做的事情是將被打磨得像鋒利小刀一般的詩塞進彈匣,擊殺任意一個人。

他是美的。

過了一會兒,櫻發現我還站著,說:「我做不到對所有人開槍。」原來如此,我本以為他想將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擊斃,卻因為做不到這一點,才獨斷專行地選出沒有價值的人為代表,將他們殺掉。是這樣的吧。

「你也犯了什麼事吧?」櫻看著詩集說,「恐怕你在來這座島之前做了什麼,看你的臉就知道。」

我差點兒說出「你說得真準,我是便利店劫匪」。但我嚇得沒敢說出口。

櫻繼續問我:「島外怎麼樣?適合居住嗎?」

「你手槍裡的子彈肯定會不夠用。」我回答說。

「是嘛,原來島外是那樣的地方啊。」他語氣平板,看上去似乎早就知道了。

此時從我背後傳來歇斯底里的叫喊聲。

「喂,櫻。」驕傲的聲音毫不客氣。我轉過身,看到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名微胖的中年婦人,她噘著嘴、撐大了鼻孔。她沒有作自我介紹,也沒理我,走到了櫻的面前。她還帶著女兒。

「叔叔。」小女孩兒看到我,笑了起來。

「啊。」我揮揮手。是將耳朵貼在地面上、以聽自己的心跳聲為樂的若葉。那個像是她母親的婦女用像看害蟲一樣的眼神盯著我。

「我有事要告訴你。有個叫轟的老頭,那傢伙是個戀童癖壞老頭,他想侵犯我女兒。」婦人站在那兒,平靜地說出這番話,我聽著,並因她的威懾力而感到窒息。

轟想侵犯她的女兒?我雖聽到她這麼說,卻並不相信。無論怎麼想象都無法想到那頭熊會侵犯女孩兒。就算他想要侵犯,想想他那慢吞吞的動作,能夠逃跑的機會也多得是。

「櫻,你在聽嗎?我饒不了他!聽到了嗎?我可告訴過你了!」她繼續說著。

櫻默默地讀著詩,沒回應她,連頭也沒動一下。最後她們離開了。剛才的情景就像有一場小型龍捲風刮過。

「真不妙啊。」只剩我們兩人時我說。每過多長時間會有這樣的人來向櫻告狀呢?只是想想就夠受了。

「那種自以為是的女人,我最受不了。」

「我不認為轟先生會想侵犯小女孩兒。但她都說到那個份兒上了,會不會是有什麼依據?」

雖然我不認為轟會侵犯小孩兒,但很可能發生了這樣的事。「是那個小孩兒說謊了?」

「我知道。」櫻的語氣很平靜,「不過她的表情裡藏著更嚴重的事情。」

「嚴重的事情?」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她揹負著某種罪。」

「某種罪?比如說,殺了她也可以?」我毫不猶豫地問出了會引起紛爭的問題。

「我沒興趣。」櫻回答道。他似乎對什麼都沒興趣,與對小樹枝都有興趣、像狗一樣的日比野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櫻,對不起。」回過神來時我看到若葉站在一旁。

她似乎在半路上與母親分別,又回到了這裡。櫻仍舊沒有表情,他的臉就像是一首詩,冷淡、無情、不親切,卻很美。

「我媽媽似乎誤會了。」「你真的被那個叫轟的男人侵犯了嗎?」我插嘴道。「怎麼可能啊!」若葉生氣地說。

「那把你媽媽的誤會消解掉比較好嘛。」

「不可能的,因為我媽媽認定人不會說真話,說的話全是胡說的。不管說什麼她都不會理解。而且她看到轟打我了。」

「他打你?」我厲聲責問。

她支支吾吾的,無論如何也不肯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只說:

「但是轟這個人,說奇怪也奇怪,他前陣子和田中叔叔吵架了。」

我感到有些驚訝。和曾根川對峙、與田中吵架,還打若葉,那個叫轟的男人事實上出乎意料地好鬥嗎?

