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緩緩流淌的河突然泛起微波、發出聲音,並帶有一種微妙的誘惑感。之後他便一言不發,我們也離開了那裡。
「就是剛才的櫻殺了他。」走得稍遠了些,日比野對我說。
「什麼?」未曾預料到的話一句接一句地出現,說真的,我開始對此感到厭煩了。
「殺了兇手啊。」
「什麼兇手?」
「殺了園山的夫人的兇手啊。」他的臉上是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啊?」我吃驚地張大嘴,「就是你之前告訴我的那件事?」
「殺了兇手的是櫻。」
「騙人的吧!」
「你為什麼認為我在騙你?」
「因為啊,為什麼殺人犯沒有被逮捕,反而在讀詩?」
「櫻是我們的規則。」
「規則?」
「做了壞事將會受到懲罰,這是基本規則。如果不遵守這一點,無論是誰,都無法忍受犯罪的慾望。沒有懲罰,犯罪就會綿綿不絕。」
「哈啊……」我長出一口氣,作為對日比野的回應。
「櫻一旦做出判斷,確定了想要殺的人,就會把他殺了。關於這一點,沒有人有異議。」
「這、這種事情,我從沒聽說過。」我雖這麼說,但又覺得自己剛說出口的這句話或許根本沒有意義。這座島上淨是我沒聽說過的事。
「地震可以殺人,它有許可嗎?有用落雷裁決人的人嗎?」
「這、這……」
「五年前,這座島上有一個少年。他想要打發時間,卻不知做什麼好,於是就殺鴿子玩。不知殺了多少隻,每天殺十幾二十只吧,把鴿子扔到牆上摔死。」日比野說完後開始模仿鴿子「咕咕」的叫聲。
我的腦海中一瞬間浮現出城山的樣貌。
「沒多久,那個少年就因額頭中彈而死。」
「難道這是……」
「櫻開的槍。他看到了扔鴿子的少年。砰。少年立刻就死了。」
「竟有這樣的事……」
「奇怪嗎?」
「只是……」
「殺鴿子這事難道不嚴重嗎?」日比野並沒有生氣,更像是對我的驚詫感到不可思議,「無論是少年還是別的人,只要做了壞事,櫻就會向他開槍。還有個小孩,總是打他弟弟。是個除了弟弟之外沒有別人可欺負的無聊小孩。」
「那個小孩也被射殺了?」
「因為有這樣的規則嘛。」
我說不出話。虐殺鴿子的少年的價值,對虐待弟弟的少年的懲罰,究竟是如何做出判斷的?死者是否罪有應得,我想不明白。
少年在鐵桶前舔了舔嘴唇。他想要抑制住自己的興奮。
鐵桶裡面是他的弟弟。雙手雙腳被繩子綁住,被強行塞在裡面。三歲的弟弟看著上方,一聲聲地喚著「哥哥、哥哥」。
少年平靜下來,微笑自然地浮上嘴角。他扯來附近水龍頭上的水管,將其伸進桶中。
「哥哥,你要做什麼呀?要做什麼呀?」
少年沒有回答弟弟的話,擰開水龍頭。水通過彷彿脈搏一般律動著的水管,之後就聽到水落進鐵桶中的聲音。
他明白,弟弟已嚇得無法呼吸。
少年從鐵桶口觀察內部,看到了弟弟的臉。他像是不明白現在身處怎樣的狀況,嘴半張著,茫然地看著充斥身邊的水。
過了一會兒,傳出悲鳴。弟弟開始在桶中掙扎,發出叫喊。
「哥哥、好冷。」
少年想象著無法從不斷上漲的水中逃出去的弟弟的絕望,感受到了可以稱之為性快感的興奮。
血液衝上頭顱,身體像被火灼燒般,呼吸也變得紊亂。他微笑著,聽弟弟呼喚自己的聲音。
他想,弟弟是個白痴。
這傢伙太弱了,根本不行,少年在心中說。這傢伙總是黏在自己身邊,喊著「哥哥」,根本不行。他連繩子都掙脫不開,根本不行。
他用腳踢了一下鐵桶,弟弟發出了慘叫。少年沒有辦法抑制這份愉悅,又踢了一腳。他打算一直踢到水溢位鐵桶為止。沒有理由讓弟弟活下去,少年理所當然地想,實際上他對於弟弟什麼時候會停止呼吸充滿興趣。
他沒有注意到有人站在附近。
等他感受到視線,突然轉頭望向後方時,看到一個大人站在那裡。
是櫻。
少年的身體開始顫抖,無法邁開腳步。櫻冷酷的視線盯著他。他看到了少年背後的鐵桶,又循著水管看到了水龍頭。他像是一直在聽著弟弟的悲鳴。
