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正在追逐一個雙乳間夾著打火機的兔女郎時,來到了未知的國度。

這不是噩夢。至少,城山沒有在夢中出現。這就足夠好了。

我將頭抬離枕頭,望向一旁。陽光透過藏藍色窗簾的縫隙,在藏藍色絨地毯上延伸出一條白色的光道。我起身靠在木質床框上,床框發出吱吱嘎嘎的響聲。

這裡不是我的家。我家中能夠被晨曦照耀的位置沒有窗戶,甚至連床都沒有。

我伸出右手觸碰自己的臉頰,雖然摸上去很柔很滑,卻腫脹著,就像起了蕁麻疹一樣微微隆起。那是被城山毆打後留下的痕跡。我惶恐不安地用指腹輕壓,劇痛仍有輕微殘留。這是被警察毆打而留下的痕跡。

我開始用麻木的大腦思考並整理目前的狀況。

不知為何,我首先想起的是自己辭職時的事情。我向工作了五年的軟體公司提交辭職申請書時的情景。

我看了一下手錶上的日期,今天是十二月一日,所以辭職是在兩個月前發生的。那時,頭髮斑白的課長雖然一臉驚訝,但還是鄭重地收下了我的辭職申請書。在軟體行業中,技術與程式語言每天都在發展,資歷越深的系統工程師越吃香。對於一家小公司而言,他們應當十分歡迎不自量力的員工辭職,再引入新的廉價勞動力。

那位上司例行公事一般地問我為何辭職。

我想我的回答是「眼睛」。

「我的眼睛不行了。這五年來,每天都盯著螢幕,我的眼睛花了。」

「伊藤,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歲。」

「明明還年輕嘛。」課長說。他看我的眼神里混雜著輕蔑與嘲笑。「明明還年輕,眼睛卻已經用壞了。你不同情我嗎?」

當時我的視力以異乎尋常的速度下降,從眼睛疲勞開始,慢性肩周炎也隨之而來。背部不知為何總是隱隱作痛,只是看著顯示器就會感到背後一陣冰涼。

即便我說明「都是電磁波的錯」,課長卻仍一臉陰沉。還沒有決定去向,快三十歲的年輕人撒手不幹是要搞什麼啊?他肯定無法理解並感到生氣吧。我不明白自己為何想起那時的場景。那時的不愉快和這個陌生的房間沒有關聯。

玄關處傳來敲門聲。我想要站起身時感到右腳很痛。膝蓋處有撞傷。大概是在逃出警車時受的傷吧。

敲門聲沒有停止的跡象,我不得已,走向玄關。可是,這裡是哪裡?我應當已經逃走了。

這是一間套房,約十二平米。絨毯上沒有混雜著灰塵或頭髮,感覺很乾淨。隔著一道門是廚房,再向前是玄關。玄關的土間與房間幾乎沒有落差,形狀不規則的玄關地面上擺著一雙籃球鞋,那是我用最後的工資買的。鞋尖雖然正確地朝向房門,但我卻沒有擺放過它的記憶。

敲門聲再度響起。我不得已,將手伸向門把手。我害怕在開啟門的一瞬間城山會撲進來,但出現在面前的,是個陌生男人。我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感到驚訝。

那人彷彿我的老朋友一般,抬起手說了句「啊呀」。我無法判斷我應該因為這友善的態度而感到舒心還是戒備。我一邊眨眼,一邊觀察他。

我對他的第一印象是狗。他的臉和不滿的狗很像。一頭自然生長的頭髮,體型與我相仿,大概年齡也差不多吧。可以看到他背後湛藍的天空,雖然天氣寒冷但晴空萬里。是平和的冬季天空。

「那個……」說話的時候,我意識到自己口乾舌燥。

「我叫日比野。」他大大方方地報上姓名。我回應說自己叫「伊藤」。

「轟大叔拜託我帶你參觀這座島。」他說話的時候更像一隻金毛獵犬了。仔細看看,他似乎長得還算不錯。

我下意識地說:「金毛獵犬蠻帥氣的。」

「金毛獵犬?」他歪著頭,露出一副驚訝的表情。

「那個,你剛才說的轟大叔,是誰啊?」我只能一個個地詢問不知道的事情。

「你不記得了?」他用像是與我是十年老友一般的語氣發問,但我並沒有感到不快。

「還有,這座島,是什麼島?」我又開了口,疑問如潮水般湧來,「還有,這個房間是怎麼回事?」

「這個房間現在沒人住。以前大概有位工匠住過,但是現在沒有住客。因為沒有主人,所以無論是誰都可以入住。」

「連床都有。」

「但是沒有安全套。」「嗯?」

「開玩笑的啦。」但他一臉認真。「這裡是哪裡?」

「荻島。從仙台附近的牡鹿半島一直向南走。伊藤你是被轟大叔那艘搖搖晃晃的小船送來的。」

我眯起眼。我從沒聽說過這座島。

「不記得了?算了,你一直睡著。你照鏡子了嗎?呀,這裡沒有鏡子。之後你找面鏡子看看吧。臉還腫著,是打架了吧?大叔說因為還很危險,就直接帶你來了。」

這樣的傷看上去確實像是因為打架造成的。「我在逃跑。」我坦誠地說。

「為什麼逃?」

我無法開口。那時超速行駛的警車偏離大道,眼看就要撞上小路邊的電線杆。為了避開電線杆,警車稍稍打了個轉兒,然後停下了。我趁身邊的城山慌忙向外跑的瞬間,從後車座上逃走了。我拼上性命想要逃離的並不是警察,而是恐怖的城山。

