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島非常安全。應該待在這裡。外面沒什麼好事——雙手平舉成一條直線的稻草人向大家傳達出這樣的資訊。因此,所有人都在無意識之中決定在這座島上過一輩子。可能就是這樣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類似邪教的洗腦。「不可以離開這座島」「外面很恐怖」,這種為人留下恐怖印象並控制其行動的做法和怪異的邪教一樣。邪教在為信徒洗腦時會將他們關進小房間,在連音樂都沒有的地方向信徒灌輸思想。既有恐怖的印象,也有仿如來自藥物的快感,總之,一股腦兒地灌輸給信徒。
一百五十多年來,荻島上的父母們不斷給孩子們灌輸這一觀念。這可能可以被稱為「日常洗腦」。
想到這裡,我的胃因飢餓而咕嚕咕嚕地響。轟看著我的臉,我看著自己的肚子。突然我問轟:「為什麼優午不知道自己會被殺?」
「我們不可能明白稻草人在想什麼。」轟說。滿分回答。
回到公寓之後我開啟廚房的櫃子,細小的灰塵在空中飛舞。我找到平底鍋,拿出來看了看,上面雖然有燒焦的痕跡,但還能用。
我用右手像舉鏡子一樣舉著平底鍋。還好我在市場買了土豆,可以用它做菜。
門鈴突然響了。我放下平底鍋,走到玄關開啟門,看到面前有個沒見過的女孩。「你好!」她笑著,能看到牙齒。是個小女孩,大概十幾歲,曬黑的皮膚顯得很健康,長髮在腦後束起。她的下巴尖尖的,雖然沒化妝但看上去也很可愛。
「你好。」我也毫無感情地問候她。她瞟了一眼手錶,說:「正是時候。」「什麼正是時候?」
「我帶這個來了。」她向我伸出握著一把菜刀的右手。我嚇得退了一步,毫不猶豫地舉起雙手。我想她是個強盜。長得明明這麼可愛卻用刀子對著我。
「等、等下啊。」我大喊起來,真讓人羞愧。
女孩「咯咯」地笑了。「對不起啊,不是那樣的哦。給,這個給你。」
「啊?」
「給你這把刀和這個。」
我正不知所措,她把菜刀放進了我拿著的平底鍋裡,然後又拿出一個用報紙包著的東西。
「兩個都給你,是禮物哦。」她指著我手上的菜刀和小包。
我開啟報紙,發現裡面是一塊黃油,我聞到了乳製品的香味。
「是優午讓我給你的。」她挺著胸膛說。
「優午?」那個稻草人不是已經死了嗎?
「一週前我去找優午,那個時候它告訴我的,它讓我七天之後的這個時候,帶著一把新菜刀和一塊市場裡賣的那種黃油來這個公寓。你不是這兒的人吧?我以前沒見過你。」
「優午讓你來的?」「被優午拜託,我很厲害吧?它幾乎從來不說未來的事情,因此這很少見啊。」
我沒辦法掌握目前的狀況,但總之先順著她的意思,說:「你很光榮呢。」
「是啊。」她的雙眼閃閃發亮。能夠完成已經死去的稻草人拜託的事,對她而言應當是非常值得誇耀的事情吧。實際上我也被優午拜託「騎腳踏車」,如果我這麼說了,扎著馬尾辮的她會將我視作朋友還是會感到不愉快?
「正因為優午已經不在了,所以我更想實現它的請求。」「請求指的是,帶這把菜刀和黃油來?」
「對,菜刀和黃油,」她自信地說,「還有叉子。」隨即她又遞給我一個袋子。
我草草地向她道了謝,她便回去了。我覺得完成使命了的她散發出的滿足感甚至充滿了玄關。
我歪了歪頭,不解地回到廚房,放下菜刀和黃油。不知道優午打算幹什麼,不過有了土豆、菜刀、平底鍋和黃油,就可以做黃油土豆啦。
我邊削土豆邊思考,為什麼優午會拜託那個女孩做事?據說,優午會訴說已經發生的事情,卻絕對不會控制未來。讓一個女孩為我這個外人送東西,不算違反準則嗎?
到了傍晚,日比野跑來公寓找我。
因為在這片未知的土地上,日比野是我唯一熟悉的人,也許我該說「你不在的時候我真的好不安哦」,並緊緊地抱住他。可是,當時我的第一反應是厭惡。
「這裡其實是你家吧?」「為什麼?」
「因為你進來的時候就像進自己家啊。」
對於我的嘲諷,他一點兒反應都沒有。「如果這兒是我家,那為什麼你會在這兒?」
我驚呆了,這個年輕人果然有點怪。小山田曾經說過,日比野身上缺少重要的東西——「與父母的交流」,他是因此變得有點怪的嗎?
