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祿二郎像在尋找什麼。德之助舉起了手中的燈。他在削木頭。跨坐在一根粗圓木上,用手中的小刀削。剛才聽到的聲音就是削木頭的響聲。祿二郎的手每動一下都會有血流出,握著小刀的手已經是黑色的了,甚至看不出手的形狀。

「讓我看看你的手。」德之助對祿二郎說。

祿二郎的雙手沾滿了血,指甲要麼掉了,要麼從中間裂開。

「喂喂!」德之助喊道,「喂,你的手!」

「那些人是白痴。居然認為可以通過拔指甲改變人的想法。我的想法又不在指甲裡,也不在被他們打的腦袋裡。」

「喂,咱們去找醫生!」

「佩拉爾克老師已經不在了。」祿二郎微微地笑了,「沒事,我還能刻木頭。」

「這和你刻木頭沒關係!」

祿二郎陷入了沉默。他將雙手從祿二郎的手中掙脫開,繼續削木頭。

「這根木頭,是從船上弄下來的?」德之助注意到了這一點。這根木頭看上去像是船的骨架的一部分,比如說龍骨。是從舵附近弄下來的吧。

「我喜歡櫸木。這艘船總歸會被燒掉,這樣的話,用它也不會被懲罰吧。」

「我不太明白你在說什麼。」

「去年,我出過一次島,對吧?」

「好像是。」

「那時我遇到了一個長洲藩的男人。他叫吉田松陰。」

德之助聽說過這個名字。是前段時間想要搭乘美國的船,卻失敗了的人。後來他被懲罰的訊息甚至傳到了荻島。

「他學過歐美的軍事理論,熱愛學習,充滿好奇心。我偶然與他相遇,一起生活了幾天,發現他是個非常優秀的人。最後,他這麼對我說:‘祿二郎,您不是一個能運用優秀的頭腦發起行動的人,而我是。’」

「好自以為是啊。」

「事實上確實如他所說。我同意他的說法。他是一個行動派,而我不是。我做不到。最多隻會嘴上說說。」

「夠了,走吧!」

「我想做一個稻草人。」渾身是血的祿二郎說。德之助突然間說不出話來。

「我想做一個稻草人。用二百年前成就大事業的支倉常長坐過的這艘船上的櫸木,做一個稻草人。」

「稻草人?」

「那些人是白痴。他們毀了我的手,但如果不挖出我的眼睛,他們的行為就沒有意義。」

「祿二郎!」

德之助發現朋友的膝蓋處也在流血。他將燈照向那裡,可以看到皮膚開裂,露出白花花的脂肪。「太過分了!」

「我曾聽說,男人在參戰時會性慾高漲,比平時勃起得更厲害。這很有趣。」

「你想說什麼?」

「在有極大的可能死亡時,身體就會為留下後代而作出反應。既是自己的身體,又不是自己的。在可能喪命的戰鬥中,是誰在身體中命令自己留下後代的呢?這很恐怖啊。自己的身體中有另一個主人。」

德之助覺得祿二郎說的話支離破碎,慌忙將祿二郎扶了起來。祿二郎發出了野獸一般的叫喊,像是活貓被剖腹時發出的恐怖慘叫。德之助驚呆了,癱坐在地上。他無法相信那是人類發出的聲音,但那叫聲毫無疑問是祿二郎發出的。

「稍等。」這次,祿二郎的語氣很平穩,「我要做一個稻草人。請等到我做好為止。」

「為、為什麼要做稻草人?」德之助已經放棄讓朋友放下手中的工作了。倒不是因為他希望朋友實現這個願望,他只是被祿二郎的氣勢所震懾。被那一聲動物在斷氣前、想要證明自己曾活在這世上一般強烈的叫喊而嚇得畏縮。

「聽好了。」祿二郎的聲音聽起來十分理智,「聽好了,人的聲音是因振動發出的。空氣振動產生聲音。因此,在櫸木上刻無數細小的風口,風吹過時就能使空氣振動。也就是說,稻草人可以憑此原理說話。」

「你說什麼呢?」

「僅會說話,便和鸚鵡並無二致。如果不會思考,就沒有意義。」祿二郎說完,問德之助是否知道人類思考的原理。

「人生來就會思考,沒有原理。」

「人類是通過怎樣的機制進行思考的,這件事就沒有人思考過嗎?」

「思考思考這件事,很奇怪啊。」

「佩拉爾克老師還在時,經常講關於大腦的事。人們使用大腦思考,但大腦裡並沒有人。那為什麼人類可以進行思考呢?佩拉爾克老師的答案是,‘電流’。電流在大腦中流動,它所帶來的刺激便是思考的‘本質’。人類的大腦中扯著像魚網一樣的線。」