但即便如此,逃跑後又是如何被帶到這裡來的,我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你會逃跑的。

前年因癌症去世的祖母,曾經用手指著我,對我說出這句話。彷彿預言一般的話。而且說中了。我確實是會在有困難的時候逃跑的那類人。

「雖然無法完全想起來——」我緩緩地開口。

「也挺好的嘛。」他提高音調,響亮地拍了一下手,「不徹底搞清楚不罷休的事情,與現在的愉快生活完全不是一個層次,不是嗎?」這句話的含義與雖不知道魔術的手法,但是也對魔術樂在其中差不多吧。

「也許就是這樣的吧。」我歪了歪頭。

「現在明確的事情是,伊藤你現在在這座島上,而且我必須要帶你參觀。」

日比野真是蠻不講理。首先,我無法相信他所說的「這裡是一座島」。但我還是穿上籃球鞋,跟在他後面。我想要走出陌生的小屋,親眼確認情況。

「你有沒有帶來什麼東西?」走出玄關的時候,日比野看著我的兩手問,像在期待土特產一樣。我感受到了他的壓迫,不好意思地回答說並沒有預料到自己會到這個島上。他露出了一副遺憾的表情。

「這座島非常奇怪。」剛開始走,日比野就這麼說,「我雖然不覺得奇怪,但對於外來的伊藤,可能會感到非常奇妙吧。」我對他口中的「外來」一詞很好奇。

公寓外面有鋪好的路,只有一條路連線到門口。周圍都是水田。現在是十二月,說是水田的殘跡可能更貼切些吧。只剩下乾燥的土壤,連秸稈都沒留下。

繼續向前走,道路變為向上爬的坡。我將視線抬高,似乎遠遠地看到了一片海。僅是走在這悠長的坡道上心情便很舒暢。沒有任何噪聲,只有陣陣風聲掠過耳畔。

「這裡真的是島嗎?」

「是名為荻島的島。」

「可是,叫這個名字的島,我從沒聽說過。」

「你不可能聽說過。這裡是沒人知道的小島。」

「可是到仙台的交通挺方便的吧?」我在思考回去的事。

他驚呆了。我原本以為他沒在聽我的問題,但看樣子並非如此。過了一會兒,他回答道:「這座島是孤島。與世隔絕。只能從仙台等地來這裡。我生在這座島上,一直沒出過島,在這裡等待死亡。荻島上的幾千人都是這樣。」

「啊?」我叫了出來,「孤島?」

「很奇怪的島吧。這裡是真正的孤島。與世隔絕。」

「確實奇怪。」

「所以我這麼說啊。」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覺得這裡只是一座普通的島,又不是奉行閉關鎖國的國家,因此,沒有交流是很奇怪的事情啊。當今這個時代,就算是非洲叢林,也有人前往啊。」

「這裡並不是非洲叢林。」在這個難以回答的問題面前,他並沒有露出一絲開玩笑的表情。

我們繼續走。我無法接受日比野所說的事。這裡有柏油馬路,有公寓和床,還可以聽到從遠處傳來車子的引擎聲。如果這是座與世隔絕的島,那是如何發展到現在這個水平的?難道說,這座島自己開發出建築技術蓋了住宅,又挖出了石油嗎?

「一百五十年。」日比野彷彿看透了我的心思,「這座島斷絕與外界的交流,至今有一百五十年了。過去和外界有往來,所以不可能完全保持落後的原始時代的樣貌。」

「但是,如果日比野先生說的是真的……」

「叫我日比野就可以了。」

「如果是真的,我來到這座島上,豈不是很不得了的事情嗎?」

我半是憤懣半是成心地問道。

「伊藤是從這座島的另一邊來的。已經一百五十年沒有往來了,不可能不造成大騷動。」

「但是,你看啊,沒有騷動發生啊。」

「因為大家還都不知道。現在知道這件事情的,只有那個轟大叔和我,還有極少一部分人。等大家都知道了,才會造成大騷動啊。」

「我正等著大家說:‘這是騙你的哦。’」

「曾根川剛來的時候也不相信呢。」「曾根川?」

日比野停下腳步,失望地皺起了眉頭。「曾根川大概是三週或者更早以前來這個島的吧。在這一百五十年間,從外部來荻島的人只有兩個。據我所知是這樣的啊。」

「其中一個人是我?」

「另一個就是三週前來的曾根川。」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才好。我唯一能確定的是,我並沒有類似終於到達的南極點已被人捷足先登、插上旗幟的悔恨之情。令我感到困擾的也不是地位、名譽、一個半世紀,還有待遇,等等。