「那算不上什麼。」對他而言,似乎這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算不上什麼,「約會,我今晚有約會。」
「約會?」
他湊近我的平底鍋,然後像狗一樣聞。我確信,本質上他就是條狗。
「佳代子小姐要和我約會,就在今晚。」
「已經把房子刷完了?」
「刷房子?啊,佳代子小姐的家特別氣派。我當時說:‘這房子真好,只是牆上有煤煙留下的汙漬,我去幫你叫優秀的粉刷匠來。’」
哦,這樣啊,我這麼想著卻沒有說出口。「那約會是指什麼?」
「對啦對啦,這是重點,她約我今天晚上六點見。」
「打算去哪兒?」
「想去看夜景。」
「夜景?」
「不錯吧?我的主意。我跟她說:‘不如去看夜景吧。’」
說實話,夜景應該是在約會的最後,作為附屬品來體味的,頂多算個贈品。他的想法令我感到意外,既意外又新鮮。
「總之,我得跟你說句恭喜。」
「呀,不是什麼大事。」日比野一臉嚴肅地說。既然如此,我希望你不要特意來告訴我這件事。
「伊藤,你今晚打算做什麼?」他的聲調有點高,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沒什麼特別的事情。」沒必要連我做什麼都問吧。「那麼……」「那麼?」我的不祥預感越來越強烈。
「對啦,伊藤,你有沒有想過自己能對誰派上用場?」
「也不能說沒想過……」不祥的預感已經充滿了我的大腦。
「實際上,有一場浪漫的表演!對啦,女人是浪漫的動物。」他說著,卻又搖搖頭,「不,準確點說,女人喜歡浪漫的事物,浪漫的實際上是男人。」
「什麼意思?」
「總之,今天我和佳代子小姐有個約會。」
「你說過了。」我說。這件事可能比我此時正站在這兒更明顯。日比野滿足地點了點頭。
「這次的約會必須浪漫些。」
「這樣確實比較好。」我甚至還想再多說一句「你永遠是正確的」。「所以,」從我認識他開始,第一次見他露出害羞的表情,「希望你在我們約會時演一場戲。」
「演戲?」
「你去騎腳踏車吧。」日比野一臉嚴肅地說,「能不能騎腳踏車來為我們製造氣氛?」
「去騎腳踏車」,這句話像鐘聲一般在我的腦海中迴響,這是優午曾對我說過的話。現在,日比野說出了同樣的話,這該不會是惡作劇吧?我非常驚訝。這是偶然,還是有人故意為之?總之,我說不出話來。
「行吧?你準備好腳踏車,五點半來。」說完日比野又利落地指明瞭地點。
我還沒弄清狀況,日比野卻拍了拍手,說:「好啦,就這麼定了!」我半張著嘴,問:「啊?定好了?」
「還是說你現在就要去?」日比野作勢要拉住我的手。
「不。」我甩開他的手,「不,我等會兒想去園山先生家。」這是我突然想到的。
「園山?」日比野挑起半邊眉毛。
於是我向他解釋我認為園山的行為非常奇怪,但也加上了兔子小姐的說明——園山不太可能殺害優午,因為在他往返所耗的時間內不可能將優午殺掉。
「原來如此,原來他就是兇手。」日比野的想法似乎非常單純,他咬牙切齒地說。
「不,目前還不能確定。」
「快走吧。現在這個時候園山先生應該在河邊散步呢。」
「可是兇手不一定是他。」
「行啦,快點兒走。」日比野興奮地說道。然後徑自走出玄關,離開了。
園山正以我昨天見過的樣子走著。一邊眺望著四周的景色,一邊在地上拖著步子,慢慢地走。
左邊有石牆。幾十米鋪裝好的路向前延伸出去,看上去像一條細細的河流。
「園山先生。」日比野很沒禮貌,剛走到園山身邊就立刻粗魯地說。
園山停下腳步,回頭望著我們,態度冷漠。他的眼神銳利,像是提醒我們不要忘記他曾是畫家一般。話說,畫家一般都在什麼時候隱退?是在發現有比自己還有天分的天才出現時,還是為了換取大量錢財而開始量產毫無深意的富士山畫作時呢?