「那到底是什麼?」

「我曾看過一次死人的大腦。一塌糊塗,完全分不清個所以然。冷靜地想想,那只是幾個單純的要素組合在一起,要給予刺激,才能產生複雜的東西。而那個,就是思考。如果稻草人也可以這樣思考就好了。單純的東西指什麼?土、水、空氣、花、小蟲,這些生命的組合。思考便由此而生。」

祿二郎的話彷彿飄浮在天空中一般沒有現實感。他默默地用繩子將木頭綁在一起。用已經廢了的腳踩住木頭,再用繩子纏緊。

「你剛才說用蟲子,來做什麼?」

「代替大腦。」祿二郎直白地說,「小小的生命交錯在一起,它們的組合有無限多。」

「無限?什麼無限?」

「會思考的稻草人。」祿二郎的回答牛頭不對馬嘴,「我要把這個稻草人立起來,讓它從鳥和雨那裡獲得訊息。」

祿二郎又一次拿起小刀,開始雕琢櫸木的一端,刻得比剛才還要精細。粗木頭上只有那裡被削得越來越薄。凹下去的部分開了許多小洞,他的血流入其中,看起來簡直像是養分。

我為稻草人做了嘴。祿二郎這麼說道。

在德之助看來,他像在祈禱。彷彿正對著木頭上的小孔,執著地教導它們:你是嘴,要說話哦。

「快好了。」祿二郎說。

「稻草人做好之後要怎麼辦?」

「稻草人要站在田地裡。」祿二郎的語氣很堅定,「我救不了這座島。島上對外的門已經關上了,我無法阻止。指甲被拔掉、膝蓋以下被木槌毆打,我只能無能地倒下。」祿二郎開始咳嗽,「但稻草人不會拋棄這座島。我的稻草人不會讓這座島落後於時代。」

祿二郎在劇烈咳嗽的同時倒下了。

德之助一瞬間不知所措,立即從背後將他抱起來,扶起他的上半身。空氣中飄來一股酸味,是嘔吐物的味道。流了這麼多血,又如此疼痛,不嘔吐才奇怪。

「小祿、小祿!」德之助叫著。他知道自己已無力挽回祿二郎的生命,但除了喊他,也什麼都做不了。

祿二郎睜開了眼睛,這簡直是奇蹟。「有德之助在,真是太好了。」

「怎麼了?」

「我要做稻草人。」

「你剛才一直在做呀……」德之助不明白自己為何在哭,「你一直在做呀!」

「我只做了,卻無法運送。在甲板上做它已經耗費了我的全部精力。因此,你將我做好的稻草人帶走吧。帶到哪裡都可以,最好立在田地裡。」

本應像平時一樣愉快地抱之一笑,但德之助做不到。「別說這種要死的話啊。」

祿二郎又開始嘔吐。吐出了黃色的液體,可能是胃液。不一會兒,祿二郎默默地伸出了手指指向某處,他的手臂在顫抖。德之助順著望過去,看到了一個球。一個從沒見過的球體。「那是頭部嗎?」

球上有洞。看不出是用來什麼做的。

「是頭。」祿二郎點點頭,「用這個包住它。」祿二郎說著,又指向手邊的一塊布。德之助將燈湊近,看到了一塊白布。一塊在夜色中發著光的純白絲絹。

「那是我用僅有的一點錢換來絲絹。把它包在外面,就是皮膚了。」

他從什麼時候開始打算做稻草人的?對此,德之助感到不安。

「我的手很髒。請德之助最後將那塊絲絹包在它上面。」

「明白了,明白了。」與其說就此立下誓約,倒不如說只是因為朋友越來越難以開口說話,德之助才不得不點了點頭。他撿起那塊絲絹,確實是上等貨。手感柔軟,潔白得彷彿要飛向夜空。高階,輕薄。祿二郎付出了什麼才換來了它啊。

「這座島缺少東西。」祿二郎擠出聲音。

「你說過,沒必要將缺少的東西藏起來。」

「雖然我這麼想……」他突然停下,沒再開口。

可能是身負重傷讓他痛苦不堪,但也像是為了什麼而躊躇。德之助催問他到底想了些什麼。

「讓它缺少的人,恐怕就是支倉大人吧。」

「為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這麼認為。支倉大人可能想將這座島上所有多餘的東西都除掉,我這麼認為。」