而是更普通、更重要的問題,也就是現實感與常理的問題。

「他是個會令人感到厭煩的男人。」日比野接著說,「從未知世界前來的第一位訪問者,是個無聊的中年大叔。」

「現在那人在哪兒呀?」

「在山丘之間,相反方向。」他伸出手,指著一座圓滾滾、有些家庭氣息的小山丘。因為是冬天,山上並沒有蔥鬱的綠色。

「他是怎麼來的?」

「也是轟大叔帶來的。椅子也是、公交車也是,連語言都是,全是那個長得像熊的大叔從外面帶進來的。終於,他連人都帶來了。」

「語言?」我追問道。這麼說來,日比野的發音確實有些不自然。「那個叫曾根川的人,也是悄悄來的?」

日比野露出彷彿要吐口水一般的表情。「那傢伙啊,大家都知道他是從外面來的。因為轟大叔大搖大擺地把他帶來了。託他的福,幹了件好事,引發了大騷亂。人們聚在一起,都像瘋了似的。這也是理所應當的吧?是時隔一個半世紀的來訪者呢。」

「那個,」我換了個話題,「你現在要帶我去哪兒?」

「溜達著去見轟大叔。他雖然是個沉默的熊男,但也是伊藤你的恩人呢。」

確實如此。要是沒有那個叫轟的男人,我現在可能正被將權力當木製棒球棍一樣使用的城山盡情地毆打。不,如果只是被打,還算好呢。

「然後去見優午。」日比野說。「優午?」

「他知道你會來這座島上的事。去見一下他。」「就像預言者一樣?」我用激將法追問。

「他並不預言。他知道。」我從日比野的這句話裡感受到了新興宗教信徒那種狂熱的情感。

不要輕易接近宗教,這是我去世的祖母說過的話。

她喜歡氣氛獨特的宗教。雖然沒有信仰特定的教派,但對於厭惡人類的她而言,喜歡各種將人類之外的存在置於己身之上的理念。但是,突然出現的宗教團體,具體說來就是信奉物質、讓人失去理智的那些,絕對不能貿然接近——她時常對我提出如此忠告。

遇到了一個t字型路口,我們向左拐,進入田地與田地之間的土路。車前草生長在路中間,彷彿是分隔道路標線的隔離帶。遠方可以看到略有些高度的山,比剛才的那個山丘要高。我指著山問日比野它的名字,他輕蔑地回答道:「你還給山起名字吶。」

他一直盯著前方,然後似乎注意到了什麼看了看手錶。我忍不住偷看那塊表,看到了一行小字「seiko」,我低嘆了一聲。閉鎖了百年以上的小島,他是怎麼得到「seiko」的表的呢?

「對面有個男人走過來。」日比野說。

對面有一箇中年男子走來。茶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著灰色夾克。他不算瘦,也沒有贅肉,眉毛之間有深深的皺紋,約莫四十歲。「那是個怪畫家。」

我接受了「他是畫家」這一解釋。男人的面相與其說老,倒不如說是想顯得思想深刻,我認為這正是要與自己的靈魂對峙的藝術家應有的表情。

「這位畫家名為園山。準確點說,曾經是畫家。是個怪人。說是怪人,不如說是這兒有點毛病。」日比野輕輕地敲了敲自己的頭。這是怎麼回事啊?他看上去甚至有些高興。

擦身而過的時候,日比野和園山打招呼。「還在繼續畫嗎?」他絲毫沒有對長者的敬畏,彷彿兩人關係很好。

「啊啊。」園山的聲音低沉且沒有起伏。

曾經是畫家的人還在畫畫,我突然覺得有些奇怪。但在我問出這句話之前,園山突然對我說:「總能看見你。」

「第、第一次見面吧?」我沒有隱瞞自己的困惑,就像第一次進餐廳時被問候「感謝您經常光臨」時的困惑。

「這是我朋友伊藤。昨天來到這個鎮上的。」

「我們曾在哪裡見過嗎?」我問道。

「見過。」園山用低沉的聲音回答。

「我們現在要去見轟大叔。你看到他了嗎?」日比野接著問。

「看到了。」我發現園山都只說最低限度的短句子。

「好吧,多謝。」日比野聳聳肩。對話就此結束。

我想,他既然要去找轟大叔,那應該知道他在哪裡吧。日比野沒有多問,也是奇怪的做法。

園山接著向前走。「對了,」日比野對著他的背影說,「園山先生,你妻子還好嗎?」畫家停下腳步,慢慢地轉過身來,然後像要看穿我們一樣緊盯著我們。

「啊啊,還好。」他用低沉得像是從深海中傳出的聲音一般回答,我被嚇到了。然後他向右轉身,走開了。

「那個,」我對日比野說,「那個人真的見過我嗎?」

「我說了,他的腦子有點毛病。那個前畫家向來不會說正確的話。」

「正確的話?」

「他只說相反的事情。該回答yes的時候會回答no。」

「他剛才對我說了‘總能看見你’。」

「那是因為他第一次見你。我問他有沒有看到轟大叔的時候他說看到了吧,意思就是他沒看到。全都按照相反的意思來理解就好了。如果他看到了轟大叔,就會回答:‘我沒看到他。’」