也許是因為他要按照時間表行事,園山立刻邁開了步子。我們連忙跟在他身後。
為了不跟丟他,我們走得很快。日比野質問道:「說實話,行嗎?行嗎?」並用食指指著園山。
「不行。」園山說。
我們一邊走著,一邊交換眼神,然後點了點頭。因為園山只說反話,所以這句話的意思是「可以」。
「昨晚,不,是今天早上吧,三點左右,你去優午那邊了吧?」日比野非常焦急,直接詢問核心問題。這麼直接地發問,園山恐怕不會回答,我感到不安。
園山果然沒有回答,於是我問:「你昨天晚上是幾點離開家的?」
「我在問他呢,讓我來。」日比野生氣地說。我走在園山先生左邊、日比野走在右邊,我們倆將園山先生夾在中間,三個人排成一排走著。
「喂,殺了優午的是你嗎?」
「嗯,是。」園山說。
我看到日比野比出勝利的手勢,但他立刻意識到不對。「對哦,他說的話都是相反的啊。真容易搞混。你不是兇手嗎?」
「嗯,我是兇手。」園山看向我。
「有人看到你沒有按照固定的時間散步。」我說道。「你為什麼在凌晨三點散步?」日比野追問道。
園山沒有回答日比野的問題。我從一旁觀察園山的眼睛,發現他的目光渙散。
「要問簡單一點的問題,讓他容易回答。」我提議。日比野像是嫌麻煩一樣「哼」了一聲。「昨晚,你是幾點離開家的?」我又問道。
「你不能這麼問。說,你昨天半夜在幹嗎?」日比野的語氣越來越粗魯,「我要從晚上開始確認你在幹什麼。晚上十一點你在家嗎?」
「不在。」園山終於回答了。「晚上十二點呢?」
「不在。」
「凌晨一點呢?不,從一點到四點你都在外面散步嗎?」
「不在。」
他那時果然在外面。有趣的是,他只會說謊;那麼反過來思考,他也只會說真話。
「園山先生平時幾點出門散步?」我問。
「早上五點。」日比野回答。
「我想讓他告訴我。」
「明白了。」我很清楚地感受到日比野開始不耐煩了,他大概原本就缺乏耐性和專注力吧,「你是幾點出去散步的?用‘是’的數量來說明!如果是三點就回答‘是、是、是’!」日比野提出瞭如此自暴自棄的方式。
這個提議太好笑了,我笑了出來,但園山還是沒有回答。
這簡直像在要求園山做智力問答。
過了一會兒,日比野開始嚎叫。「麻煩死了!說:‘從現在開始我開始說真話!’發誓,對你太太發誓,說真話!」
這傢伙的行為簡直像個笨蛋,我愣住了。
我本以為園山會無視日比野的話,沒想到他卻意外地宣告:「從現在開始我要說真話。」
感到高興的只有日比野,他高聲說道:「好,真棒!」然後問,「你和優午被殺有沒有關係?」園山說:「有關。」
我和他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但園山還在往前走。我們開始討論。
「他剛才的回答有什麼含義?」我說。「他發誓從現在開始說真話,然後說‘有關’,也就是說那傢伙和優午被害有關。」
「不對吧!」我說,「他可能在用反話說真話。雖然確實發誓了,但是說‘有關’也許意味著‘沒關係’。」
「這樣的話,他的發誓就沒意義了呀!」
「不,先不說這個。」我接著說,「他先說‘從現在開始我要說真話’,意思有沒有可能實際上是‘從現在開始我說的是假話’?」
「這又是什麼意思?」
「我已經不想思考了!」我挑起半邊眉毛。
日比野拍拍手、撓撓頭,說:「別問啦。畫家改變散步的時間肯定是因為起太早了。兔子也說了園山不是兇手嘛,這麼問他沒有意義。麻煩,我放棄啦。」他像個玩遊戲玩夠了的孩子一樣大聲叫嚷。
我雙臂交叉抱在胸前,望著園山漸漸遠去的背影。
園山先生理應沒有覺察到我的視線,卻突然停下來望向我們。我和日比野不知發生了什麼,陷入沉默,與他對望。
此時園山說:「我只會說假話。」之後便立刻轉身遠去了。
「對吧?」日比野像是對他的話感到贊同,「總之那傢伙在撒謊。」
「啊,好奇怪啊。」我想起以前讀過的書裡提到的「悖論」。
「什麼奇怪?」
「‘我只會說假話’這句話的意思是,這句話本身就是假話。」
「這麼說來,嗯,那就是‘我只會說真話’嗎?」
「可是,這樣的話,他說的‘我只會說假話’就成真話了。」
「所以到底是真話還是假話啊,一直這樣繞來繞去的。」
「不行。果然沒有辦法繼續思考了。」我舉起雙手錶示投降。