「這是為什麼啊?」

「我的想法越來越奇怪了。」

「既然你自己都這麼說了。可怎麼辦啊?」德之助想盡量用輕鬆的口吻說話,卻沒能做到。他感到焦躁。「那我該怎麼辦?」德之助對著祿二郎的背影拼命地喊,「我該怎麼辦?」

「把我的稻草人帶走,然後告訴我父親我的事情。他雖然看上去那個樣子,實際上非常喜歡孩子。」

「我明白。」

「他肯定非常傷心吧。請無論如何都要讓他笑出來。」

「這是最難的事情啊。」德之助哭著,聲音含糊。

「還有,你要和阿雅好好相處。」

「這個稻草人怎麼辦?」

「拯救這座島。」這之後,祿二郎便沒再說話,之後他不停地嘔吐,雙手抽搐。

德之助哭著望向天空,他覺得天彷彿要塌下來了。

第一個來的人是阿雅。她鐵青的臉色立刻變得通紅,在田間小道上責備德之助為什麼不告訴她去了哪裡,她很擔心。

「做了稻草人。」德之助說。說完德之助跨步進入水田,將稻草人立在裡面。精心削好的木頭因重力立刻鑽入土地。為了不讓它倒下,德之助欲將其扶正。奇妙的是,幾乎沒怎麼費心,稻草人僅在重力作用下就剛好陷到了恰當的高度,一點也不搖晃。

「怎麼樣,這裡是個好地方吧?」德之助用沾著泥的手擦了擦臉,對阿雅說。

「什麼好地方呀!」阿雅的口氣充滿怒氣,毫無疑問,她在擔心德之助。

「在這裡可以看到山丘,看到太陽從山上升起。離森林也近,會有鳥來的吧。」

一直板著臉的阿雅說著「真是個帥氣的稻草人」,光著腳走進了水田。她提起裙襬,走到了德之助身邊,問:「是你做的嗎?」

「不是我,是祿二郎。」

「這麼說來,你找到他了?」

一瞬間,難受的感覺油然而生,但德之助忍住了,指著稻草人說:「小祿變成它了。」

阿雅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一臉茫然。

她撫摸著做成稻草人的櫸木,又說了一次「真是帥氣」。

「從沒見過這麼大、木頭這麼好的稻草人哪,手臂也做得很好。」阿雅說。

「雖然沒穿衣服,也很棒啊。」

「給它穿上衣服吧。」阿雅抬頭望著德之助,笑著說。「啊?」

「只有木頭太可憐了,顯得它很沒有威嚴。」

「家裡有什麼嗎?」

「佩拉爾克老師最後留下了一件衣服,純白的那件。」

「那件不錯。」

「那我去把它拿來。啊,你也回去吧?」

「也是。」德之助說著,走出了水田。

兩人肩並肩走上田間小路。從外面再次眺望,可以看到稻草人挺立著。挺拔的身姿令人感到愉悅。

「你在哭嗎?」阿雅問。

「不。」德之助否認了,連忙轉換話題,「我想在那件衣服上寫字。家裡有筆吧?」

「寫什麼啊?」

「fucher,英語的‘未來’。」

「是future吧。f-u-t-u-r-e。」

「阿雅,你來寫吧。」

德之助和妻子踏在晨曦中的小路上,向家的方向走去。

「我知道那個曾根川不是。」身邊的日比野繼續說道。「不是?」

「他不是傳說中的男人。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時候的傳說,但這座島上每個人都在期待那位來訪者。終於見到之後,卻發現是個矮大叔,怎麼都不會認為是他吧?」

我察覺到這是個圈套,因為他說話的語氣中開始帶有可疑的熱情。他可能真的打從心底裡相信那個傳說。就像走進死衚衕的男人寄希望於天上飛來一架直升機一樣,他瘋狂地期待著。也就是說,他期盼著自己能被帶走。他看起來像是悠閒地走在這座充滿自由感的小島上,實際上可能是被囚禁在這裡的呢。

「櫻。」我試著開口。

「現在不是春天。」

「不是那個,你給我介紹過那個叫櫻的男人吧?」

「你想見他?」

「不,我只是突然想到,據說他會收拾壞人。既然如此,殺了優午的兇手也是他懲治的物件吧?」

我想說的是,即使什麼都不做,一直等下去,遲早有一天櫻也會把殺了優午的兇手殺掉的吧。

日比野雖然長得像狗,理解力卻很差,反應也非常慢。他可能是腦子不太好使。

「櫻和優午完全不一樣。」他說。這是什麼意思啊?我尋思著。

「優午是知道罪犯是誰,但櫻不知道。他並不知道犯罪的人是誰,你明白嗎?」

「這樣的話,櫻要怎麼懲治罪犯?」

「只是碰巧知道了吧。」日比野若無其事地說,「無論是將鴿子摔在水泥牆上的少年、對妻子施暴的會計,還是剪開路過的女子的鼻孔,將陰莖插進去的中年變態,櫻只是不知通過什麼渠道得知了這些事,然後開槍——知道壞人是誰之後再開槍。櫻不會去尋找壞人,只是碰巧知道了。」