「那、那個、我、我還是小孩……」少年只能說出這樣的話。槍口突然出現在面前。櫻靜靜地舉著手槍。
「為什麼……」少年開始哭泣。他從父母那裡多少聽說過一些關於櫻的事,那時他認為那只是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櫻歪歪頭,簡短地說了句「真吵」,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說:「吵死了。」
櫻像是厭惡弟弟的悲鳴和少年踢鐵桶的聲音。
少年開始哭泣。他想,就算是櫻,也不會殺哭泣的小孩吧。他知道大人總會對小孩心軟的。
「我、我還小,不知道做這種事情不好……」少年用盡演技,開始哭訴,「我不知道這樣不好……」他說著,假裝自己是無法分辨善惡的小孩。
弟弟呼喚自己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水越積越深。櫻的回答非常簡單。
「這無法成為理由。」
他只說了這一句話。槍聲響起。「真吵。」他說。
「難道警察抓不到櫻?」我誠惶誠恐地問。
「警察幾乎沒有意義。」「什麼意思?」
「這裡沒有那種沒用的工作。」
他說這話的方式像是有什麼私仇。
「三年前有個特別的例子。櫻殺了一個被大家視為好人的會計。」「好人為什麼會被殺?」
「因為他只是看上去是好人。」
我一邊發出「唉」的感慨,一邊對這座島已經匯入課稅制度而感到驚訝。
會計回到家中,解開領帶,俯視著眼前倒在地上、全裸的妻子。帶著那樣的表情倒在被子上的妻子,比起人類更像個物體。那是已經習慣了家暴的表情。習慣並感到疲倦,也就是已經放棄了。
會計將毆打妻子視為最頂級的享受。他喜歡正因為是夫妻才得以成立的暴力關係,如果襲擊不認識的女性,就可能會暴露自己的惡習;但若是妻子,則可以將她鎖在家中。
他每天毆打、踢踹妻子,還曾在白天將裸體的妻子押送進浴室。他將妻子的身體綁住,浸在水裡。妻子因此而發了燒,他又以此為由繼續毆打。他經常用火燒妻子的皮膚,妻子的手臂被燒傷,他又以氣味難聞為由毆打。
她說水泡嚴重,就把她關進浴室。總之,他有無數的理由。
他踢了一腳倒在被子上的妻子,妻子仰面朝天,他知道妻子無法發出聲音。因為她曾在悲鳴時咬到舌頭,那時,滿口是血的妻子還跪在地上向他謝罪。
會計依舊穿著西服,將手伸進紙袋。他取出了一個錘子,並在不知不覺間吹起了口哨。
太陽突然落山了,窗外漸漸變黑。
他看到妻子的臉色變了。會計微笑起來。
就在這一刻,妻子突然站了起來。會計驚訝地倒退一步。他手中的錘子或許帶來了巨大的恐怖,她以迄今為止從未有過的姿態走向玄關。
但是會計並沒有慌張,他優雅地穿上鞋子,走出玄關。
無論裸體的妻子怎樣向他人求助,島民們都會認為這個精神錯亂的女人在說胡話,這就是他並不擔心的理由。
他在家外的一舉一動都充滿紳士風度,關於妻子,他則散佈著她的精神狀態不穩定這一謊話。
無論他人如何為妻子的異常感到哀傷,也不會來責怪他。因此他毫不慌張,慢悠悠地走出家門,尋找全裸的妻子。
櫻站在門外。
一瞬間會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櫻像在等待他走出家門的這一刻。
不要動搖。他看到了驚恐的妻子。她藏在像是突然出現的盾牌身後,一絲不掛,不安地望向他。
「她有點兒怪,腦子有些問題,因此光著身子跑出去了。」明明沒有被問話,會計卻兀自開始辯解,「她突然跑出去了。」
櫻眯起眼睛。
「我妻子有精神病。」他說得抑揚頓挫。
櫻站在那裡,緩緩開口。「這無法成為理由。」
手槍不知從哪裡突然出現,他眼前是槍口,隨即便聽到槍聲響起。
「起初,我們完全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殺那個會計。」