之後日比野在意的只有和佳代子小姐的約會。他扔下一句「那就五點半按計劃行事」之後,便留下我一個人,不知去了哪裡。
雖然天色漸晚,但還沒到昏暗到無法散步的地步。
我在田地附近看到了田中。我記得他曾堂堂正正地對日比野說過「我喜歡自己走路的方式」。確實,沒有關於走路方式的規定,因此也必定沒有正確答案。如此想來便茅塞頓開,田中走路的姿態雖然看上去很辛苦,但也有一種充滿個性的魅力。
但若將走路方式放在一旁,他的腳步看上去確實很沉重。在田間小徑上行走時,感覺除了扭曲的股關節外他還拖著什麼東西,讓我想起了電影《賓虛》中的基督徒。田中和那個揹著十字架、艱難行走的男人非常相似。
我好奇他要去哪裡,便在不遠處尾隨。
我發現田中的頭上有鳥兒盤旋。不知是什麼鳥,緩緩地揮翅飛翔著。
他來到了優午曾經佇立的水田。這情景真是不可思議。我像是靈魂出竅的觀眾一樣,只是遠遠地看著。
田中微微鞠躬。衝著直到昨天為止稻草人還站立著的地方。
「和我說話的,只有鳥和優午。除了它們就再沒有其他了。」他說。也就是說,田中失去了本就不多的朋友之一,可以說他正處於悵然若失的狀態吧。他仰望天空,然後深深地鞠躬,這景象在我看來十分不可思議。他是在感謝優午,還是在向優午道別?他行禮時畢恭畢敬的。
田中的動作緩慢卻莊嚴肅穆,雖然身體歪斜,但這一鞠躬觸發了我內心的微微感動,真的非常優美。
田中又一次莊嚴地鞠躬,然後離開了。他朝與我相反的方向走去,身影越來越小。不知不覺間,我也鞠了一躬。但並不是對著優午。
我又一次遇見了那名少女。我想著去哪裡看看,就漫無目的地走到了可以看到海的地方。這時我聽見了說話聲,可是看看周圍,並沒有找到聲音的源頭。我正想可能是我的錯覺,就看到了腳邊的少女。
少女橫臥在地上。她面朝左側,合衣躺在地上。她肯定只有十幾歲,長得卻有些像大人。她抬眼看著我,卻不打算站起來。日比野帶我參觀這座島時曾遇見過這名少女,我記得她叫若葉,並想起那時她也躺在地上。
「叔叔,別踩到我哦。」
「你站起來的話,就不容易被踩到了哦。」
「叔叔,你是薩德嗎?」她的語氣傲慢,「sm的那個薩德?」我聳聳肩。她是從哪兒學來這個詞的?總之,我客氣地忠告她:
「你這樣橫躺著,我可能會誤以為你不是在睡覺,而是地上的一片蒲公英葉。」
「但是這樣很有趣嘛。」「躺在地上?」
「咚、咚、咚。」我不知道她在說什麼。如同字面,只是羅列出來的擬聲詞。「像這樣躺在地上、將耳朵貼著地面,可以聽到我的心臟發出‘咚、咚、咚’的聲音。有趣吧?」
「心臟的聲音?」這麼說來,日比野也這麼說過。真是悠閒的遊戲啊。
我看看地面,只是一片泥土地,連塊石頭都沒有。可能正適合睡覺呢。不知何時我也蹲了下來,然後躺在了她的身邊。
「你是蘿莉控。」她這麼說,但我沒有因此而羞怯。
我側躺著,將耳朵貼近地面,感到一陣寒意。我將注意力集中於耳朵,聽到了空氣的聲音和地上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我感受到了心臟的跳動,身體為之一震。也許是我的錯覺,心跳聲越來越大。我試著完全放鬆雙肩,並緩緩閉上眼睛。
心跳聲包裹住了我。這是令人感到安心的聲音。體內的血液彷彿爆發一般從心臟湧出,這律動非常悅耳。血液的迴圈永不止息。很久很久以前,我曾在誰的腹中聽著這個聲音進入夢鄉。我有一種被保護的感覺,身體突然失去了力氣。缺少的正是羊水!我昏昏沉沉的大腦彷彿聽到了這句話。生活於世的人們無論花多少錢、有多少知識、施展怎樣強大的權利,也不可能獲得一直追尋的、將自己包覆其中的羊水。一浴缸羊水就可以拯救一個人。
「叔叔。」女孩叫我。你叫我叔叔?我的表情可能看上去有些生氣,但實際上並沒有。「叔叔,優午啊,是不是鑽到地下了呀?」
「鑽到地下?」
「他的身體變成一塊一塊的了,可能化進地裡了。雨水不就可以滲進去嗎?」
原來如此,可能是這樣的!「說不定真有這樣的事。」我如此回答。
然後我接過話茬兒,說:「變成一塊一塊的不一定是優午,因為沒有找到優午的頭。」
若葉眯起眼睛說:「叔叔,你是笨蛋嗎?那就是構成優午身體的木頭吧,一看就知道。」