「櫻,這個給你。」若葉將手上的袋子遞給坐在椅子上的櫻,那是一個摺疊到原來的五分之一大小的棕色信封。

櫻用眼神問這是什麼?

「是花的種子。我家院子裡的花結的種子,埋在地裡肯定會開花。」

「為什麼給我這個?」

「為了有朝一日,我想先賄賂你。」若葉用孩子的語氣說出不像孩子該說的話。

櫻剛才說了「要不要種花」,我對這時間上的巧合感到驚訝。

若葉離去前說了一句「你用槍打人,但不會打花吧」,便跑遠了。櫻對還留在那裡的我說:「無論什麼事情都有意義。雲飄動的方向和骰子的目數也有意義。」難道他想說開槍殺人也有意義?「你看到貓了嗎?那隻天氣預報貓。」

「那隻貓剛才爬上樹了,立刻就下雨了。」這麼說來,櫻在下雨時也坐在椅子上嗎?他看上去不像淋過雨。也許雨會避開櫻,因為雨會讓櫻花飄落。

「那個也有理由。」櫻的話像箭一般簡短卻有力。「理由?」

「那隻貓並不特別,只是一隻普通的貓。你聽說過‘朝霞晴做雨’嗎?」

「聽說過。」

「也有人說,早上在西邊的天空看到彩虹的時候,過不久就要下雨。因為天象會從西邊移動過來,看到彩虹的時候說明西邊在下雨,光線反射、形成彩虹。」

「你簡直是氣象專家。」

「也就是說,那隻貓在看彩虹。」「啊?」我感到難為情,像是個被遠遠甩在後方的馬拉松選手。

「它想去可以欣賞彩虹的地方,於是爬上了樹。因此,快要下雨的時候,那隻貓就會爬上樹,它想去視野更好的地方。」

我聽得呆住了。這就是答案嗎?我感到震驚。那隻貓只是想看彩虹嗎?貓這種生物會想看彩虹嗎?

櫻閉口不語,像是今天的說話配額已經用光了,陷入了沉默。就像真正的櫻花樹一樣安靜。

我轉身離開。途中回頭一望,看到櫻從椅子上站起身,將信封裡的花種子埋進了土裡。

櫻打算讓花綻放吧,我感到愉快。

我向轟家走去。

我只覺得轟很奇怪。就算他不是兇手,也一定掌握著關鍵資訊。而且,原本將曾根川和我帶來這裡的,不就是轟嘛。

他家的玄關沒有裝門鈴,於是我開始敲門。沒人來開門,也沒有回應。我用力地敲門,徒勞無功。我後退一步看著這座房子。方形建築,牆壁塗成典雅的白色,頗具現代感。屋頂是紅色的。

我再一次敲門,但還是沒有會有人出來開門的跡象。他該不會是像冬眠前的動物一樣去準備食物了吧?要不就是為了送我的明信片離開了島?

我沒有放棄,繼續敲門,敲著敲著似乎聽到了什麼聲音。聽得不太清楚,像是輕聲細語的低吟。可能是從房間裡傳來的,也可能是從背後的森林裡傳出來的,聲音只響了一次。

我望向四周,豎起耳朵仔細聽,聽上去像是轟就要從屋子裡出來了。但我等了一會兒,他還是沒出來。

我又看了看四周,最終轉過身,學若葉兩天前那樣——躺在地上,撥開臉附近的雜草,將耳朵貼在地面上。

不一會兒,我注意到了奇怪的事情。從地面傳來了聲音,有規律地鼓動著。剛開始我以為那是優午傳來的訊號,就像若葉說的,優午可能像雨滲進地面一樣融進了泥土裡。我想,他會不會在向我傳達資訊?