「這是櫻的工作,你們應當立刻知道呀。」
「這座島上持有手槍的人只有櫻。警察通過彈痕可以立刻確認這是櫻的手槍所發射的子彈。」
聽他這話,警察的工作最多隻到這個程度。
「當時城裡有點混亂,人們不知道會計為什麼被殺。而且因為有傳言說他的妻子精神不正常,便有人認為是她的錯。」
「結果如何?」「會記的妻子拼盡全力地說明自己在家中如何被虐待,過著怎樣的生活。在家中,會計可以被稱為充滿性慾的暴君。」
「因此櫻殺了他?」
「對。也正因為櫻殺了他,她的話才得以成立。因此大家接受了。」
「為什麼沒有人想要追查真相?」
「因為大家接受了。」日比野用這一句話說明了理由,「無論櫻殺掉誰,我們都可以接受。地震會讓人死亡,洪水會捲走老人,就像這樣。而且櫻有殺人的理由,有規則。僅僅是不隨便殺人這一點,就比天災更容易讓人接受吧?」
「做壞事就會被殺?」
「或許只能這麼認為。大約在一年之前,有一位正在看花的主婦和她五歲的女兒一起被槍殺了。是櫻殺的。至今也不知道是什麼理由。但是,櫻肯定是有理由的吧。因此,大傢什麼都沒說。」
「等、等一下。將母女倆一起殺了,這很奇怪啊。她們只是在看花吧?究竟是怎樣的理由,竟可以被大家全部接受?」
「因為是櫻做的,這就足夠了。無論是母女、少年、醫生、政治家,無論在晴天還是早上,如果是被櫻殺掉的,就是沒辦法的事。」
「也是,我無話可說。」
「我喜歡春天盛開的櫻花,伊藤喜歡嗎?怎麼會有顏色如此溫柔、花朵盛放、充滿魅力的樹?這座島上有櫻花,我非常喜歡。真心想被‘櫻’裁決啊。」
「這個櫻,和殺人的櫻不是一回事吧。」
「那個男人總在讀詩,但他肯定比詩人更接近櫻花。」
「島上的人都這麼認為?」
「這只是我的個人看法。」
啊哈,我吐出一口氣。願意怎樣就怎樣吧。
「伊藤要是幹了壞事,也會被櫻殺掉的哦。」
我倒吸一口涼氣。我可是個搶劫便利店的強盜,這罪名該有多重啊,會被槍殺的吧?
「在我認識的人當中,有一個應該被立刻殺掉的男人。」我想起了城山。
「他是個很過分的人嗎?」我不知道日比野是否真的想知道他的事情。
我正想著我們走到了一個市場一樣的地方,日比野就說:「這裡是市場。」
木棚小店鱗次櫛比。有肉店、菜店,也有漁具店。也許它們更應被稱為建材堅固的帳篷。
我向店內瞄了一眼,每一家店裡都坐著一位中年婦女,有的在和或許是客人的人聊天,有的在整理商品,還有在抽菸的女性。有傘店、米店,還有衣服在馬車上堆積如山的店。
這地方真是不可思議。並不是在村中的小路上擺攤販賣,也不像東南亞常見的雜貨市場,而更像是一條商業街。
我隨便看了幾家店,正要繼續向前走時突然停下了腳步。我用力地眨了眨眼。
有一個肥胖的女人坐在一間帳篷裡。不,她已經超出「肥胖」一詞了,而是「巨大」。她的身體像一顆巨大的棉花糖,簡直大得可以說成是地面上的泥山。我是通過豐滿的胸部和白皙的皮膚判斷出她是女性的。
「那是兔子。」日比野注意到我的視線,對我說。「兔子?」兔子難道不是那種嬌小可愛的動物嗎?
「體重約有三百公斤。」
「她怎麼動?」
日比野的眼神像是在說你在胡說些什麼啊。「怎麼可能動得了。」不能動,對於這個簡單的回答,我感到驚訝,便喃喃自語:「她一直在這裡?」
「兔子就在那兒。」
「那麼,那裡是她的家?」
「家在別處。」日比野難道是存心要把我搞糊塗嗎?
「可她明明不能動呀。」
「兔子的丈夫住在家裡。不過他白天會來照顧市場上的妻子。看,那邊有個男人吧,那就是她的丈夫。」
我望向他所說的方向,有個瘦弱的男人,拿著一個底兒很深的洗臉盆一樣的東西走在路上。他的身高與我差不多。我又望向兔子。她可能還年輕。仔細看看,眼睛是雙眼皮,容貌精緻。並不協調的身體部分看上去反倒值得憐愛了。
我開始想象,那麼胖,甚至無法移動的女性和那名男性之間發生過什麼。是愛情還是同情?抑或是獻身之心或義務感?