我開始整理思路。優午可以說出罪犯的名字,但櫻什麼都不知道。他只是偶爾遇到某個人,覺得有殺死他的必要,便拿出槍射擊。就這麼簡單嗎?我曾將櫻視為正義使者,恐怕錯了。

「我想一邊看櫻一邊死去。你不想嗎?」

「這不是一回事兒吧。」

「是啊。」日比野真是個怪人,「還有沒被櫻殺掉的壞人。」

「是嗎?」

「壞人不會在身上掛一塊寫著‘壞人’的牌子。每個人,無論是誰,都存在說不清是黑是白的灰色部分。」

「灰色。這個,也許吧。」

「肯定還有明明殺了人卻還沒被櫻槍殺的壞人。不過,那個男人殺人時還有其他的標準。」

他的話聽上去混雜著些許惡意。就像對著聖人抱怨為什麼偏偏不為自己做些什麼一般愚蠢。

「優午已經死了。」過了一會兒,日比野像是在確認一般說道。

「我們再從頭思考一遍吧。」此時我的心情或許和除錯程式時很像。做法是理清所有程式錯誤,再將線路彙總。「優午知道自己會死嗎?」

「知道啊。」日比野說。

「他知道卻不告訴我們,這是為什麼?他曾試圖告訴我們,還是壓根不打算告訴我們?」

「可能想過告訴我們吧。」日比野也許只是相信如此。

「但是我們什麼都沒被告知。這就表示優午想要告訴我們,卻做不到。還是……」

「還是?」

「如果不是這樣,那就是他可能已經告訴我們了。」我說。日比野瞪大雙眼,表情猙獰。「什麼意思?」

「優午知道自己會被殺,也知道無法避免。」我說。

「為什麼?」

「因為它是稻草人。」我遺憾地說,「它不能走路,也無法抵抗。」

「這麼慘嗎?」

「但它可以找人保護它,比如我們。」

日比野的眼中突然出現了些許光輝,他問:「我們嗎?」如果真是這樣,他會感到自豪吧。「可是,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有沒有可能,優午已經告訴了我們它會死,只是我們完全沒有意識到?」

「有嗎?」

「也許他以暗號的方式告訴我們了。」我一邊說一邊思考,然後「奧杜邦」這個詞便脫口而出。「什麼呀?」

我向他說明昨晚發生的事。告訴他我無論如何都睡不著,便去找了優午。我沒有詳細描述對話的細節,只告訴他在對話結束時,優午對我說「去問問田中奧杜邦的故事吧」。

「啊,什麼啊,奧杜邦的故事啊。」出乎我的預料,日比野非常平靜,甚至有些失望。

「怎麼?你知道?」

「我聽田中說過。」

「不喜歡那個故事?」

「並不是。很有趣。」

「那個與優午的死是否有關?」

「不知道了。」日比野歪歪頭。他瞟了我一眼,那個眼神不同於以往。他可能想要對我說:最後一個見到優午的人,是你啊。

田中在家。我按響門鈴,走廊上便傳來拖著步子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門才開。

日比野沒有說早上好或好久不見,只是舉起右手,算打了個招呼。

「真是稀客啊!」田中應道,語氣裡不像有厭煩情緒。

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深深的黑眼圈,應該不是睡眠不足或疲勞導致的,而是日積月累、難以消除吧。

「這是我朋友,伊藤。」日比野如此介紹道。

在來時的路上,日比野告訴我,田中無法外出工作,靠在家中代筆寫信來維持生計。他的家是一幢二層的木製小樓,蓋在像是誰施捨來的狹窄土地上。房子背後是一片樹林,榻榻米很可能會被溼氣侵蝕而發黴。我認為這樣的環境不適合居住。

「找我有什麼事兒?」田中繃著臉說,他的右腳向外翻出。

「這個伊藤,想聽聽奧杜邦的故事。」

能看到血色在一瞬間自田中的臉上退去。「為什麼?這麼突然?」他皺起眉頭。

「是優午告訴他的。」

「優午?」田中的表情像是看到了鬼。說起來,優午已經死了,確實和鬼差不多。田中苦著臉,呻吟道:「優午已經死了吧……」失去朋友的男人緊咬嘴唇的樣子,看上去竟和拼命隱藏罪行的罪犯差不多。