「你在幹嗎?」

我聽到聲音,連忙爬起來。抬頭一看,轟站在一旁。我站起身,拍拍牛仔褲上的土,看著轟。「你在幹嗎?」

「我、我在聽聲音。」我回答。

轟的表情立刻變了,臉色變得蒼白。

「希望你能告訴我曾根川的事情。」我彬彬有禮地說,希望不要被當成怪人。

「他啊,唉,不是什麼好人。」轟四下張望,不安地說。

「是你帶那個不是好人的傢伙來的啊。」

「是我鬼迷心竅。」轟說。「鬼迷心竅?」

「嗯。」

對此問題他沒再做進一步的回答,但是我想,能夠讓人鬼迷心竅的,肯定是錢吧。

「是誰殺了他?」

「不知道啊,我很想知道呢。」他的語氣焦躁不安。「你是在哪兒遇到曾根川的?」

「在仙台的一家小酒館。那家店只有一個老阿姨看店,我經常和曾根川在那裡見面。」

「他來是為了賺錢吧?」

關於這件事情他似乎也不想多說,便閉口不語。

「轟先生,你也信了那個能發財的話了吧?但是中途放棄了。」此前,他和曾根川爭執之後曾對我這麼說過。

「他做到了嗎?」轟慢悠悠地說。與其說是質問,更像在感嘆。我逼問他「做到」究竟是什麼意思,但他並不回答。「真是的,不知道之後會怎樣發展。」

然後,他說了一件我沒有預料到的事情。「你啊,在那邊真是幹了好事啊。」

「我嗎?」「你搶劫便利店了吧?我剛剛從仙台回來,路過的店裡有告示哦,說有個搶劫未遂的男人。我一看就知道是你,你回不去了吧?」他說這話時並沒有故意展現道德上的優越感,只是像只熊一樣告訴我這個訊息。

還沒有嚴重到成為通緝犯的地步吧,不知道貼在便利店的告示上有沒有公開我的名字和照片?

我想象著,心情變得沉重。成為很大的新聞了嗎?從警車裡逃出去、行蹤不明的搶劫未遂犯有被電視報道的價值嗎?