「日比野先生。」我聽到聲音,轉向那邊。
是一位長髮及腰的高個子女性,穿著一條非常合身的灰色連衣裙。
「佳代子!」日比野的聲音像一陣簡短的歡呼,並露出了笑容。「您還在工作嗎?」她用詞優雅,看上去比我年輕,也許只有十幾歲。
日比野像士兵回答長官的問題一樣說道:「是的。」旋即又像服務員般正式地問,「您有什麼吩咐?」
「呀,日比野!」又有一位女性過來了,這位女性看上去與佳代子不同,給人一種不修邊幅的感覺。她也留著長髮,但是染成了棕色。
她們倆看上去關係很好。兩人美目流盼,低聲輕笑。日比野似乎不打算向她們介紹我,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無處容身,只有呆站著的份。
「日比野,我家的牆下次也要拜託你啦,已經舊得不行了。」茶色頭髮的女孩說罷,高聲笑起來,「反正你沒有工作,剛剛好嘛。」
「吵死了。」日比野露出明顯的嫌惡表情。
「如果工作不忙的話,還是希望你能夠給予幫助。」被稱為佳代子的女性說。
「一定一定。」日比野的表情一下子變了。
我感到自己像被人遺忘的隱形人,站在一旁聽著三人的對話。不過也瞭解了一些事實。
首先,這兩位女性住在一起。通過交替觀察兩人,我發現她們的身高和長相都非常相似,很有可能是姐妹。雖然氣質完全相反,但也不能排除雙胞胎的可能。
我還得知日比野有工作,並可以推測是與家裡的牆壁相關的工作。可能是砌牆的工人,也可能是給牆刷漆的油漆工,無論是哪個,總之就是這類的。
還有,可以說這一點顯而易見,日比野喜歡佳代子。同時,他對於棕色頭髮的那個活潑女孩感到厭煩。
因為無論物件是誰,他的反應都非常好理解。日比野對佳代子小姐情有獨鍾。
「那,我等著你們聯絡我哦。」
「日比野,再見。」
兩人幾乎同時道別,然後離開了。型別不同,但同樣漂亮的兩個女孩身上的柑橘味香水的氣息在空氣中彌散開來。
日比野呆呆地目送二人。我看看他的側臉,又看看兩人的背影,目送到前方几十米遠的地方。她們沒有感知到我們的視線,只是看著對方,笑聲交織。肯定是一對姐妹,我可以確定,她們連笑聲都完全相同。
而那笑聲讓我感到不自在。笑臉雖健康,我卻能感受到其中隱藏著略帶惡意的、人的劣根性。
換句話說,我可以感受到,她們親近日比野,是帶著一種像是揶揄農村青年、對境遇不佳的少年胡亂出手、或是對被拋棄的小狗做惡作劇那樣的心理。
我又看了看日比野的臉,他一臉純真地看著佳代子小姐的身影,一言不發。
我們離開市場的時候,日比野湊過來說:「喂,看那個男人。」他指著一個矮個子、拖著步子的中年男人。
他拖著步子走路的方式不同尋常。右腿從大腿根處開始扭曲著,每邁出一步,腿會像壞掉的人偶一般轉一圈,再伸向前方,像是車軸壞了的車輪勉強轉動著。僅是前進一步就要消耗數倍於常人的體力。也許是關節炎吧。他本人像是習慣如此走路了,但在我看來是重體力勞動。
「真辛苦啊。」我說。
「那個男人啊,」日比野慢慢地說,「名叫田中,看上去那個樣子,其實只有三十多歲。像個老人吧?」
日比野的話音裡飽含傲慢,我不能接受他的說法。那個男人一定是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以如此困難的方式行走了,僅是想想這份辛勞,就能理解容貌顯老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如此看待他,我無法接受。
奇怪的是,日比野此時的態度,很像剛才那兩位高個子女性輕視日比野的態度。她們蔑視日比野,日比野則蔑視腳部殘疾的田中。所謂人世間,就是這樣由層級序構成的吧。
「他的股關節似乎生來就那樣。走路的樣子真難看。」
「他不是因為喜歡才那麼走的呀。」
「沒有人生來就想當窮人,也沒有人生來就想當醜八怪。不利條件輸給了不平等。」日比野淡淡地說。我對於他所說的「不平等」感到有些在意。
他像是看穿了我一般,又說:「活在世上卻長著那樣的腿,除了不利條件什麼都不是。他和負重的馬一樣。」
「話雖如此……」
