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也就是說啊,雖然這座島一直處於封閉狀態,但現在並沒有頂月代頭的武士,也不用交年貢,用不著聽藩主的話,對吧?這裡很明顯受到了西洋文化的影響。日比野穿著牛仔褲,說的話裡也混著外來語。」

日比野贊同似的點了點頭。我在等待回答。如果優午什麼都不說,那麼在這種場合下呆立著的我才是毫無用處的稻草人。

怎麼辦啊?那時我又想起祖母的話。

「人生就是電梯啊。就算自己是靜止的,還是會不斷前行。從乘坐的那一刻開始,要去的地方就已經決定好了,只是一個勁兒地向那裡前進。但是沒有人意識到這一點。大家都相信只有自己不在電梯上。」因此,祖母認為,人終歸是要坐著電梯前行的,與其拼死拼活地工作,不如多品嚐點兒美食。

「不工作就沒法吃飯,不工作連電梯都坐不到最後,因此我要工作。」我提出了反對意見。

「電梯這東西啊,無論在哪裡下來都差不多嘛。」祖母說。「你說什麼吶!」我生氣地說。

祖母卻一臉不屑地終結了話題:「大家會空出電梯右邊的位置給著急走的人。呀,這不是常識嘛。」

如果說人人都乘著電梯,那麼優午這個稻草人可能知道前方或者要到的地方所能看到的景色。

「一百五十年前,這座島與外界斷絕了交流。」

「非常不可思議。」我說。

「再往前,這座島和歐洲有過來往哦。」

「再往前?」我提高了音調,「這很奇怪啊,那時整個國家都處於閉關鎖國的狀態呀。」

「這座島悄悄地與歐洲進行著交流。」稻草人斬釘截鐵地說,「你知道一個名為支倉常長的男人嗎?」

「哦哦,支倉常長啊!」日比野開心地大聲說,笑得像在誇耀本地出身的職業棒球選手一樣。

「支倉常長?」我像鸚鵡一樣重複了一遍。雖然不瞭解具體情況,但記得曾在學校學到過。他在伊達政宗時代前往過歐洲,他的船名為「聖胡安包蒂斯塔」號,又被稱為「慶長遣歐使節船」,復原品被安置在石卷市。

「是那個去了西班牙和羅馬的人吧?」我說,「為了擴充套件貿易。」

「他是聽從藩主的命令,要帶傳教士來。」日比野補充道。

「但是那時候,日本處於閉鎖狀態,不是嗎?處於‘踏繪的時代。那種時候為什麼要讓他去帶傳教士來呢?」

日比野像是要盡力為支倉常長辯護一般說:「支倉常長出發的時候,日本還沒有閉關,也沒有踏繪。是在他出發之後才發生了變化。

「當然,羅馬人不相信他。明明國家處於閉關鎖國的狀態,鄉下的藩鎮卻又派遣使節,希望基督教去佈教,這麼說肯定會被懷疑,因為這自相矛盾。因此,支倉常長最後失敗歸國。」

優午的解釋簡單明瞭。我不由得開始想象這樣一個久遠的故事:一個男人肩負著使命前往未知的土地,遭受挫折之後回國。

「沒有多少人知道他回來之後的情況。」

「難道說還有後續?」

後續的故事多半都會摻雜謊言,這是我與祖母一起看了《外星人2》之後,祖母說的。她還說:「這些都是詐騙犯的做法。剛開始時說真話讓你安心,之後為了和後面的事情接上,就開始欺騙對方說些誇張的事。但就算這樣我也沒被騙到,只是一邊提防一邊聽。」按她那時的說法,也許對她而言,《外星人》的故事是真實的。

「支倉常長來到了這座島上。」日比野說,「他將這裡作為與歐洲之間的交流處。」

「實際上,他還與西班牙人達成約定,讓他們也可以使用這座島呢。」優午說,「包括那時的殖民地墨西哥,歐洲人長途旅行時都可以把這座島當作休養所休息。」

這段歷史不是我所知道的世界史,而是另一個世界的。

「你知道支倉常長是死刑犯的兒子嗎?」稻草人開始將歷史娓娓道來,「他的父親被判處死刑,雖然罪名沒有被流傳下來,但這是事實。」

我想起十年前成為話題的那件事。據記載,伊達藩提交了遣歐使節船的提案,但是不知該派誰負責這次危險的旅行,最終,選擇了遲早要死的死刑犯的兒子支倉常長。我還記得當得知一直以為是英雄的人物實際上是罪犯的孩子時,那份略微複雜的心情。