「可是沒有頭呀。」
「一定是被扔進海里了。被兇手。」
「為什麼你這麼肯定?也許兇手用別的稻草人替換了它。」
「替換?別的稻草人是什麼?」
「因為沒找到頭呀。」我故作深沉地說,「會不會有什麼特別的含義?」
「怎麼會……」若葉斷言道。
我立刻表示同意,然後轉換話題。「你聽說過嗎?這座島上缺少一樣東西?」
「啊,那個。‘某處有某人來這裡,將缺少的東西放下’,是這個嗎?」
雖然和日比野跟我講的不太一樣,但意思相同。「那是真的嗎?」
「叔叔你是認真的嗎?那是騙人的吧。」
依她的語氣,她反而覺得相信那件事的人是笨蛋。總之,這就和不會有大人等待聖誕老人到來一樣。
我站起身,心想這個口氣不小的少女應該不可能模仿我,但她也站起來了。
「天快黑了,早點兒回家比較好。」
「可是我還有很多事要忙。」她的語氣像個小孩。「忙什麼?」
「做陷阱什麼的。」她開心地笑了。
「陷阱?」我感到一陣欣慰。小孩子的惡作劇不管在哪裡都一樣,他們會對這些微小的東西全神貫注。比如,陷阱。
「把草系在一起、把人絆倒。我很擅長。」
我打趣她說,真是厲害的工作啊。她歪著脖子望向天空,我便也抬起頭。在雲的縫隙間有一道飛行雲,應該是有航班飛過,豆粒一般大的飛機拉出了一道又直又長的雲。
「飛行雲呢。」我說。
她驚訝地問:「那是什麼?」「難道不是這麼稱呼的嗎?」
「那道雲教導我們,要走正確的路。」「正確的路」,真是一個可疑的說法啊。
「優午曾經這麼說過。如果那樣的雲在天空中出現,就要好好去做被拜託的事情。」
「原來如此。」我邊說邊在腦海中描繪優午的身影。也許現在看到那道雲的島民們都在想著一樣的事情。
天色開始真正地變黑了。我和日比野約好五點半見,無論如何我都要遵守約定。望望四周,除了田地還是田地。前後都是一望無際、不知通向何方的細長道路。沒辦法,我只得向著印象中公寓所在的方向前行。
「伊藤先生!」我正默不作聲地走在路上時,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是草薙。百合小姐站在他身邊,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
「我的車胎修好了。」他推著腳踏車。與白天時不同,此時車輪順暢地轉著。
我在確認這件事的瞬間,突然像被人用手戳了一下頭一般受到了驚嚇,然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
可以說我當下就下定了決心。此時遇到腳踏車,不是偶然。「在哪兒修的車胎?」
「市場裡有修車店。怎麼啦?有什麼不可思議的嗎?」草薙一臉好奇地問我。
「很多事情,有些和我住的地方不一樣。」
「哪方面差別最大?」他湊過來問。
我該說什麼呢?我猶豫了一會兒。能預知未來的稻草人、帶著槍的櫻,難以置信的事情堆積如山。但這些說出來都沒有意義。「差別最大的,對啦,像百合小姐這麼漂亮的女性,島外是沒有的吧。」最終,我用這麼一句低階的奉承話糊弄了過去。
草薙出乎意料地平靜,他微微地笑著,說:「對吧。」
百合小姐一臉驚訝,困惑地笑了。
我做了個深呼吸,然後下定決心說出了這句話。「不好意思,能不能把腳踏車借給我?」
如果有什麼事是我被吩咐、應該去做的,那應該就是此事。
我到達的時候時間剛剛好。我拼盡全力蹬腳踏車,刺骨的寒風幾乎讓我失去意識,但還是趕上了。
「辛苦啦、辛苦啦。」日比野揮動雙手迎接我。「怎樣?趕上了嗎?」
「按你到的時間來吧。」日比野和我約好在島上的時鐘塔碰頭。我詢問草薙,他把位置告訴了我。很好找。時鐘塔不大,只比我高出半米左右。底色是純白的,有些鏽跡,很有分量。它佇立在堤壩上,向下五十米左右就是大海。我們站在堤壩上,當然可以俯瞰大海,但是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海面看上去就像是漆黑的地面。
塔上時鐘的指標已經停了,總是指著一點二十五分。我也不知道那是白天還是晚上的時間。「這座時鐘塔的歷史很悠久嗎?」
「它是支倉先生親手做的。」