「我呀,」日比野的目光又望向田中,「每當看到他的時候都會這麼想:我比他好一點。」
「好一點,這種說法不奇怪嗎?」我開始為難他。
但是他隨後說出的話與我的猜想略有不同。「不就是這樣的嘛。你知道田中的願望是什麼嗎?如果天神降臨,告訴他今生可以實現他一個願望,你知道他會說什麼嗎?我知道。他肯定會說:‘請讓我能正常行走,哪怕只有一次也行,像其他人一樣筆直地向前走。’絕對沒錯。」
「也許吧。」我很想告訴他別把話說得那麼狠,但日比野又開口了。
「而那個願望,在我的身上已經實現了。」
「啊?」
「我可以正常地走路。那個男人不斷祈求著的、不可能實現的願望,已經在我身上實現了。怎麼樣,我是比他好一些吧。你不這麼覺得嗎?」
我聽著這一席話,覺得要對他刮目相看。日比野確實不善於察覺人類的感情,但也不是個笨蛋。他有想象力,並且懂得感恩。
正在攤位上整理水果的婦人與我搭話:「草莓很好吃哦。」日比野一言不發,從屁股上的口袋裡取出了個小盒子,用它換來了兩盒草莓。「草莓好吃啊。」他一邊說著,一邊遞給了我一盒。
我問他這是不是物物交換,他說轟大叔帶來的錢也可以流通。「你交換到了這個?」「草莓一會。」他面無表情地說著無聊的笑話。
「這笑話爛透了。」
「我也這麼覺得。」
然後我們回到了公寓。無事可做。我感到疲倦,天還沒黑就睡了。這份疲勞來自被警察追趕,還是來自在這座島上的奇妙經歷?我無法分辨。
我被一陣敲門聲喚醒。
說到能來找我的人,除了日比野,我想不到別人。但是站在門外的正是別人,是那個叫草薙的郵遞員。他的背後是一片黑夜。
「我問日比野你住在哪裡,他說在這間公寓。這裡一直空著哦。」
「你是來送信的嗎?」我還想繼續睡覺。「你吃過晚飯了嗎?」
「啊,還沒有……」我才意識到這點。疲勞感和混亂讓我沒有閒暇意識到飢餓,其實我從早上開始到現在,什麼都沒吃。
「要來我家嗎?要不要一起吃晚飯?」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不熟悉的男性邀請我,我很難相信會發生好事。而且這座叫荻島的島滿是謎團,我害怕此時外出會讓我更加疲勞。
「百合似乎很想和你聊聊呢。」他開心地笑了。
最後我套上帆布鞋,跟著草薙出去了。為什麼啊?因為我餓了。草薙的家小而整潔,是一棟紅屋頂的平房。雖然只有兩個房間,但因為十分整潔所以並不顯得侷促。有位女性在玄關處迎接,草薙向我介紹說:「這位是百合。」她個子不高,留著短髮,與我白天在市場遇到的佳代子不同,她的表情非常自然。佳代子小姐有一種高貴優雅的氣質,令人難以接近;百合的氣質則與她完全相反。
「初次見面。」百合的聲音清晰明快。白白的臉上,兩道黑色的細眉十分引人注目,也表現出她的意志力很強。
草薙怎麼看都只有二十出頭,我原本想象他們是一對新婚夫婦,但在看到百合之後又感覺兩人結婚已久。她是位令人感到安心的女人。
我被帶到了放著小圓桌的客廳。
草薙消失在廚房裡,但似乎因為毫無用武之地又立即被趕了出來。
我看著他們的一舉一動,心想我和靜香的關係可不像他們這般好。雖然也有歡笑,但兩人之間橫著冰冷的荊棘。我知道理由。
她將我視為戀人,但在其他方面又將我視為敵人。是絕對不能輸的敵人。這並不是因為我太強,而是因為我弱。我總是傻笑著、忍耐著,對於她而言,沒有充分活下去的理由的我,是必須首先打倒的物件。
「這是炸雞。」草薙說。
我不假思索地聞了聞面前的炸雞塊,味道與我所熟悉的炸雞塊沒有任何區別。之後上桌的菜餚也沒有什麼區別。飯碗裡盛著白米飯,有茶和茶杯。
百合回到廚房。她擦擦手、脫掉圍裙並整齊地疊好,然後過來坐在我的對面。三人都入座之後,我們動起了筷子。
「那個,抱歉打擾。」我微微頷首。
「沒什麼,對吧?」百合看了看草薙的臉。
「沒關係!」草薙非常自信地說,「剛開始,我告訴百合說伊藤是島外來的人時,百合一臉厭惡呢。」
我不知該如何回應。
草薙接著說:「因為那個曾根川,也是外面來的人。」
「啊啊。」我含糊地應對。從白天的對話來看,草薙的妻子非常厭惡曾根川。事實上也不是說謊,僅是聽到名字,百合的臉色就變了。