「是啊……」我對著轟聳聳肩,「回去之後肯定會被逮捕的。」而最糟的是,會被城山逮捕。

他沒有責怪我,又慢悠悠地開口說:「對了,關於你的明信片。」

「應該快寄到了吧?」

「因為那個地方離我熟悉的地方不遠,我就直接送過去了。」

靜香遇到那個男人的時候是早上七點,她正走下公寓的樓梯,準備去上班。

她回想起昨晚那通令人反胃的電話,陰溼的聲音還在耳畔迴響。她試著回憶公司裡每一個人的聲音,沒有一個如此猥瑣。她低聲自語,忘了吧、忘了吧。

靜香今天出門的時間比平時早,將乘地鐵的時間算上也綽綽有餘。明明沒有向公司請假,只是有一天提前下班,她就已經在害怕被工作拋棄了。

那個人背對著她,站在公寓門口的信箱旁。她原以為是專髮色情小廣告的打工者。

但是那個人並沒有將傳單挨個兒塞進信箱,看上去反倒像在找門牌號。他穿著一件樣式奇怪的運動服。

他的手上只有一張明信片。說是郵差吧,又沒穿制服。靜香本想不搭理他,但她的腳步停住了,因為那個男人碰了她的信箱。靜香立刻說:「那是寄給我的嗎?」

連她自己也感到驚訝。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把明信片從對方手裡搶過來了。

男人嚇了一跳,像是突然受到威脅的動物。簡直像一頭在山裡遇到人類、感到害怕的熊。

「有人讓我把這個送來。」男人慢悠悠地說。「誰、誰讓你送來的?」「伊藤啊。你是他的朋友吧?」

靜香連忙將明信片翻了個面。那張明信片上印著漂亮的山丘。

「你親手交給她了?」

「她長得那麼漂亮,性情卻很冷漠啊。」

我說:「那是因為突然有不認識的人送來明信片,肯定不會有太親切的反應啊。」

但是轟沒在聽。

「如果你還要寄明信片,我就再帶過去。你給草薙就行了。」

他這麼一說,我想起口袋裡有早上剛寫好的明信片。我將它取出來交給轟。「請一直寫信」,稻草人的這句話迴盪在耳邊。

轟收下了明信片,露出困惑的表情。「直接給我,沒關係嗎?」

「啊?什麼意思?」

「因為收集信件是草薙的工作。」他的意思是,交寄信件要給郵局的人。也就是說,就算要再經一個人的手,他也希望我能先將明信片給草薙、再讓草薙給他。這是守規矩還是不知變通?我驚呆了。而且我想,草薙沒這個時間。

「你知道百合去哪兒了嗎?」我問。

「草薙的妻子嗎?怎麼了?」我告訴轟百合失蹤了。

「怎麼失蹤的?」

「昨天晚上她就不在家。似乎是深夜突然消失了。」

「草薙怎麼樣了?」

「被警察帶走了。」

轟開始沉思,然後給自己打圓場。「這樣啊。草薙這樣就沒辦法了,那我來收明信片吧。」他便取走了我的明信片。

我還有事情想問轟。「我剛才遇到了那個叫若葉的小孩。」轟的表情明顯變得沉重起來,眼睛和眉毛擠在了一起。

「她說你打她。」

「啊,那是因為……」轟狼狽不堪。

「但她媽媽說你想侵犯那個孩子。」

「她媽媽真是天才!」轟驚呼道,投降一般高舉雙手。

我再次側耳聆聽。因為我想起了剛才在地面上聽到的聲音,但那聲音已經消失了。

此時我靈光一閃,彷彿一道光從我的天靈蓋兒直穿腳底。以前在公司寫程式的時候經常這樣。大家聚在一起怎麼都找不到解決方法,但幾個小時後我會突然靈光一閃,程式的一部分出現在腦海中,並立刻發現它與程式錯誤之間的關聯。

「若葉那孩子以前來這裡時總是躺在地上。她不是在睡覺,只是躺在地上。她說她在玩遊戲,而且她很喜歡這兒。」

轟歪著嘴,盯著我看。

「其實我剛才也試著做了同樣的事情。我躺在這裡,然後聽到了奇怪的聲音。」

「那又能怎樣?」轟說。

「我在想,也許你就是因為這個才打了若葉。她注意到了你的一些被別人知道就麻煩了的事情,然後你忘了她還是個孩子,不假思索地打了她。心地溫柔的熊先生不能使用暴力哦。」我說完立刻閉上了嘴,不過我在說「熊先生」時轟似乎沒在聽。

「什麼聲音?」

「我剛才聽見了。住在公寓或者單元樓裡不是經常能聽到隔壁的音響聲嗎?低音貝斯之類的。就是那樣的感覺,像誰在敲打牆壁一樣的低沉聲音。」

我說著,腦海中浮現出某人在地下室裡敲打牆壁的身影。被關在地牢裡的人質在呼救。

也許我說到了重點,轟的臉色煞白。

我突然腳蹬地面,從轟身邊跑過,奔向玄關。有人被關在這座房子裡,我非常確信。若葉是因為聽到從地下傳來的聲音而被打的,轟怕事情敗露。我一心這麼認為。

他在家裡藏了重要的東西。想想看,島民裡,他是唯一可以前往外界的人,沒有什麼秘密才怪呢。他肯定藏著什麼從外界帶回來的東西。比如說煽情的成人電影,高度數的洋酒。曾根川是為了賺錢而來到這座島的,我聽說這件事的時候聯想到了毒品。我推測在荻島可以獲得毒品,曾根川為了獨佔它而來。也許這座島上現在還沒有古柯樹,他打算在這裡栽培。想掩人耳目種植非法作物,有比這裡更好的地方嗎?這裡是個無人知曉的孤島啊。