「對啊,優午死啦。」日比野譏諷道。「這座島以後會怎樣?」田中嘟囔著。

「大概日子會越來越艱難吧。」日比野聳了聳肩,「先不說這個了。優午昨晚對伊藤說,值得聽一聽奧杜邦的故事。」

田中不打算請我們進屋去坐,說是因為家裡被鳥弄得一片狼藉。這個理由很奇怪。「被鳥?」我問道。日比野卻比田中更快開口:「田中非常喜歡鳥哦。」

彷彿為了作證一般,鴿子的叫聲恰好從房間深處傳來。

田中點點頭,板著臉說:「我家養了十隻鴿子、十隻鸚鵡,沒有留給人待的地方。」他的嘴邊堆滿皺紋,看上去很顯老。

「十隻鴿子,這麼多啊?」

「房間裡都是鳥,不是人待的地方。」

這時傳來振翅的聲音。我正想著這聲音就在耳旁時,日比野「啊」地叫了一聲。有一隻鴿子從田中背後飛出,筆直地朝著玄關飛來。雖然速度不算快,但飛得很低,我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關門!」田中大叫。日比野像個聽話的僕人,立刻關上了門。鴿子大概發現出口被堵住了,向上飛到了玄關邊的窗簾杆上停下了。田中連忙將鴿子抓起來,小心地將它帶回了房間。

「鴿子啊。」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

「咕——咕——咕咕!」日比野模仿得惟妙惟肖。

稍微過了一會兒,田中又出現在了玄關。「如您所見,我家全是鳥,佔滿了整個房子。」

我不知道捉鴿子需要耗費多大的體力,但能看到田中一臉疲倦、滿頭大汗。

「這樣的話,我們出去吧。」日比野指著玄關,「但最好別四處走動,拖著一條腿的樣子真是不堪入目。」

這種說法讓站在一旁的我都感到不快。

但是田中毫不在意。「要我說啊,挺得筆直走路的你看上去才難看呢。我最喜歡我走路的方式啦。」

「囉唆的臭老頭!」

「奧杜邦是一名動物學家。」田中開始了講述,「出生於法國,但後來前往美國,在那裡從事鳥類與哺乳類動物的研究。」

「是當今的學者嗎?」日比野明明聽過卻還是這樣問,恐怕他根本沒認真聽。

「我之前給你講過的吧。」田中面露慍色,「是十九世紀的,很久以前了。他留下了《美國鳥類》、《北美的四足動物》等畫集。」

「那是江戶時代呢。」我說。

田中笑了,說:「是的,那個時代的他畫出了非常精美的圖鑑。」

「聽上去很厲害啊,你見過嗎?之前聽你說的時候我就在想,不就是鳥類圖鑑嘛。」日比野噘著嘴說。

「上次給你講的時候你也這麼說來著。」田中好像覺得很煩,「聽好了,一百多年以前,沒有人想過要畫描繪出細節的、與實物等大的鳥類圖鑑。他肯定喜歡鳥、喜歡大自然,這種喜愛能從只是看著就能讓人感受到溫暖的畫集中傳達出來。」田中說著說著就變得如痴如醉,感慨著,「真是好畫集啊。」

我們坐在柏油路旁有頂棚的公交車站裡。椅子被塗成大紅色,頗具現代感。

「奧杜邦發現了旅鴿,對吧?」日比野驕傲地插嘴道。像一個因為比老師更早說出答案而得意的少年。

「是的。」田中點點頭。

「旅行的鴿子?」我不假思索地重複了一遍。

「旅鴿。一種會二十億隻一起飛過、遮天蔽日的鳥。」

「二、二十億?」我瞪大了雙眼。

「在一九一四年滅絕了。」田中的表情很認真,「據說如此。」

「二十億,這個數字不是虛指嗎?」

「真的是以億為單位計數的鳥群在空中飛翔。」

二十億隻鳥。我試著想象,但失敗了。那片天空都被染成鴿子色了吧。

田中繼續講述。約翰·詹姆斯·奧杜邦在肯塔基州發現了遷徙的旅鴿。那是一八一三年,鴿子遮天蔽日,周圍變得仿如日食一般昏暗,振翅聲不絕於耳,聽得人昏昏欲睡——他在書中是如此記載的。

鴿子飛過時大量的糞便從天上撒下,如絨布般廣闊的鴿群讓奧杜邦深受感動。旅鴿在他的頭上飛了整整三天。

「有幾十億、幾百億的鳥怎麼會滅絕?」日比野似乎打從一開始就在懷疑這種鳥的存在。

「據說旅鴿的肉質鮮嫩。」田中說道,隨即又補充了一句,「這也是它們滅絕的原因之一。」

每個人都拿著槍——奧杜邦在書中也這樣寫到。

鴿群飛過的那三天,天空之下肯定有獵人。鴿群遮天蔽日,因此隨便向天空中打一槍就能命中,非常簡單。當時美國人口數量急劇增加,有糧食不足的風險,旅鴿便成為重要的食物來源。為了食用而捕殺。後來,漸漸變成單純的獵殺,作為獵物,一隻一隻殺掉。