又是支倉常長。三百多年前他來到這座島,開拓出一片棲息地,這事是真的嗎?可能是由某個思維活絡的學者提出的、令人嘖嘖稱奇的假說,我感到並不可信。
「啊呀,她還沒來和你約會嗎?」四周沒看到女性,我便這麼問。
「別亂說!」日比野不開心地說,「她就要到了。六點,在這座時鐘塔前見。」
聽他這麼說,讓我想起我和靜香的約會。我總是提前三十分鐘以上到達約定的地點,靜香總是笑著說:「既然如此,把約會時間提前三十分鐘不就好了?」我說這樣就失去意義了,我喜歡等人。靜香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說:「我剛好希望有人等我等得不耐煩。」還說,「因為我想擁有存在的價值。」那時我回答:「我一直在等你。」她卻只是一臉落寞的垂下眼簾。
「我想和佳代子一起看夜景。」日比野說。
「是啊。」我回應道。
「從堤壩往下走,有一條小路,可以再往下,一直走就能走到海邊。我要和佳代子在那裡欣賞夜景。」
我抬頭望向大海,但只聽到了海浪聲。周圍已是一片漆黑。我看了看日比野,然後又望向大海。我歪歪頭,問:「你說要看夜景,可是什麼都看不到啊。」
海的另一邊看不到宛如寶石般的大樓或家庭住宅透出的燈光,也沒有被彩燈點綴的橋樑。我說道:「根本沒有能被稱為夜景的景色啊。」
日比野愣住了,驚訝地看著我。他的眼神彷彿在確認我是否正常。不過不久後,他似乎意識到了問題的關鍵,表情柔和了下來。
「對了,在伊藤那邊,看夜景的方式肯定不一樣。」
「看夜景的方式?」
「所以你才說了很奇怪的話。你剛才說‘根本沒有能被稱為夜景的景色’。」
「是啊。」
「在你那邊,什麼是夜景?」
「是燈光吧。霓虹燈或者照明燈,我們欣賞那些閃閃發亮的美麗燈光,像沉入深海的寶石一樣緩緩搖動。大家為了看這個,會驅車前往高處,俯瞰整座城市。」
「嘿。」日比野的內心深處似乎受到了觸動。就像小孩子對外國的玩具著迷,甚至羨慕。「那也挺好的嘛。」
「在這裡不一樣嗎?」
他的表情表現出了他複雜的心情。他像鄉下人害羞地說明家鄉的風土人情,又像是低調地誇耀地方特產。
「是夜晚。」他如此說道。
「享受夜晚就是看夜景。看星星、夜晚、漆黑的大海,就是這些吧。因為夜景就是夜景。」
夜色愈發深沉。既沒有貓頭鷹的叫聲,也沒有蟋蟀振動雙翅的響動。島上萬籟俱寂。
唰、唰、唰、唰——車輪轉動的聲響在夜空中迴盪。那是我蹬腳踏車時發出的聲音。
日比野請求我做的事情很簡單。既簡單又奇怪,甚至幼稚。「能不能幫我打燈?」
他只請求我用腳踏車的車燈照向欣賞夜景的他和佳代子兩人,製造浪漫氣氛。
「我要怎麼打燈?」
「把車撐立起來,然後踩踏板就好。用腳踏車的燈照向我們腳下。」
「腳下?」「車燈可以照亮腳下的吧?天色這麼暗,看不到路很危險耶,打上燈就好了。你一定能看到我們什麼時候停下來,到那時,你就把燈光轉向大海。我想,夜裡的白光一定很美。你從這裡把燈光打下來,照亮我們。」
「能看清楚嗎?」
「拜託你做出舞臺一樣的感覺!」日比野不知為何要用「舞臺」一詞來形容,還讓我來照明。這指示真是讓人困惑。
也許是因為這座島上的腳踏車型號不同,車燈竟可以照到很遠的地方。在我的印象裡,腳踏車燈只能微微照亮狹窄的區域。可能因為這座島上幾乎沒有路燈,所以車燈就被做成可以照亮廣闊範圍的樣子。而且腳踏板裝在前輪上,我從沒見過這樣的腳踏車。雖然只是細節,但是截然不同。
我拼盡全力踩著踏板,讓車輪轉動。逃出警車時撞出的疼痛不知不覺間消失了,雙腿活動自如。
我一邊踩踏一邊思考日比野所說的「享受夜晚」。我發自內心地覺得,在寂靜漆黑的夜晚,抱著雙膝享受藍色的天空、點綴其上的白色小星星,以及深不見底的大海是很棒的樂事。真是奢侈的享受。
我眺望夜空。這是在仙台時不曾得到的樂趣。如果晚上在堤壩上散步,無聊透頂的飛車黨可能會躥出來,把人塞進報廢車裡。若眺望夜空太久,第二天就可能會在公司大會上睡著,被批評「總在偷懶」或者「注意力不集中」吧。
從我蹬著的腳踏車拉出一道筆直的光。我看到前方有兩個人影,是日比野和佳代子。他們似乎就在海邊。雖然燈光可以照到大海,但我不禁產生疑問,這樣的氣氛,浪漫嗎?