大門鎖著。臉色大變的轟從後面追上來,瞪著我問:「你幹什麼?」

「我在想你家地下室裡有什麼。」

「快給我回去吧。」他說。與其說是威脅,不如說是請求。「要是櫻看見了怎麼辦?」他在我耳邊低語。

這是什麼意思?我回瞪了他一眼。「櫻看見了會怎樣?」這麼說簡直像在坦白自己犯了罪。

「他可能會誤會。」轟像在為自己說好話。我透過灰色窗簾的縫隙朝屋裡看。

我發現房間裡有臺階,向下延伸,像是通向地下的樓梯。轟開始叫喊,他怒吼道,「你有權利隨便進別人家嗎?」

我說我看到了通往地下的樓梯,轟卻說那又怎樣,我就得讓你進房間嗎?溫和的轟竟然也會有這樣的態度,這正暴露出他的可疑。

我離開了轟家,但並沒有放棄。就算現在兩個人互相瞪眼,他也不會馬上認輸。我打算利用別的機會去一探究竟。

我遇見了一名少年。他獨自蹲在田地邊,聚精會神地做著什麼,不久後索性直接盤腿坐在了土地上。

「你在做什麼?」我向他搭話。如果要問我來到這座島之後發生了什麼變化,那就是可以平靜地與不認識的人打招呼了。

少年正在處理一根木頭。沒有分叉、筆直的木頭。他抬頭看了看我,然後視線又回到手中的工作上。他用小劈刀削著胯下夾著的木頭的樹皮,身邊還有另一根木頭。我盯著他手裡的工作,終於明白了。

「你在做稻草人?」

少年又一次抬頭看著我,點了點頭。不,他剛一點頭卻又立刻搖頭,然後發出呻吟聲。「優……哦。」他似乎沒辦法清楚地說話。雖然說不清楚,但這樣也有些可愛。我立刻理解了他想說的是什麼,他說的是「優午」。

他繼續進行著手上的工作。

我不知道他和優午有什麼關係,但是眼前的少年正在全心全意地做著稻草人。

我想著要不要幫他一把,但仔細一想,這也許有悖他的意願。於是我對他說了句「加油」,便離開了那裡。

少年似乎又說了什麼,像是從肺部發出的氣吹響了薩克斯的聲音。但不是低音薩克斯,更像是高音薩克斯,聲音悅耳動聽。

我聽見腳踏車的聲音,心想肯定是草薙來了,但騎車的人卻是日比野。他從我身後靠近,腳踏車發出尖銳的剎車聲。

「你停車的方式簡直像要把我碾過去一樣。」

「因為你走路的方式像要被碾。」他平靜地說。

「你到底怎麼了?」我一說完,他臉上就呈現出彷彿初次發現有人記性這麼差的表情。他說:「安田的事你忘了嗎?我們要懲罰他啊。」

「那是你的事吧。」我和那個叫安田的青年無怨無仇。

「我們共享苦難。」

「共享個什麼啊!」我苦笑著說,「你找到他了嗎?」

「笹岡的葬禮要開始了。」

「啊?」

「昨天,有個叫笹岡的人在你面前被櫻槍斃了吧?那傢伙的葬禮要辦了,安田可能會去。」

我迷茫地點點頭。

「好了,走吧。」

我沒有反對日比野的提議。雖然心裡不想去,但又好奇這座島上的葬禮是什麼樣子。

日比野湊到我耳邊告訴我,挖墓穴的人是笹岡的父母。

與其說這是一場葬禮,倒不如說只是埋葬。從這種意義上來說,似乎更接近歐美國家的做法。在可以看到海岸的小山丘上有一片墓地。我和日比野騎著腳踏車,用了半個多小時才到。白色的尖頭柵欄排列在一起,圍出一片墓地。棕色的地面上寸草不生,連雜草都沒有。