「那個曾根川和伊藤沒有絲毫聯絡。」草薙快活地用筷子指著我。
「我甚至沒見過他。」我這麼說道,她看上去像是完全安心了。「你見過優午了嗎?」百合試探性地問我。
「和他說過話了。嚇了一跳呢。在我們那裡,稻草人會說話,可是一件難以置信的事。」
「嘿。」草薙嘬著奶油湯說。
我很想知道自己到底被信賴到何種程度。
「他對你說什麼了?」百合似乎對此很感興趣。
「優午知道我會來這座島。然後互相問候。僅此而已。」
這兩個人是心地非常善良的夫婦,並沒將從島外來的我視為稀奇物品,也沒像對待怪人一般對待我。表裡如一、爽快的草薙和令人感到安心的百合,真是一對伉儷。
「為什麼要邀請我來吃飯?」
「我對百合說了你的事之後,她非常關心。」
「什麼關心?」
「關心你餓不餓。」草薙說罷,露出了微笑,「百合會關心許多事情。」他像是在炫耀自己的長處一般。
拿飯碗的姿勢算不上優雅的百合身上卻散發著無法抵擋的優雅氣息。為他人著想、不求回報、絕不棄他人於不顧的人,現在很少有吧。正因如此,這樣的女性總是非常美麗。
不知何時,我們說起了畫家園山的事。
「百合從很久以前就和園山關係不錯。」
「因為小時候我們兩家住得很近。」她看上去並不想多說什麼。但我表現出了興趣,她便開始講述對於園山的回憶。
「我小時候曾經闖進過園山的家裡哦。」
八歲的百合想要參觀園山的畫室,便爬進了後窗。她吃過園山夫人做的蘋果派,但是園山作畫的場景,她一次也沒見過。百合因為今天的好機會感到興奮。
家中一片寂靜。百合不知該向走廊的哪一頭走,便莽撞地向左拐,闖進了一扇陌生的門。她輕輕地拉了拉門把手,房門是半掩著的,因此毫不費力地開了。她進了房間。
顏料的氣味衝進鼻腔。百合用袖子掩住鼻子和嘴。
房間裡擺著幾個畫板,其中大部分上面有畫。顏料四散,看上去就像是孩子們的遊樂場。因為地板上零散地濺有藍色的顏料,牆上則有黃色顏料的痕跡,所以令人聯想起供孩子玩耍的遊樂場。
不該這麼做吧,但百合越發覺得這裡像是遊樂場。她大步地走向畫板,卻踢到了放著畫具的罐子。百合立刻望向腳下。
容器倒下了。一想到紅色顏料會流到地上,嚇得她臉色發白,連忙伸出手去抓罐子。
百合長舒一口氣。毫無疑問地放鬆了下來。
眼前的畫似乎正畫到一半。因為有不完整的留白,而且這幅畫擺在房間的正中央。這是一幅怎樣的畫啊,百合一邊想著一邊探出了頭,走向畫板。她想,這可能是一匹馬吧。雖然像馬,卻是一匹通體為藍色的馬。身體纖細,頭部卻很大。
之後的事情就更不該做了。她想要重新擺正畫架,於是手碰到了畫布的下方。手上沾有剛才扶罐子時染上的紅色顏料,顏料理所當然地附著到了畫上。
百合嚇得忘記了呼吸,但是已經來不及了。就算那時的百合還是小孩子,也知道自己犯下了無法挽回的過錯。她望向畫,純藍色的畫上,突兀的紅色引人注目。
在意識到自己哭了之前她已經淚流滿面。她並不害怕被責罵,而是擔心自己毀了這幅畫。
聽到哭聲的園山夫婦立刻跑來。兩人站在門口,看到百合後發出「唉」、「啊」的嘆息。他們也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偷偷潛入房間的百合,手上沾著紅色顏料,而畫布上雜亂地附著的紅色痕跡。
園山的情緒在那一刻到達了即將爆發的頂點。他急忙衝向自己的作品,盯著那塊紅色的汙漬。然後斜眼看著百合,氣得嘴唇發抖。
就在此時,夫人開口了。「親愛的,這紅色是你畫上去的嗎?多棒啊。」
園山一臉戒備地回頭望向夫人。夫人的雙眸閃閃發亮。「紅色多麼明亮。」
百合發著抖,看向夫人,又偷偷看向園山。
「別說傻話了!」園山憤怒地說。但並沒有繼續說下去,他又看了看畫,說道:「原來如此。」
「神來之筆。」夫人點點頭。
園山又仔細地盯著畫布,說「:原來如此,這一筆,真的,不差。」
「園山的夫人後來被殺害了呢。」我實在無法避開這個話題,便說道。
草薙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自那之後,園山說的話就有點兒令人費解了。」