「這座島近似於流放地。江戶時代會依據罪的輕重來流放犯人。仙台藩將牡鹿半島的這一側、田代島、網地島和江島等作為流放地。實際上,這座荻島離那些島都不遠哦。」

「這裡不是流放地嗎?」

「從那時起,這裡就被幕府和藩鎮遺忘了。」稻草人似乎為此感到喜悅,「支倉常長想要在這裡實現他的夙願。」

優午說,夙願就是瞞著藩鎮和幕府,與歐洲交流。

「在去歐洲之前,也就是他的父親在等待死刑執行的期間,被流放到江島的支倉常長得知了這座荻島的存在。」於是他想到接受遣歐船這一使命,利用這裡逃脫藩鎮。

「最後他做到了。」日比野驕傲地說。這座島上的人很可能將支倉常長視為英雄。

「雖說是交流處,但也只是歐洲人前來遊玩、休息的地方。因此,這樣一來,歐洲的文化會漸漸融入也是理所當然的了,因為有這樣的事實基礎。」

那時,對我而言最重要的是,觸手可及的「真實」。

「難道說,他是在這座島上離世的?」我問。

日比野回答說:「在島的另一邊,有他的墓。」

支倉常長身上充滿謎團。也有傳言說,他與歐洲交涉失敗後回到藩鎮,成為虔誠的基督教信徒,最終被處刑。而關於他的身世,仍是一個謎。

也有傳言說他是被西班牙的船帶回來的。據說前往時用的「聖胡安包蒂斯塔」號在某國被賣掉了。也許是這樣的——他先乘船到達這座島,然後坐西班牙的船回到了伊達藩。可以認為與其將自己珍愛的船傻傻地還回藩鎮,他覺得還不如將它藏在荻島。乘坐外國船回去是為了偽裝。

我一邊想著這些不可思議的事,一邊為了放鬆而隨意發揮著想象力,支倉常長耗費七年實現的偉大夙願漸漸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之後,這座島便與世隔絕。但之前有來自歐洲的物品,而且可以通過轟大叔買外界的東西,比如衣服、鞋子之類的商品。怎麼樣,這樣說對於消解你的疑問有幫助嗎?」

「啊,差不多。」我不想過多地在意細節。

接著優午說:「我一直在這裡站著。」像是知道我還會來見他一樣。不,他確實知道。雖然我還沒有感受到「真實」,但已經開始接受這座島了。

我和日比野一起走出田地,路上不知回了多少次頭。「發生什麼了?」日比野十分關心地問。

「沒什麼。」我答道。這是真的。稻草人優午毫不在意地說出了超越常識範疇的事情。不,它能夠說話這一點就已經超越常識了,超出了我所知道的、常識性的範圍。更別說還有閉關鎖國、支倉常長的「慶長遣歐使節船」、混沌理論等。而說到「真實」,現在我站在這座島上確實有真實的感受,我開始考慮是否要放棄追逐真實的感覺。瘋狂與接受。就像將瘋狂視為正常一般。

我想起了靜香。她是我直到半年前一直在交往的女朋友,比我大兩歲,今年應該三十歲了。我們相處了五年,還是分手了。

她在我所就職的軟體公司的母公司工作,在員工中算是值得另眼相待的優秀人才。

儘管我知道她的精神狀態不好,但還是立刻決定與她交往。

「我可是個好人呢。」

「你是好人。」

「我媽媽是小學老師,我小時候她幾乎一直不在家。」

這是她常掛在嘴邊的事。她母親似乎並沒有強迫她只能在家待著,這麼說來也可以想見那位母親在為什麼事困擾,而靜香並沒有因此感到非常寂寞。

「但是,我上了中學之後,就開始彷彿理所應當一般不去上學了,甚至還去做像賣身一樣的事。」她還表示現在明白為何當時如此了。

她分析說自己一直在忍耐。無論哪個小孩都需要父母的愛,就像牛奶一樣不可或缺。

靜香習慣了沒有母親的生活。雖然習慣了,但仍有不滿在身體中堆積。沒有母愛的焦慮。不滿在不知不覺之中逐漸積累。

到十五歲左右時,一直在她身上積蓄的不滿便開始爆發。

在荻島,每一個人都認為「不能出島」,並從未對此感到疑惑。但我認為,他們的身體或精神的深處可能存在不滿。

肯定有探索外界的慾望和因無法實現而產生的不滿。

一點點累積的焦慮感可能會讓年輕人的精神產生創傷,就像被關在沒有鍾、不能與外界交流的房間中的人無一例外都會發狂一樣。

那個叫轟的男人似乎是個單身漢。雖說單身,但他已不再年輕,是個像「遲鈍的熊」一樣的中年人。

平坦筆直的道路只有一條,在路上我們沒有遇到任何人,也沒有車子從身邊駛過。我問日比野這座島上有沒有車,得到的回答是大約有十輛,都是轟大叔帶來的。真是令人難以相信。

「這裡什麼都有啊。」我滿心感慨地說道。

日比野的眼神變得閃爍,說:「這座島上還沒有的東西,是什麼呢……」這個問題給我一種被鈍刀亂刺的煎熬感。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聳了聳肩,臉上的表情出乎意料地難過。像是要說「不要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啊」。我不知他為何感到沮喪。就在這時,我看到了一名少女。她躺在地上,左側臥,在睡覺。