黑色的板子四散在各處,長短不一,據日比野說那是墓碑。泛著光澤的板子和我的腳掌差不多寬。

日比野告訴我這座島上沒有火葬,死者會被立刻運到這裡,埋進墓穴。人們會將土蓋在死者身上,然後由家屬立上黑色的板子。這似乎就是埋葬的流程。

「板子的高度與死者離世時的身高差不多。」日比野指著那塊黑色板子對我說,「很方便和他們搭話吧?」

我摸了摸,發現那不是木頭。觸感冰涼,並且反光,也許是石頭吧,真的是墓碑啊。

有二十多個人聚在墓地深處的一角。他們沒有穿喪服。

「孩子死的時候,由父母負責挖墓穴。」日比野在我耳邊說。

笹岡的父親瘦骨嶙峋,皮膚髮白。他的身邊有一個駝背的矮個子女人,正在剷土,她是笹岡的母親吧。周圍站著的人們只是看著。

笹岡的父母一直在哭,似乎還唸叨著什麼。也許在為先他們一步而走的兒子唸經,也許是在咒罵櫻這個不知慈悲的天災。

笹岡的屍體躺在他們的腳邊。就在正在挖著的洞旁,赤身裸體,抱成一團。

我想起祖母死後蓋上棺材蓋、即將火化時的情景。我一直豎起耳朵聽她會不會說出什麼重要的建議,但是什麼都沒聽到。

「沒看見安田啊。」日比野似乎只關心這件事,簡直是來葬禮現場湊熱鬧的。我看看參加葬禮的人,沒有一個認識的。他們是住在附近的人,還是親戚,還是恰好在場呢?總之,緩緩進行的葬禮像日常一景一般,融入島的風景之中。

墓穴挖好了。笹岡的父母抬起兒子的屍體。母親沒什麼力氣,笹岡的身軀倒向一邊,但屍體最終還是放進了墓穴。我聽到泥土掉落的聲音。周圍的人總算出場,所有人用手或用腳撥土。土掉落的聲音很雜亂,聽上去竟像是下雨聲。

我突然在想,日比野當時是怎樣的?他的父母去世時,負責挖墓穴的是他吧。他汗流浹背地用鏟子挖坑,然後在大家面前將父母埋進了墓穴吧。

「來啦,」日比野用手肘頂了一下我,說,「他來了。」

「在哪兒?」

「柵欄的另一邊,櫸樹後面。」

我轉移視線,看到笹岡的母親在埋好的墓上號啕大哭,還有一群島民圍著她。我看了看,柵欄就在人群的正後方,是白色木質的,櫸樹則在它的右邊。挺立的櫸樹,即便如今是冬天,也能讓人想到它在夏天冒出的新葉。樹幹邊有一張臉,在偷窺,那是一張缺乏理性和常識、只想在朋友的葬禮上露個面的膚淺的臉。毫無疑問。

日比野二話不說奔了過去,一瞬間就向前跑了三四步。我也立即跟在他後面。

我們經過那個趴在地上、滿身是土的母親,撫摸著她的背的父親,還有安慰著他們的鄰居。

日比野跳過柵欄。「伊藤,快點!」日比野邊跑邊喊,「快點跳!」

我注意著助跑步伐的幅度,也跳了起來。距離目標櫸樹不到十米了。

日比野跑得很快,姿態帥氣。我看到安田了,應該就是他吧。他戴著平光眼鏡,臉頰不算瘦削,長長的臉看上去像個茄子。長髮,高個子,比我還高十釐米。

「安田!」日比野大喊。

安田從櫸樹後面出現了。我嚇了一跳,他的身材不錯。只是他似乎不明白我們為何露出一副追著鬼的表情,條件反射性地撒腿就跑。

我邁不開步子了,這直觀地反映出平日運動不足,當然也有前日蹬腳踏車帶來的疲倦影響。奔跑的雙腿漸漸使不上勁,我感覺每跨出一步腿都要斷了。安田和追著他的日比野的身影漸行漸遠。