「他為什麼要做這麼麻煩的事?」

「因為有病。無論心理還是身體,都有病。」

「你剛才說他曾經是畫家?」

「現在已經不畫畫了。」日比野說,「但是以後可能還會畫。」畫家的引退,從本質上來說就是一種死亡吧。

「園山的妻子在五年前被殺了,自那之後他就變得奇怪。」日比野像報告植物生長狀況一樣對我講起園山的事情。

「他畫什麼樣的畫?」

「看不懂的畫。是叫抽象畫嗎?樹看上去不像樹,馬也不是馬,那種畫真的好嗎?」

「簡直像畢加索一樣啊。」

「那是誰啊?園山的畫在島外也有出售呢。」

我又有了新的疑問。一百五十年間這座島都與世隔絕的話,畫去哪兒了呢?如果園山的畫在島外有售,那麼理應有外部的人前來造訪。我一直盯著日比野的臉看,他卻不像是在撒謊。

「那個園山啊,以前是個話比現在要多的男人。不是那麼冷淡。唉,冷淡歸冷淡,也不是那麼沉默寡言。」

「是因為妻子被殺了嗎?」我仍然不能理解。對於此前一直在顯示屏前寫程式的我而言,閒適的田園風光是和平樂園的象徵。我完全無法想象會有殺人事件。

那天,園山在眺望流淌的河。他只是在觀察河流表面翻騰著的、宛如翻起的薄皮般的白色波浪。

園山回憶起了轟大叔的話。「是啊,島外是個好地方。大城市啊。想要什麼都能搞得到。」轟大叔像是忍著笑一般說道。他還說外面如山一般的高樓一望無際,裡面全都是時尚的年輕人。在說這些的時候,轟大叔那張很難稱之為純潔的臉,乃至內心,都顯得明亮閃耀。

腰上掛著石頭,最終無論獲得什麼都是幸福的吧,園山這麼想著。他在想象無論什麼都能簡單到手的世界,皺起了眉頭。無趣感開始在大腦中蔓延。

雖然優午總是說「不能不在這座島上生活,外面非常不值得居住」,但是兩者相比,還是轟大叔的話更值得信賴。

人要按照河流的流速來生存,這是最正確的。這麼說的人是妻子。看著優雅地流淌而過的河,園山感到,這才是正確的想法。

回家之後他首先看到的是半開的玄關大門,有不祥的預感。他叫了妻子的名字,並沒有回應。走廊非常長。客廳的門開著。

可以看到一名女性倒在絨毯上,像投降一樣雙臂上舉,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雖然臉朝向另一邊,但那毫無疑問是自己的妻子。園山呼喚妻子的名字,卻連他自己都聽不到。

連衣裙的裙襬被野蠻地扯到了腰部。

「園山一個人埋葬了妻子,自那以後,他就變奇怪了。」日比野輕聲說道,「自從妻子被殺之後,園山就不再畫畫了。字面意思上的,他折斷筆、不再畫畫,大家都看到了。」雖然話題沉重,日比野卻笑得輕鬆,「腦子也變得奇怪了,就像剛才遇到時那樣,只說相反的話。而且每天定時去同樣的地方。」

「定時去同樣的地方?」

「比如說,早上五點出門散步。那會兒天還黑著,在一片漆黑的早上,五點出門散步。而且每天按照同樣的路線走。早上大概一直在散步,下午在家。傍晚又出門散步。小鎮裡的每個人都知道,可以把他當成鍾。」

「他為什麼變成這樣了啊?」

「因為他的大腦不正常啊。」日比野似乎覺得這句話可以回答一切,「而且他不想承認妻子身上發生的事。他連著好多天把自己關在家裡,終於再見到他時,他說的第一句話卻是‘妻子還活著’。從那之後他就不說真話了,一句真話都不講。」

確實,為了逃避現實,最好的方法可能就是將一切都逆轉過來。只有「妻子還活著」這句話對他而言是真的。

「好可憐啊。」我不假思索地說。

「他是值得憐憫的人嗎?」日比野平淡地說,「發狂才輕鬆呢。」

「兇手是誰啊?那個殺了園山妻子的。」

「賣酒的大叔。無聊的中年肥大叔。他當時喝多了,恐怕一直中意園山的妻子。她可是個美女啊。」

「被逮捕了嗎?」

「死啦。」日比野簡潔地回答,「被殺了。」

「難道是園山殺了他?」

「不是。在這座島上,凡是幹了壞事的人,就會被殺。」日比野不滿地說。

「被誰殺?」

「以後會見到的。」他說。

我沒有繼續問。我想以此逃離混亂,我是個遇到困難就會逃跑的人。

我回憶起和園山擦肩而過時的事。那時日比野問園山「妻子還好嗎」,就算對方是個怪人,這麼提問也太殘酷了吧!