我開始流汗,兩條腿漸漸變得沉重。在他們的位置應該聽不到算是我的勞動結晶的、車輪轉動的聲音吧。
日比野會怎樣說明這黑夜裡的一道白光呢。是月光?還是恰好路過的汽車?他這個人可能會空虛地說:「這種微小的、不可思議的事情,有時也會發生呢。」或者耍帥地說:「今天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這麼一想,我覺得真是蠢透了。我使勁兒晃了一下車燈,沒有理由,只是惡作劇的念頭蠢蠢欲動。我想稍微嚇一嚇日比野。於是我又將握著的腳踏車把使勁兒地左右晃了一下,光也隨之晃了一下。細細的白光繪出扇形,前方的兩個人看上去嚇了一跳。也許他們正左右張望,心想發生了什麼事呢吧。
嚇到了吧?我想象著日比野慌慌張張的的樣子,微微地笑了。之後我一直老實地蹬著腳踏車。如果走直線,我可能已經從仙台車站騎到了松島,我覺得我差不多蹬了這麼遠。沒有報酬的體力活真不輕鬆,但也不痛苦。相比之下,盯著電腦螢幕才更辛苦。
我望著星星,蹬著腳踏車。
望著夜空,活動雙腿,我有一種上天了的錯覺。對呀,也許我很久以前可以飛。我甚至開始想這種蠢事。在母親體內、直到出生前為止,我肯定飛過。這麼想非常自由。心跳聲應該更為平穩,眼睛也應該更好。
我並沒有睡著,只是緊閉著雙眼,不停地動著雙腿。
回過神來時已經快九點了。我定睛細看,雖還不能確定,但感覺日比野他們的身影消失了。
十二月的風雖然刺骨,但對滿身大汗的我來說非常舒服。我長舒一口氣,移動身體從腳踏車上下來。腳一下子沒站穩,蹲在了地上。
我休息到可以勉強站起來的程度,便開始推著腳踏車往前走。日比野到底去哪兒了?約會失敗了?話說回來,什麼樣的約會算成功、什麼樣的算失敗呢?
佳代子小姐對日比野說了些什麼啊?雖然說這話對不起日比野,但我很難想象佳代子發自內心地想和他約會。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只是,我認為佳代子對待日比野的態度不屬於愛情或者親情。
我在漆黑的道路上推著腳踏車前行。車燈很靈敏,即便只是推著車子,光也足夠照亮道路。我走到了市場。
雖然此時已經沒有店營業了,但是一看到帳篷一樣的商店,我就突然很想去見兔子小姐。
兔子小姐在睡覺。她還待在白天看到時的老地方,歪著脖子,閉著眼睛,臉朝向天空。我盯著她那搞笑的姿勢,差點兒笑出來。
「誰?」
背後有人叫我,嚇了我一跳,雙手都離開了車把。腳踏車倒在了地上,在寂靜之中發出了巨大的聲響。
「對、對不起,我來找兔子小姐。」我對叫我的人說。「找我妻子有什麼事?」
是個長臉、尖下巴的男人,留著短髮,有種運動員的感覺。但看起來又很理智,更像是名宇航員。一名退役的宇航員。他大概三十出頭,就是昨天看到的那個男人。
「你是來偷情的嗎?」他笑著說,並不是真心這麼認為。
「他是白天來過的客人,從南邊來的。」兔子說。應該是腳踏車倒下的聲音將她吵醒了。
我再次向後轉身,看著兔子小姐。
「其實我來這裡,是想問你昨晚的事。」我說。「昨晚?」兔子的丈夫一臉驚異。
「你問那個啊,難道還在懷疑園山先生?」她愉快地說。
「園山?」兔子的丈夫走近我們。「老公,你昨天不是來我這裡說狗不見了嗎?大半夜時來的,那時候是幾點?」
「兩點半。」他斬釘截鐵地說,「那麼晚,真不好意思。」
「說什麼呢?我一直在等著你來,因為我不可能去找你嘛。」兔子說,害羞地將臉別到了一邊。
「你在家時做的每一件事我都想知道。」
「全是些無聊的事情。」他誠實地說,「比如和狗說話,淨是這種無聊事。」
「我想知道你都和狗說了些什麼喲。」這可能是兔子的真心話,「我不能動,但至少把我的耳朵也帶走呀。」
「別說傻話啦。」
「我就是這麼一直等著你來嘛。」
我笑著聽這對夫妻的對話。兔子的丈夫搔著頭。一想到這個男人幫兔子擦身體、上廁所、換衣服,我就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動。
「實際上,那時兔子小姐似乎看到了園山先生,但他不可能在那個時間散步。」
兔子小姐的老公瞪圓了眼睛,問:「幾點?」
「凌晨三點,」我回答。
他立刻說:「很奇怪。」
「你有想到什麼嗎?」
他皺起眉頭,立刻回答:「我又不是那個男人的監護人。」
「也是。」
我垂下肩膀。園山的行為不同於往常,但又不可能和優午之死有關。
「你家的狗不見了嗎?」
「是的。」他帶著仿如宇航員般的理性回答。我扶起腳踏車,說了聲「晚安」,便走了。
車輪轉動,發出「嘎啦嘎啦」的雜音,我有些擔心腳踏車是不是壞了,檢查後發現沒問題。
這時,兔子小姐的老公跑來了。我停下來問他有什麼事。他露出剛才沒有見過的和善表情,說:「雖然我剛才是那麼說的,但實際上,狗沒丟。」