人們將擊落的鴿子拿去餵豬,然後繼續獵殺。

「就算是這樣,可也有幾十億只呢。」日比野提出這樣的意見,我也贊同。

「每個人都這麼認為。」田中伸出食指,「就因為數量實在太多了,多得讓人們的感覺變得遲鈍,覺得再怎麼獵殺也不會絕種。就連奧杜邦也沒有預料到。」

「數量過億,都可以稱之為無限了。」我說。

「奧杜邦離世六年後,也就是一九五七年,俄亥俄州提出了保護旅鴿的法案。但是被駁回了。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田中語調平穩地敘述著,不時咽一咽口水,「因為有人提出報告稱,旅鴿的數量實在太多,普通的獵殺並不會導致它們絕種。其實奧杜邦生前也曾寫過類似的內容。」

田中陷入沉默,寂靜便立即將我們包圍。我獨自想象著幾十億只鳥被人類斬盡殺絕。恐怕沒人思考過這件事吧,旅鴿的數量在逐漸減少,人們卻毫不在意。獵人接近鴿子們的棲息地,將它們殺光,並感到愉悅。人們不斷重複著這樣的行為,沒人想到數量多得驚人的鳥會輕易地消失。

「先打傷一隻旅鴿的眼睛。」田中挑起眉毛說道,「這樣鴿子就飛不起來了,只能跌落到地上,對吧?其他的旅鴿會誤會,以為地上有食物,就一股腦兒地飛了過來。然後獵人再將它們一網打盡。」

旅鴿的身影開始消失。不是悄無聲息、不易察覺地漸漸減少,而是總數直線下降,絕對不可能恢復了。

「最後就這麼絕種了?」日比野搶先問道。

「帕託斯基大屠殺。」田中以此作為回答。

這句話鑽進我的耳朵,發出不可思議的迴響。帕託斯基大屠殺,這個我也曾聽說過,是我們人類犯下的罪。我們總是不斷犯錯。

「一八七八年,在密歇根州的帕託斯基森林裡,人們發現了十億隻旅鴿。現在想想看,那時還有那麼多旅鴿簡直是奇蹟,是殘存下來的、珍貴的一群。然而它們被人類發現了。或許當時那些人認為,要先抓幾億只保護起來。」

「但他們並沒有這麼做,對吧?」我都能預料到結果。「一大群珍貴的旅鴿。人們看到它們的話,會怎麼想?」射殺。不用問也知道。

「獵人們蜂擁而至,史上規模最大的旅鴿屠殺行動就此開始。一個月間,製造了三百噸屍體。」

我想,當時去射殺旅鴿的人中也混著女人吧。我並不認為這些人可笑,也不覺得他們特殊,這樣的人到處都是。也許與他們單獨交往時還會覺得是個親切的人呢。

「旅鴿的繁殖能力很弱。」田中自言自語般地嘆息道,「這也是它們會滅絕的第二個理由。只有在大量群居的情況下它們才有可能繁衍後代,因此大屠殺也使得後代的數量急劇減少。」

一輛公交車停在我們面前。是一輛與周圍的田園風光不太搭調的嶄新公交車,車身是如深海一般的藍色。司機誤以為我們是乘客,讓門開了一會兒,才關上門走了。但司機也沒有抱怨說別在這兒坐著,讓人誤會。

聽到這裡,我仍不明白優午究竟為何希望我來聽這個故事?奧杜邦的故事與優午之死有關係嗎?

「不僅是被屠殺的旅鴿,如今大部分動物都瀕臨滅絕。」田中說,「我一直被關在這座島上,不知道外界的狀況,但是轟帶來的書上說,動物種群正在一個一個走向滅絕。」

「你想說什麼?」日比野不高興地說。

「無人能夠阻止。」

「什麼?」

「走向悲劇的結果。」我與日比野面面相覷。

田中繼續講述。他的話聽上去像詩,卻沒有詩意這種美好的意境,更像是一把一直揣在身上防身用的古老匕首。他又說,沒人能夠阻止旅鴿滅絕的悲劇。

因為這是時代的潮流,無論是好是壞,世界上存在一股無人能與之抗衡的洪流。這股洪流雖似雪崩或洪水一般龐大,流速卻如春日裡漸漸變暖的水溫般緩慢。旅鴿的滅絕如此,絕大多數戰爭也是這樣的。在大家都沒注意到的時候,一切就都被捲入洪流之中了。