我看了一眼日比野的臉,雖然看上去沒有惡意,但是沒有惡意的人是否能明白他人的心情就另當別論了。我回想起他的態度,感到些許不快,不過我還是跟在他後面,繼續走著。

在日比野的引導下,我見到了優午。

優午是一個稻草人。優午可以說話。稻草人可以說話。

乾涸的水田。收割已經結束,田裡只剩下殘留的短短的麥稈。土壤也乾透了,鞋不會陷進地裡。

我跟在日比野後面,走進了田地。「直接走進去沒關係嗎?」

「這裡不屬於任何人,大家都穿著鞋子進來的。」

稻草人藏在田地的中央,直直挺立著的稻草人非常漂亮。日比野緊接著說:「這就是優午。」

一個稻草人。身高和我差不多,頭部幾乎與我的視線平行。我能看出這是耗費精力認真做出來的稻草人,他的腿是一塊粗大的優質木頭,直直地向上延伸,沒有多餘的彎曲,也沒有木結。表面被精心打磨過,沒有保持原木的姿態。總之,不是用掉落在身邊的朽木隨隨便便製作出的東西。

手臂使用的也是同類的木頭,和雙腿垂直,被繩子固定在身體上。

他身上套著長袖t恤。潔白的t恤,沒有一點汙漬,令我感到一絲異常。稻草人本應是被雨打日曬,破破爛爛的,插在田地裡的東西。我認為這才是稻草人應有的姿態。

頭部是球形的,大小合適,被像絹布一樣的東西包裹著。我並不知道那個球形的物體是什麼,像保齡球,但是感覺沒那麼重。表面被塗上了顏色,彷彿人的皮膚。雖然上面沒畫五官,一片空白,但也正因如此正好凸顯出簡潔。他的頭上戴著草帽,形狀和我所知的稻草人所戴的一樣。深藍色的、寬帽簷的帽子。