幾秒之後我真的摔倒了。如果祖母還在,會笑我說「你看,逃了吧」,但這不算真的逃跑。我雙膝跪地,雙手撐在碎石路上,讓自己不要躺倒在地。

我撐起上半身,用目光追尋日比野的身影。

安田起跑時兩人相距約十米,如今這段距離正在漸漸縮短。安田在田邊左轉彎,日比野立刻追上了他。

我在一旁看著兩人奔跑的身影。

日比野加快速度,簡直像是一隻飛奔的金毛獵犬在追飛盤,速度極快。他的腳力真是令我驚詫,要是他有尾巴,比起獵犬來肯定都毫不遜色。

他與安田之間的距離越來越短。安田抬起頭,他的左邊有一輛銀色的家用車,不知是什麼型號,但應該是他的車。他似乎有膽量跳上車、將對方碾死,然後逃走。我眼看著日比野離他越來越近,然後飛撲上去,從後面抱住安田,兩人一起摔倒在地上。

我站起來,繼續奔跑。

我走近時,看到日比野正跨坐在安田身上揍他。

日比野正處於興奮狀態,他激動的程度讓我覺得此時他頭頂冒煙都不奇怪。「日比野。」我試著叫他,但是他沒停手。我慢慢地靠近他。

他可能不僅僅在毆打一個不良少年吧。他想將被困在這座孤島上、沒有希望的閉塞感,對拋下自己而去的雙親的悔恨,以及自己沒有血親這些單純卻又嚴峻的事實全部打成碎片。

我從背後架住日比野,他用我從沒聽過的聲音大吼道:「你幹什麼!」即便如此,我還是努力站穩腳步,拼盡全力把日比野從安田的身上拉開。

「你幹什麼?!」日比野再次吼叫。如果真有一種東西叫「冷靜」,那現在的他連一丁點兒都沒有。

「你幹什麼!」這是倒在地上、撐起上半身的安田發出的怒吼。

「瘋子!」他的臉已經腫了。

「吵死了!」日比野還在怒罵。

「我做什麼了?」安田大聲吼叫。

日比野破罐子破摔般一個勁兒地叫罵。他面部扭曲著,高聲叫罵:「你跟蹤了佳代子小姐吧?還四處對女人下手。你把草薙家的百合怎麼了?快說,她在哪兒!」

安田的眼眶紅腫,臉頰上有淤青。但我沒想到他竟然開始放聲大笑,發出病態而又無恥的笑聲。然而他看上去並不愉快。那是嘲笑人、看不起人的笑聲。

日比野說:「有什麼好笑的!」

安田歪著破了的嘴唇,語氣下流地說:「島上的人怎麼看待你,你知道嗎?」

我意識到安田打算說什麼了,可以從他那壞心眼的說話方式和臉上勝利了一般的驕傲表情想象出來。我想將他的嘴堵住,卻什麼都做不到。

也可以看出來,在這座島上,日比野與其他人保持著微妙的距離。我能夠隱約感受到,這距離因同情與憐憫而生。

安田如此大叫著:「像你這種怪人,大家都覺得你很麻煩!」他繼續喊叫,「聽好了,佳代子想追求我,她拼命誘惑比她小的我。但我完全不搭理她,她就惱羞成怒了。因為她是個漂亮的大小姐,她那重要的自尊心饒不了我。於是,她就對你煽風點火,就是這麼回事兒。」