「啊,明白了。」對我來說這沒什麼,但他卻笑著說:「我無論如何都想告訴你。」
「既然這樣,那為什麼那時要來市場?」
「呀,各種原因……」他沒有多說,走遠了。也許他只是想看看兔子的臉吧。
起初我沒有意識到那是腳步聲。
因為有我的鞋子在地面上摩擦的聲音,和車輪每次轉動時鏈條發出的聲音,讓我沒能很好地分辨。
腳步聲在漸漸向我逼近。準確點說,那是拼了命奔跑的男人的腳步聲。
我連忙停下來。
「救命啊!」對方聲音斷斷續續地向我求救。他的呼吸急促,看上去十分痛苦。我推著腳踏車,回頭細看。
是一名年輕男子。看上去比我小,二十出頭吧。他穿著一身黑色運動服,看上去有些像睡衣。
「怎、怎麼了?」
他伸出雙手向我求救,並抓住了我的手臂。他抓著我的上臂支撐住身體,低著頭,痛苦地喘氣。「幫、幫我!」他抬起頭。
他有一頭及耳的黑色捲髮,看上去不像個普通年輕人。
有人當面向我求救,這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說感覺很抱歉,但我確實不習慣,想著或許該立刻離開。
「到底怎麼了?」
「櫻來了。」
這句話簡單明瞭。
「你、你在被櫻追趕?」
「不覺得很過分嗎?」這個不知禮數的年輕人開始語無倫次地說,「不只有我。」他還說,「不只有我,還有其他人。是安田邀請我才去的,明明是這樣,為什麼只有我?」
「你去搶劫了?」
「不。才不是。」
「那……是對哪個女孩做了不好的事情了?」年輕男孩子湊在一起,能犯的罪也就那些吧,我試圖套話。
可能是被我說中了。他聽到我的話後突然變得口齒不清,並開始找藉口。「沒辦法呀。安田、安田他說有個好妹子。那傢伙、就是、就算只有他一個人也會做的。他把車藏在田地裡,對女人圖謀不軌。」
「是個壞人啊。」我不帶感情地回應他,絲毫不感到同情。
「是吧!是吧?」這座島看上去閒適,但果然還是有類似的事情。我有些感慨,也有些失望。與土地和時代無關,充滿性慾的年輕人無論哪裡都有。無論哪裡,即便文化不同,活著的也都是和我們一樣的人類,肯定會有下流的慾望,心懷虛榮和欺凌的慾望。
「到底怎麼了,為什麼我……」他的臉色像是死人一般鐵青。也許是因為內心既動搖又興奮,他沒有注意到我是一個外來者。他只是慌張,害怕。
「我只是被安田引誘了啊!」這是他生前喊出的最後一句話。就在此時,傳來一句「吵死了」。深夜中突然響起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接著槍聲響起,短促而沉重,我甚至來不及捂耳朵。
我嚇得說不出話,突然響起的槍聲讓我怔住了,只能呆呆地站著。就在此時,我聽見似乎有誰的聲音隨風飄來:「這無法成為理由。」
我的身體動彈不得。只能看著眼前的青年一臉不甘與憤恨地倒在地上。
我在床上醒來時已經是早上了。兩條腿上的肌肉還在痛,但不算劇烈,還能站起來。我起了床,到洗漱臺一邊洗臉一邊回憶昨晚的事。
槍聲響起,我眼前的青年被擊中、倒在地上。我受到了驚嚇,立刻騎上了腳踏車,然後在漆黑的道路上賓士。那時候我已顧不上兩腿抬不動,有人被槍殺了。我沒有多想,只是拼命地朝著草薙家前進。
他們似乎正準備睡覺,但並沒有露出嫌惡的表情。他說:「腳踏車明天早上還也沒關係。」但在看清我的時候他們的臉色突然變得煞白,問:「血是怎麼回事?」我的衣服上似乎沾了血。
我前言不搭後語地向他們解釋情況。非常不可思議的是,草薙竟然平靜了下來,說:「啊,櫻啊。這麼說來,剛才確實有槍聲。」
「不好了啊,他殺了一個年輕人。」
「沒關係啦。」
「怎麼可能沒關係?!」
「是櫻。」站在他身邊的百合小姐像在稱呼花名一般說道。
櫻是規則,無論是誰都接受這一點。我想起了日比野說過的這句話。
也許因為我不停地求他,草薙說:「那,總之,去看看吧。請等我一下,我去換衣服。」
我代替信件坐上了後座,草薙輕鬆地騎車載著我。一條直路,我們直接回到了現場,雙雙從腳踏車上下來。
也許那名青年靠在我身上的時候就已經死了。他倒在路上,被幾個人圍著。有兩位看上去是夫婦的老人,還有一箇中年男人,他們圍在倒臥在地的青年的屍體旁。
「哦,草薙啊。」右臉上有顆大痣的中年人說。
「是櫻吧?」老人像在賞花一般問道。另外兩人點了點頭。草薙聳了聳肩,說:「伊藤先生,就是這樣的。」
「警察呢?」草薙問。
「羽田大叔已經打過電話了,馬上過來。」
「大叔是在值班嗎?」
「他是笹岡家的兒子吧。」老婦人第一次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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