「真是個帥氣的稻草人。」我明明對稻草人一無所知,卻這麼說。

「優午知道伊藤來這座島上的事情。」日比野說。

我不知該如何回應這句話為好,只能驚訝地看著他。

「曾根川說啊……」日比野又說。我在記憶中尋找這個名字,是那個和我一樣從島外來的人。「那邊雖然也有稻草人,但是不會說話呢。」

我一瞬間詞窮,啞口無言。

「別拿奇怪的眼光看我啊。曾根川起初也這樣。不,那傢伙和伊藤不一樣,他大聲笑出來了,像被耍了一樣。」

「但是稻草人不應該會說話。」我忍不住說。

「是呀。」

突然聽到這樣一句回答,我彷彿被定住了。因為這聲音並不是從日比野的口中傳出來的。我看看周圍,我們在水田的正中央,周圍沒有其他人。

「優午只能說話。」

「我可不是想嚇你才這樣的哦。」

同時傳來了兩個人的聲音。第一句明顯是日比野說的,另一句不知從哪裡傳來的。不,如果非要說,是從稻草人的臉部傳來的。

「你終於來這座島上了。已經問過日比野了吧?這是座名為荻島的小島。」

剛開始,我想的是,他有沒有使用類似錄音機一樣的裝置。

「我可沒在惡作劇。我是稻草人。也不是喜歡說話才這樣的。我生來就可以說話。」

「生來就?什麼時候?」

「一八五五年。」

他立刻就回答了我的提問,這反倒有些可怕。因為感覺十分真實,簡直就像小孩子馬上就能答出自己的生日一般。「按照日本的紀年法,是安正二年呢。」

對我而言,明治和大正之前的年號都像是傳說。

「秘魯帶印度的船隊來日本,是一八五三年的事情吧?就是被稱為‘黑船來航’的歷史事件。」日比野驕傲地插了句嘴,「優午正是那時被立在這裡的。」

「是佩裡哦。秘魯是個國家。」

雖然我仍半信半疑,但在聽到這句訂正時還是想都沒想就笑了出來。我覺得沒有五官的稻草人的臉上浮現出了表情,浮起了與說出的話相符的表情。

「優午知道你來這座島上的事。」

「我知道在這一個月裡會有兩個人來這座島。」語調平穩的聲音在耳畔迴響。風聲微微掠過耳邊,像是壞掉的笛子擠出的嘶啞聲。

「一個人是曾根川,另一個人就是你。」

「這、這究竟發生什麼了?」我的聲音恐怕在顫抖。

「一百年以前,優午就開始等你了。」日比野故作自大地說。

「一百年?」我實在無法說我相信。

「日比野說過嗎?」被稱作優午的稻草人問。

「說啦。就是剛才,他和我說話的時候我告訴他了,你從秘魯的時代就開始等他了。」

「是佩裡。」稻草人又糾正道。「等我?」

「放心吧。這裡沒有那個警察,那個叫城山的可怕男人。」我啞口無言,稻草人知道那個逮捕了我的城山。

我回想起正好在半天前,警車裡發生的事。

城山問我:「你是伊藤嗎?」我才意識到這個警察是我認識的人。明明已經超過十年沒有見面了,我卻立刻認出他來了。

我嚇得張不開口,坐在警車的後座上,盯著他看。

「你為什麼做這麼蠢的事啊?」他並不是在擔心我,反倒顯得很高興。

蠢事。確實,可能是。

我試著搶劫了便利店,還帶了一把刀,然後立刻就被人從身後制伏了。毫無疑問,這是愚蠢的行為。但我並不覺得這是多麼過分的事。倒不如說,我想用如此莽撞的方法重置自己的人生。

所以,我對自己的行為毫無後悔之意。只是對來逮捕我的警察竟是城山這件事情感到驚訝。如果我提前知道,就算有神經病也不會去搶劫的。我甚至會對神發誓,絕對不會去搶劫吧。

「你住在這附近吧?」城山從我的錢包裡拿出駕照,不帶任何感情地說。

只消看他的眼睛我就明白了,他和讀中學時沒什麼兩樣。他有蛇一般狡黠銳利的目光,瞳孔有些微妙地脫色。也許是因為我所在的位置開車的警察看不到,他衝著我的臉頰打了一拳。「你他媽的、真是個、白痴啊!」他說這話時,語氣中伴著喜悅。與中學時明顯的不同之處在於,在我這個人渣般的犯人面前,城山處於身為警察的優勢地位。

讀中學時,我並不是城山故意欺凌的物件。

那時我在足球部,作為中鋒活躍著。和不參加社團活動、也不去補習班的城山沒有任何交集。他不是那種無論是誰都想和他建立聯絡的人,但總會有幾個人聚集在他身邊。不,那些人應該被稱為他的朋友吧。身體健壯、無所事事、連課都不去上的人聚集在一起。即便是在我這短短的人生中所遇到的所有人之中,城山也屬於最下等的。

比如說我讀初一時發生的事。

考試之前沒有社團活動,我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城山迎面走來了。雖然只是偶然遇上,但他卻露出一副「來得正好」的表情。他自然地笑著,揚起了手中的袋子。

「那是什麼?」

「是肉哦。」他說著,從裡面拿出了火腿。是切成大片的厚肉片。

「可貴了呢。」

「是晚飯嗎?」我問。他哼哼哼地忍住笑意,彷彿看到我的傻樣子感到可笑卻又無可奈何。

「火腿裡有大號的剃刀,我要從外面投到養狗的院子裡。」

「騙人的吧?!」

「狗很聰明,對吧?所以不這樣的話,它們根本不會吃。」

「騙人的吧?」

「但就算舌頭會被割成兩半,他們也還是會去吃火腿的。」

我不知道為什麼沒去打他。我們倆的體格差不了多少,而且興許我的臂力還要比他好。但是那時的我逃跑了,也就是什麼都沒做。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我感到恐懼吧。我無法直面同年級的學生散發出的惡意。

在城山的成長經歷中,一定沒有受過他人的欺負。這正是他與不良少年們最根本的區別。

他的目的並不是恐嚇別人或是樹立權威這種幼稚的事,而是僅僅為了將他人踩在腳下,並因此感到愉悅。

我讀初二的時候,家所在的地區發生了一起殺人事件,一對老夫婦中的老爺爺被殺害了。雖然新聞報道稱其並非計劃犯罪,而是搶劫犯所為,但直到最後,兇手都沒被逮捕。

我聽說過城山四處說「是我殺的」的傳聞,而且告訴我這件事的朋友都像是不懷好意且聲音顫抖。「那個老人也沒什麼可以享受的了吧,如果把兩個和睦地生活在一起的人中的一個殺掉,另一個人就會寂寞得發瘋吧?」城山似乎這麼說過。