「人類只有在失去之後,才懂得問題有多嚴重。」

「也許吧。」我回應著,同時想起祖母說過,要不是得了癌症,她絕不會反省。

「但失去的東西就不會再回來了。」

「如果回來了呢?」日比野樂觀地問,像在跟老師抬槓的小孩。

「什麼?」「如果失去的東西又回來了,該怎麼辦?怎麼辦才好?」

「只能注意以後儘量不要再失去吧。」田中聳聳肩,他的身上似乎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就像如果你的父母回來了一樣。」

日比野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但是又立刻緩和下來。

「奧杜邦只能在一旁看著。」田中又說,「即便他注意到旅鴿有可能絕種,也無力迴天吧。」

「那他能幹什麼啊,這位大名鼎鼎的鳥類學家。」

「畫畫。」

「畫畫?」

「他也製作標本。他是學者,便將畫集結成冊,留在世間。」田中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紙。

他可能一直隨身帶著,紙張有些變色,但折得很整齊。

「真正的畫和鳥一樣大,這個是縮印版。」他在我們面前展開那張紙。

紙上畫著一對鴿子。

兩隻鴿子停在枝頭,伸長脖子,雙喙相交,是一幅漂亮的畫。雖然畫是黑白的,但看上去比照片更賞心悅目。「這張似乎是旅鴿的求愛圖,奧杜邦畫的。」

「這只是普通的鴿子吧?」日比野像在抗議。我卻誠懇地說出心中的感想:「這幅畫真可愛。」

田中似乎對我們倆的反應很滿意,舉起手說:「故事到此為止。」

「為什麼優午讓伊藤來聽這個故事?」回去的時候,日比野問我。田中「啊」地叫了一聲,歪著頭看向天空,傷心地眯起雙眼。

看上去像是因為天空的存在這一事實而感到痛苦,併發出慨嘆。

「‘如果這座島有和旅鴿一樣的命運,那麼我也只能像奧杜邦那樣看著吧。’」

「怎麼突然說起這個?」日比野不滿地看著田中。

「優午曾經這麼說過。」

「這是什麼意思啊?難道荻島要毀滅了?」

田中嚥了一下口水、頓了頓,說:「具體而言,我覺得應該不會有那麼一天,也許只是打個比方。優午曾說過,即使這座島正不斷朝著壞的方向發展、不可救藥,他也不會為此自責,他說:‘我只會祈禱。’」

「祈禱」這兩個字鑽進我的腦海中。

「優午這麼說的時候,我感受到奧杜邦的畫也是一種‘祈禱’。畫中蘊含著他對旅鴿的愛。」

「但是奧杜邦應該沒有想到旅鴿會滅絕吧?他也是無知笨蛋中的一員嗎?」日比野毫不遮掩地說。

「就算如此,奧杜邦也在祈禱。」田中加強了語氣,「他曾經說過,大群旅鴿飛過的景象‘壯麗得難以言喻’,他肯定在祈禱這壯麗的景色能永遠留在這個世界上。」

「你和優午的關係好嗎?」

「和我聊天的,只有鳥和優午。」隨著日光照射角度的變化,田中的臉看起來有時年輕、有時蒼老,「優午曾對我說:‘你養鳥,鳥也是我唯一的朋友,因此你是我朋友的朋友。’怎麼樣,它很溫柔吧?」

聽起來有些悲傷。接著,我的腦海中突然出現了田中與優午交談時的景象。腿部殘疾的男人坐在田埂上,和站在田地中央的稻草人,他們多久聊一次、都聊什麼呢?

「唔。」日比野臉色陰沉地從長椅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

田中也用雙手支撐著,站了起來。他說:「一九一四年,名叫瑪莎的最後一隻旅鴿,在俄亥俄州動物園裡死了。」

「它是最後一隻?」日比野問。

「瑪莎一出生就待在籠子裡,幾十億只旅鴿遮天蔽日的場景再也看不到了。」

「剛才那張鴿子的畫,是轟給你的?」

「嗯,是的。我拜託轟給我的。」只有在說到這裡時,田中顯得有些不安,低聲說,「既然那個人知道這張畫,剛開始就不應該這麼做。」

我們開始往回走。腿部有殘疾的田中自然而然落後於我們,但日比野毫不在意,大步流星地向前走。

「因為他有殘疾,所以喜歡鳥,你不這麼覺得嗎?他誤以為會飛就不用腳了。」

「真的是呢。」我不得已,只能順著他的話說,奇怪的是,日比野的口氣像在聊自己的朋友。不知何時,已經看不見田中的身影了。

日比野似乎對我存有幾分懷疑,他問道:「伊藤,你昨天晚上和優午聊什麼了?」

「我只是睡不著。明明很累,卻完全睡不著,這種事也不稀奇吧。」

「我沒有責怪你。」

「我去問優午了。」我說。「問什麼?」

「問我的未來將會如何,回到仙台之後我會不會平安無事,我很想知道。」

「這樣啊,伊藤也去問優午了。」他有些開心,「曾根川對此不屑一顧,他認為世界上沒有會說話的稻草人。很有趣吧,同樣是外面來的人,有相信它存在的笨蛋,也有懷疑的笨蛋。」雙方都是笨蛋啊。