「因為腦子出了問題。」百合平靜地說出這樣的話,讓人頗感意外,「真可憐。」
「令人費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他變得只會說反話。」草薙聳聳肩,「變得像機器人一樣,每天只做一樣的事情。」
他的回答和日比野說的一樣。
「他失去了妻子,整個人都變了。」我知道這麼想不太合適,但百合的這句話就像是說給自己心愛的人聽的。「伊藤,你見到園山了嗎?」她又問道。
「只和他說了幾句話。」
「那個人說‘是’就等於說‘不是’。他只說反話。」
「感覺是那樣的。」
「什麼都反著說。肯定是因為內心的世界完全顛倒過來了。」
「也許是他無法接受妻子的死吧。」我說,「反過來說話,妻子便能繼續活著。」
草薙在享受完美食之後開始收拾並洗滌餐具。他快活地說:「全都讓我來做吧。」
百合消失在裡面的房間,但很快拿出來一個畫框,並將它擺在桌子上。「這是園山的畫。」
「他現在已經封筆了吧?」我想起日比野的話,對百合說。
我欣賞著畫。主色調是藍色。我不知道這幅畫屬於什麼型別,也許該被稱為抽象派吧。畫裡有近乎寫實的富士山,但對菖蒲卻沒有做過多刻畫,感覺只畫出了花瓣。
不是藍色的花。準確來說,是如花一般的藍色。
「怎麼樣?」百合問我對於畫有怎樣的評價。
「其實我不知道如何評判畫的好壞……」我這麼回答,她聽了,露出遺憾的表情。
「但是我喜歡這幅畫。」我立刻補充道。我只是在表達自己的想法,並不是為了討她歡心。我說的是實話,我非常喜歡那幅畫。
深淺不一的藍色疊在一起。啊,原來如此,我感慨道。廚師賞味,短跑者丈量時間,也許畫家就要思考顏色,比如某處不是這個顏色不行。
深淺不同的藍色在畫布上搖曳。
「這是很久以前,園山在我過生日時送給我的。」
「真漂亮。」
這幅畫既不是重視繪畫技巧的那種畫,也不是平凡的風景畫。有花,有藍色,有整體構圖,但終歸不算傑作。然而這幅畫能給人帶來刺激,至少我受到了刺激。那就是這樣的一幅畫。
仔細想想,這座島和外界沒有交流。也就是說,園山是在沒有受到任何畫家的影響及評價的情況下持續創作的。
這才是完全的原創作品。
能把這幅畫送給我嗎?一念及此,我便立即打消了這個念頭。我又開始看畫。滿溢的藍色吸引著我,那藍色激發了我的想象力。會因繪畫而感動,對我來說是一種新鮮的感覺。
「我也喜歡這幅畫哦。」百合說。這時她可能漸漸意識到我已經敞開心扉。
「啊,什、什麼?我也喜歡,我也喜歡。」草薙慌忙現身,他恐怕完全不知道我們在說什麼,卻這樣插嘴。對他而言,真實與妻子百合,是一體的。
半夜時,我醒了。我是什麼時候離開草薙家的啊?另外我都不知道自己的手錶走得是否準確。時針指向早上兩點。對現代人而言,指標盤可能更適合掛鐘。無論懷著怎樣的心情乘上電梯,人們都會留意時間。
意識還算清醒。我從床上起身,左右晃了晃腦袋。
然後開始寫信。用的是和日比野分開時他給我的明信片。明信片上印著這座島的風景——一望無際的田地,我和日比野一起攀登的山丘。我說:「做些印著優午的明信片也不錯啊。」他卻傻傻地回答:「稻草人的照片,有意思嗎?」隨便吧,我想。
我把明信片放在床頭,落筆在上面寫下「前略」。前略。久疏問候。
感覺還不錯。雖然感覺還不錯,但是寫不下去了。
我要將明信片寄給靜香。給已經分手的戀人寫信,一定算這世上不該做的事情之一。但是我能想到的、想寄明信片的人,只有她和祖母。我不認為明信片可以送到離世的祖母那裡,因此用排除法,我只能寄給靜香。
我草草地寫下自己的現狀。突然來到了世外桃源,在這裡遇到了奇妙的人們。為了方便說明,我並沒說優午是個稻草人,而說他是一個詩人。雖然這也是事實,但是寫到一半時,我突然有種自己在寫科幻小說一般的感覺。
她可能會以為我瘋了。然後可能會馬上將明信片扔掉。因為她的人生中不需要瘋子。
我絞盡腦汁想寫出一段令人感到暢快的結語,但想不出來。最終我放棄思考,決定想到哪兒寫到哪兒。
我去了明信片上的山丘。實際上有些荒蕪,但遠景不錯。我問這裡的朋友那山叫什麼名字,他告訴我山沒有名字。名字沒什麼特別的意義,你不這樣認為嗎?