當時的我也認同這一說法。幾周後,我聽城山說:「那個老太太怎麼還沒死。就算是老夫婦,說到底也還是陌路人嘛。」

那時我沒有選擇抓住城山的領子打他,而是逃走了。

我對於與他相關的事情也感到恐懼。城山的父母,地位與政治家不相上下。我總是安慰自己說「對當權者的孩子出手很難」,但其實是想讓自己努力忘記城山這個人。

「當警察真是好啊。」他在我耳邊說。最不應該當警察的人當上了警察。那時在我的腦海中迴響的,興許不是被毆打帶來的震顫,而是絕望的聲音。

祖母曾經見過城山一面。上中學學校參觀日那天,因為父母不方便去,實在沒辦法,我就讓祖母去了。

城山的成績很優秀,加上外表俊朗,乍一看絕對是如假包換的「優等生」。而且包括我父母在內的學生家長都對他另眼相待,對孩子們說「向他學習」、「和他好好相處」之類的話。也有可能是被他父母的社會地位影響。

但即便如此,祖母卻在那天晚上對我說:「那個叫城山的小孩真可怕。那小子,在樓梯上慢慢接近我,心裡想著‘是伊藤的奶奶啊’向我伸出了手。那是想將人推落下去的手。他有一雙殺人犯的眼睛和強姦魔的雙手。」

我笑著說:「不要這樣說我的朋友啊。」但她也看出,我的話並非出於真心。

「你們不是朋友吧?引發戰爭的人,肯定是他那樣的傢伙。」

我感到困惑。我無法接受稻草人所說的事。而且據說它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這隻有單純的小孩才信吧。

「你知道城山這個人嗎?」

「是個可怕的男人呢。」稻草人的語氣裡沒有感情。

「更不能相信的是,他竟然當上了警察。」我嚇得坐在了地上。不,更不能相信的是,我正與一個稻草人一來一往地交談,而且我還在假裝對這一反常事實毫不在意。

「總之,優午知道未來。」日比野忍不住插嘴道。

「有被稱為天氣預報的東西吧?那個不也是預測未來的嗎?幾小時後、一天後、一週後,我的本質也是這樣的。」稻草人說。

「但是天氣預報經常不準啊。」

「我也是呢。有時會猜不準。」稻草人彷彿在微笑。我仔細看去,卻只看到質地細密的布。

「即將發生的事情我確實可以預測到,但是幾周後、一年後、幾年後的事情經常預測不準。事情要發生的日子漸漸接近時,我所看到的未來也會越來越鮮明。就像是鏡頭慢慢對上了焦一樣。」

「因此你知道我會來這裡?」

「這是我一百年前預見到的可能性。也是好幾個可能性之中的一個。大約在三週之前,我確信了你會來這裡的事實。關於這件事,準確點兒說,我是在三週前得知的。」

「一週內要發生的事情,優午全都知道。這世上的事,全都知道。」日比野像是確信自己的未來會從山丘那邊來一樣,抬著頭望向那邊。

「是的,一週左右。比這更長的時間就不知道了。因此,你會怎樣、什麼時候離開島、回到仙台之後會怎樣,就算你問我,我也說不出來哦。」

簡直是預見到了我要問這些事情,於是先下手斷絕我的疑問。

「真的不知道嗎?」

「準確點說,是無法確定。關於你的未來,我看到了不少可能性。未來可能發生的事粗略算來有幾十種之多。要是再分得細些,可以有幾億種呢。但是真正發生在你身上的可能性只有一種。未來會變得怎樣,只要有幾個條件改變就會發生變化哦。」稻草人用平穩的語調慢悠悠地說,「所以在現在這一階段,我還不知道。準確點說是無法確定。」

「條件改變是指什麼?天氣變化或是溫度變化之類的?」

「比如說,某對男女相遇的可能性。」稻草人的聲音竟有些溫柔,「說到底都是可能性。比如那天下雨,不,說得再精確些,假如路上有小蟲子的屍體,男性可能就會因此改變走路的速度。這樣一來他就見不到那個女人了。要確定未來,就必須知道各種細節。因此,越是在遙遠的未來發生的事,細節就越難把握。」