「優午什麼都沒說吧?」

「不,他說我現在還不能回仙台。」日比野瞪圓了眼睛。

「真的?」

「很奇怪嗎?」

「優午對未來的事幾乎絕口不提。」

「確實如此啊。」我歪了歪頭。

突然從背後傳來一個女孩子的聲音,叫道:「日比野先生!」我和日比野同時回頭。日比野高聲叫道:「佳代子小姐!」沒見到希世子。

「優午先生的事情,聽說了嗎?」她的聲音充滿發自內心的恐懼。但用詞優雅、語氣流暢,又很難讓人相信是發自內心的。

「滅頂之災啊。」日比野回答道。他的聲音與平時相比簡直天差地別,假裝深沉、有品位,這異常的裝腔作勢讓我笑了出來。

「這座島會怎樣呢?」

「警察肯定能很快解決的吧。」日比野慌忙回答,明明剛才還說警察沒用。很明顯,日比野此刻非常興奮。

兩人接著聊優午的事,我又被晾在一旁。雖然中途佳代子注意到了我,日比野卻敷衍地說:「他只是我的朋友。」

「這麼說來,佳代子小姐家的牆還沒有刷呢,這不行啊。」日比野說。

「勞您還記得。」

「當然了。對啦,我要收錢。」日比野微笑著,像在說耍帥的臺詞。我移開視線,因為實在看不下去了。佳代子的笑容只是出於禮貌。

「暫時不用勞煩您了。因為優午出事了,不立刻刷也沒關係。等事情平息下來之後再麻煩您。」

「樂意至極。」

日比野又熱情地對佳代子說想要立刻去佳代子家估算費用,完全不理我。

此時,佳代子卻突然說:「我被選中了。」

我皺起眉頭想,她到底在說什麼呢?日比野卻立刻高聲說:「當然的呀,佳代子小姐是百裡挑一的人。」

當我注意到時,日比野和佳代子已不知何時將我丟下,走了。我獨自一人站在兩邊都是乾涸水田的路上。

雖然還能看到他們的背影,但跟著他們恐怕不合適。那句話或許蘊含著約會的深意。我開始向反方向邁步,想獨自探索這座島。

走了五分鐘,我遇到了草薙。他走在我前面幾米遠的地方,推著腳踏車。我追上去跟他打招呼,為昨天的晚飯表達感謝。「昨天承蒙照顧。」

「百合做的飯很好吃吧?」草薙毫不謙虛、非常自豪地說,但並不招人討厭。

「非常好吃。」我不帶多餘感情地回答。

「百合也感到安心呢。」

「安心?」

「因為伊藤你和曾根川的氣質,完全不同。」

原來如此,這個說法我接受了。她或許是想確認這一點才邀請我吃飯的。「她為什麼厭惡曾根川?」

「這個嘛,反正百合不會無緣無故討厭一個人的。」

「是啊。會不會正如日比野所說,她遇到什麼事了?」

我說這話的時候並沒多想,但看草薙的表情一瞬間僵住了,嚇了我一跳。

我想,對於草薙而言,百合可能是使他挺直身板兒做人的最大支撐,是為了獲得平衡而必不可少的支撐。因此,別說受到傷害了,連被他人觸碰他都不願意。

「日比野沒和你在一起啊?」他如此問我時表情略有緩和。

「他丟下我不知道去哪兒了。」說罷,我抬起下巴,指了指草薙的腳踏車,「車胎爆了?」

「你們那兒的腳踏車也會爆吧?」

「你們那兒」指的是荻島外面?我一瞬間沒反應過來。

「是啊,腳踏車也會爆胎。」

「什麼呀,完全沒有區別嘛。」

他竟然會對這種事情感到失望,我愣了一下。

「你覺得為什麼會發生那種事情?」草薙開始談論優午。

「我昨天才來這座島,什麼都不懂哦。」我怎麼可能知道呢?

「但是,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啊。外人能看得更清楚呢。」草薙說。

「原來如此。」我贊同他敏銳的感覺。

「因為百合這麼說過呢。」也許他的知識儲備有一大半來自妻子,「對了,你知道百合的工作是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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