說起來,我想聽你吹中音薩克斯了。
有名或無名、遺臭萬年或流芳百世,這些都有什麼價值呢?我一邊想一邊寫。已經分手的她,肯定會無視煩人的我吧。
我撒了個謊。日比野並不是我的朋友。
站在靜香面前的男人手中的警察手冊不像是偽造的。男人看上去三十歲左右,像是個勤勞負責的警察。
「我可以問你些關於伊藤的事情嗎?」
正當靜香想起伊藤時,有人來這樣詢問。她對於如此的巧合感到驚訝,但更驚訝的是,竟是從警察口中聽到伊藤的名字。
「伊藤是?」她想先確認一下,記得公司裡的系統工程師也有好幾個姓伊藤的。
「是那位曾經和你交往過的男性。」城山說。公事公辦的語氣,不會讓人感到厭煩。
靜香想,果然是他。她沒有否認這段關係的理由,便點了點頭,問:「他怎麼了?」
城山之後說明的事情,讓她難以相信。
伊藤去搶劫便利店了,以未遂告終,被逮捕後押上了警車,卻趁一場偶然發生的事故逃走了。
她所瞭解的伊藤絕不是一個會去當搶劫犯的人。他有常識,膽子也不至於那麼大,況且,搶劫犯不是要四肢發達嗎?在毫無計劃的情況下去搶劫,等於找死。明事理又行事低調,那才是靜香所知道的伊藤。
他雖不是聖人,但充滿智慧。不是生活的智慧,而是更為世故的智慧。雙親早逝的他總是帶著老成的目光。
「他沒有來我這裡。」靜香藏起心中的動搖,回答道。自分手之後他們就再也沒有聯絡過。
「這是我的工作,現在工作完成了。」城山像是道歉般地笑了,牙齒潔白整齊。他說以後可能還會打擾。
「啊,這個可能有些關係,」城山在離開時說,「你有沒有問過他以前的事?比如小時候的朋友?」
靜香皺眉想了想,回答道:「沒有,我不太有興趣。」城山的表情豁然開朗。「沒有就好。」
伊藤不怎麼提過去的事。真要說起來,也不能提及雙親因事故去世時的事,會再往前回憶,說說雙親還在世時的事。靜香注意到,關門時城山看了看自己的家居服。他的視線像是看透了她裡面沒有穿內衣。
「我知道你會回來。」站在面前的優午這麼說,但我並沒有感到不快。
「我睡不著。」我走進乾涸的田地,面對著稻草人。十二月的午夜,宛如深海之中一般寂靜幽暗,但不會讓人覺得毛骨悚然,反倒令人神清氣爽。
「你的疑惑解決了嗎?」優午問。
我想稻草人的身體裡可能藏著準備好的錄音帶,卻怎麼都找不到那樣的裝置。而且,為沒打過招呼、半夜前來的我準備錄音帶,可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吧。
我開始對稻草人進行搜身,尋找有沒有藏著騙小孩的道具。也許是身體被觸控有些癢,我好像聽到稻草人發出了笑聲。
如果要徹底搜查,我需要抱住稻草人將它從地上拔起,分解它的頭部,觀察它如何發聲,或者有沒有藏著小型麥克風。這些都需要詳查。但我沒有這樣做。無論怎麼聽,稻草人的聲音都是即時的、從頭部發出的。我不想讓自己變得像那些堅信非科學的事物不存在、看似偉大的學者一樣。
「你已經在這裡站了一百年以上嗎?」
「因為我是稻草人啊。」他像是看穿了我想要知悉未來的心思,在我開口問之前搶先說了句「我不是神哦」。
「但是,知道未來,就像是神一樣。」
「我無法拯救任何人。我不像神那麼偉大,只是大家都誤會了。」
「但、但是,你可以預測吧?」我緊追不放。即便不是未來的全貌,只是片段也可以,我想看一看。「你對此有興趣嗎?」
「那時我可是拼了命從警車裡逃出來的。」
「要不是轟大叔剛好路過,你恐怕會被立即逮捕吧。」
「如果我被逮捕,之後會怎樣?」
「你很瞭解那個叫城山的人吧?」
我發出了呻吟。「但我只知道中學時的他。現在他已經成為一名厲害的警察了。」
「那個男人現在也是個過分的人哦。」優午平靜地說,「比你所瞭解的那時的他更聰明、更殘酷。」
「比那時還過分?」我的腦海中浮現出被強行塞入滿員電車的乘客的樣子。
「這座島上也有類似的年輕人,但還是那個男人更過分。」
「你這麼說也很過分啊。」
「因為他不是這座島上的人。」
我第一次知道,稻草人也會偏心。
「你可以告訴我,他以後會擁有怎樣的人生嗎?」
「我不講關於未來的事。」
通過這句話,我瞭解到它有無論如何交涉都不會開口的強硬態度。也可以稱之為固執。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也許只是想確定像城山這樣的惡人註定會受到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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