「所以你無法確定,」我點點頭,「是這樣嗎?」

「我可是個不負責任的稻草人哦。」

「這是混沌理論吧。」我說道,這是不知哪裡的氣象學家提出的科學理論,「即便有規律,也無法預測。」

「你在說什麼聽不懂的事兒吶!」日比野像被激怒了一般說道。我覺得無法簡要地說明白,便在腦海中尋找合適的比喻。「你知道榨汁機嗎?」

「是那個把水果放進去,然後就能攪碎做成果汁的機器吧?」日比野立刻回答道。

「把水果放進榨汁機裡,就可以得到果汁。放進橘子就會有橘子汁。」

「有時也會放香蕉。」

「那就以香蕉汁為例吧。關鍵在於放進去什麼水果,就會得到相應的水果汁,這是既定事實。但是,有時候會做出非常好喝的果汁吧,把各種原材料混在一起做出來的,非常好喝。」

「這很好啊。」

「是啊,好啊。但是換個日子,想要做一杯一樣的果汁,卻沒有成功。因為缺少一樣原材料,或者是量不夠,因此做出的飲料與之前的十分相似卻又完全不同。」

「味道完全不一樣?」

「是的,完全不一樣。原材料有些許不同就會做出完全不一樣的果汁,真是敏感的機器呢。這就是所謂的混沌理論。」

「這名字聽起來真不好吃。」

「只有所有的原材料都相同,分毫不差,才能做出一樣的飲料。但是影響味覺的部分哪怕差了一點點,就會做出完全不同的飲料。房間的溼度和溫度也必須一模一樣。」

為了得出相同的結果,需要準備分毫不差的原材料與製作環境。是可以確定地預測為不可能的事,這種情況被稱為初始狀態的敏感性。

「好像和優午說的沒兩樣嘛。」日比野搖搖頭,「重要之處在於只要條件發生一點點改變,結果就會完全不同。反過來說,優午知道那些細微的條件,所以他知道未來將會如何。」

「小鳥會聚集到我身邊。從北邊吹來的十二月的風會將人們的傳言送來。無論多麼細微的事情我都能知道。就是這樣。和剛才說的例子非常相似。」稻草人如果是按照這樣的方式預測的,無論說什麼我都會接受吧,「恐怕我就是這樣知悉未來的。因為比人類知道更多的正確的訊息。於是,放進榨汁機,能得到未來。」

「神的食譜啊。」日比野表情沒有變化地說,「未來是由神的食譜決定的。」

可能是錯覺,我彷彿看到稻草人點了點頭。「神的食譜由許多種食材組成,很高階哦。」

我覺得這是句非常悅耳動聽的話。優午說,請向我提問吧。

「問什麼問呀?」日比野看上去有些不服氣,「你還有什麼要問的呀?」

「不,伊藤先生肯定還有不少無法接受的事情。」我正在苦惱該從哪裡開始問比較好。

「比如說,日比野現在戴著的手錶,可以看到上面寫著seiko。明明是閉鎖了百年以上的地方,怎麼會有seiko的手錶呢?」

日比野微微發出「啊」的聲音,點點頭,十分憐愛地撫摸著自己的手錶,似乎認為多撫摸就能讓它熠熠生輝。

「是那個叫轟的大叔。那個大叔是個例外。」

「轟先生是例外?」

「這座島是孤島,沒有人來往,但轟大叔是例外。他是個商人。在島外,什麼都買賣的人被稱作商人,對吧?他自己這麼說的。明明長得像只熊。」

「那在這座島上,商人是指什麼?」「轟大叔來往於這座島和外界,他會將島上的人想要的東西還有必要的東西帶來。他有一艘大船,有發動機,他就用它來運輸。」

我無法完全理解。說是將商品帶來,但也並非僅僅是這樣吧。錢怎麼辦?初始貨幣是什麼?島上只有一名商人與外界進行交易,這事乍聽讓人難以相信,但就算我對此感到困擾,看日比野卻又不像是在說謊的樣子。仔細想想,從相遇到現在,日比野都完全沒有欺騙過我。我意識到這一切要麼全部是謊言,要麼全部是事實。

「語言呢?」我問道,「從江戶時代就開始封閉,但你們和我的交流很順暢啊。」

「和優午說話可以算是練習呢。轟大叔也會教我們一些不知道的詞彙。」

「雖然語調有點奇怪。」

「語……什麼?」日比野滿臉驚訝。

「難道說,剛才遇到的那位叫園山的畫家,他的畫也是由轟大叔帶出去出售嗎?」

「因為除了他沒人能出島呀。」

「其他人都不出島嗎?」既然有交通手段,那就不該有閉鎖的必要。

「至今為止沒有人出去過。除了轟大叔的父親,和他父親的父親之類的家人,沒有人能夠出島。」

「是因為沒有船嗎?」

「是因為他們相信啊。」日比野抬起眼。

「相信?」我想起祖母的話,不要接近宗教。

「很久以前,優午就這麼說,不要出島。」

「因為它能守護大家?」

「因為它指引著我們前進的方向,這不需要理由吧。」

說不下去了。陷入沉默。周圍只有樹葉嘩啦嘩啦搖晃的聲音。

「你真的不相信我們啊。」我眼中的日比野似乎十分擔憂。「很遺憾……」實際上,我感受到最多的就是遺憾。

「唉,你比曾根川好點,那傢伙把我們當成神經病了。他帶來了獵槍,直到現在都像是要打我們。」

「獵槍?」

「那個叫曾根川的禿老頭兒,帶了杆獵槍來。特別特別長,看起來就很白痴,一股陳腐氣。」

「他是為了狩獵而來的吧。」這座島上丘陵遍佈,自然景觀壯美,可能會有獵物。但和真正的大自然想比還是差了一些。「還有疑問嗎?」被稱作優午的稻草人彷彿看出了什麼。「這裡已經與世隔絕一百五十年了,對吧?」

「除了轟大叔。」

「日本在江戶時代處於閉關鎖國狀態。」我搬出了日本史的知識。

「我知道這事。」日比野插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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