他還在說個不停,什麼那對雙胞胎姐妹一直在嘲笑你,她們笑著說因為你迷上了佳代子,不管她發出什麼命令你都會搖著尾巴遵從。

我從背後架住日比野,因此看不到他的表情。

先不管說出這些話會不會後悔,總之安田說的很有可能是事實。但真相不是能隨便說出口的。

「你爸爸玩弄女人,被笨女人殺死,你身上流著他的血呢,根本輪不到你對我說教。白痴!」

和優午所看穿的事實吻合。佳代子和她妹妹在玩弄日比野。日比野被人當成了一個笑話。

別說了!就算這是事實,也一個字都別多說了!我應該這麼大喝一聲的,但我無法判斷眼下的狀況,也就沒喊出這句話。

安田還在一個勁兒地大聲喊叫。聽到這些話的日比野張開了嘴。他想說什麼?我感到不安,卻也不知道能做什麼。

「這就是你要說的嗎?」最終日比野說。

他是勉強說出這句話的,站在他背後的我能感覺得到。一句日常生活中十分常見的話,日比野卻是好不容易才說出口的。他沒有激動地大罵意味不明的言語,也沒有因被對方的話擊潰而哭個不停。而是說出一句不願被困難擊倒、想要與對方對峙、卻已到達極限般的臺詞。他的聲音在微微顫抖。

「這就是你要說的嗎?」日比野又重複了一遍。一成不變的回答。

巋然不動。日比野可能想以不變的回應表現孤高之心。該指責他明明是隻狗,還是該說正因為是狗呢?

我終於說出了話:「強、強暴女人的傢伙,別說什麼大話!」我將日比野放開了。

安田站了起來。他步伐不穩,走向我們。

安田的帥氣臉龐被毆打的痕跡破了相,但他的臉上浮現出高傲的笑容。「我怎麼可能會做那種事情?」

我大聲喊道:「昨天,你那個叫笹岡的同黨被槍斃了,被櫻哦。他說你是他的同夥,你才是主犯,他明確地說了!我聽到了!」

在互相咆哮、辱罵的我們周圍依舊是一片田園風光。灰色的石子路、只剩麥稈的田地、飄著零碎雲朵的天空。在這個悠閒的地方,我們究竟在做什麼?我不由得有種身處非現實之中的感覺。

「笹岡發瘋了。」安田還在嘴硬,「那傢伙想把我也捲進來,肯定是的。」

「你今天嚇得四處逃竄了吧?」日比野說,「因為笹岡被槍斃了,你害怕下一個就是自己,所以才藏起來吧?」

「那我為什麼現在會站在這裡?我為什麼沒有藏起來,而是讓你們看到我了呢?」

「因為,」日比野絲毫沒有遲疑,「因為你是個笨蛋。」

「我可不想被一個瘋子叫笨蛋。」

我們都沒有察覺到有一名男子正從背後靠近我們,直到面前的安田的表情凝固並慢慢僵硬、眼神慌亂,我們才轉過身。

是櫻。

他背對著太陽。陽光眩目,我眯起雙眼。

「櫻。」日比野發出聲音。

櫻俯視著我們,說:「種子。」

「種子?」

「我種下了種子。」櫻對我說。我想了想,然後想起來了。若葉曾將花的種子交給櫻。

「啊,那個,已經種下了嗎?」

「種在我家前面了。培育很有趣呢。」

「培育花就像讀詩吧。」我說出了從未想過的話。櫻與我友好地聊著天,這在日比野看來可能十分不可思議,他的眼睛瞪得渾圓。

突然,一陣歇斯底里的叫聲響起,像是動物發出的。我們又回過頭,看到安田坐在地上,開始慌亂地跪地求饒。他瘋狂地搖著頭,不停地磕頭,這不是什麼輕而易舉的事情。我不知道他為何要跪地求饒,是為了謝罪,為了找藉口,還是發瘋了?不過我能感受到他在請求「不要殺了我」。

我和日比野一言不發地看著他。直到剛才還挺著胸膛說「自己沒錯」的年輕人,現在卻拼命地求櫻饒過一命。我對他的態度轉變之快感到驚訝,也為他感到悲哀。

櫻是規則。我回想起日比野的話。櫻既是道德,也是規則。「百合在哪兒?」日比野問。


作者「伊坂幸太郎」的其他小說

魔王》《死神的精確度(死神的精度)》《孩子們》《重力小丑》《死神的精確度》《瓢蟲》《金色夢鄉》《餘生皆假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