看上去大約十歲。她睡在一棟平房前。

「那裡就是轟大叔家。」日比野像嗅覺靈敏的狗一樣,揚起了鼻子。

「話說……那個女孩子是怎麼回事?」

「轟大叔沒有孩子。那個小孩是若葉。」日比野指著前面的少女說。

少女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但像是懶得動一樣,將身子翻向這邊。隨即又似乎陷入了沉睡。

「在做什麼呢?」

「在玩哦。」長髮及肩的她有一張可愛的臉,一雙大眼睛不慌不忙地眨巴著。

「轟大叔在哪兒?」

「啊,大叔在河灘吧。」她說。她似乎還是不想起身,但也不像是懶得起身,而是彷彿地面更為重要。

「你在做什麼呢?」日比野問。

「我在聽聲音,」她的回答算不上親切,「咚、咚的。」那像是心臟鼓動的聲音。日比野呆住了。

「我特別喜歡這裡的聲音。」

這個名為若葉的少女似乎經常這麼玩耍。在這座沒有娛樂的島上,可能有雖然俗氣卻很特別的習慣吧。

「那個小孩是在聽心臟跳動的聲音嗎?」我問日比野,「這是種遊戲嗎?」

「全島做這種蠢事的,只有若葉一個人。」

在沒有經過同意的情況下,把從警車裡逃出來的我帶來這座島的、被稱為轟的男人,長得真的很像一頭熊。

正如若葉所說,他在河邊。河的另一邊是高高的山崖。也許是自然裂崩的結果,可以清晰地看到地層的顏色。

轟梳著中分頭,身體圓滾滾的,身高和我差不多,但他看上去更為硬朗,臉上有短短的鬍鬚。

他在河邊撿石頭。右手中握著灰色的石頭,另一隻手則在尋找別的石塊。

河面波光粼粼,像是陽光射在錫紙上、發生了亂反射。也可以說像是河本身在發光。河並不深,可以透過河水看到河底。

「你拿石塊要幹嗎呀?」日比野問。

「這是、那是。」轟說,他在組織語言。他看上去已經四十多歲了,在腦海中拼命蒐集詞彙的樣子讓他顯得沒有一絲威嚴。

「優午讓我把這個帶走。」過了很久,轟回答道。「優午說的?它讓你把石塊帶到哪裡?」

被日比野追問,轟又陷入沉默。我想起了怎麼敲鍵盤都沒有響應的舊電腦。

「我帶伊藤來了。」等得不耐煩的日比野向轟介紹我。

轟像是終於注意到我一樣發出「哦哦」的長長感慨,並動作遲緩地向我靠近。

「請多關照。」我點了點頭。

「啊啊。」轟抬起手,卻沒說話,恐怕又在尋找詞彙吧。他的嘴彷彿比身體還要沉重。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說道:「你那時搖搖晃晃的。」

我向他說明其實那時我所乘坐的車遭遇了交通事故,但我沒說那是一輛警車,也沒有坦白自己是被警察強行塞進後座的搶劫犯。

「沒有人追趕我嗎?」我下狠心問出了口。對於那個充滿惡意的城山有沒有追趕我,我很在意。

「不,沒人。」轟慢慢地搖了搖頭,他發出的略含笑意的話音像是來自喉嚨之外的地方。我想起迪士尼樂園裡演奏樂器的熊們。

之後他的舉動有些奇怪。我注意到旁邊站著的日比野時不時地轉向我這邊,並向我招手。我朝他邁出了一步,轟的臉突然貼近我,問:「要回去嗎?」

我一時間無法回答。「我能回去嗎?」

「你要是想回的話,我可以帶你走。」

對呀,他有一艘船。我原以為自己再也回不去了,現在終於安心了。與此同時又心頭一緊。回到仙台,被等著抓我的警察、也就是城山逮捕,這是與轟無關的事情,只與我有關。

「對了對了。」轟繼續說著,卻呆呆地盯著我的臉一直看,像是忘了要說什麼一樣。最終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喘著粗氣。又過了一會兒,他才小聲說道:「比如說,就是,假如我撿到了珍稀的貝殼。」

他舒緩的語調有些可愛。我忍著笑,點點頭。

「在伊藤住的地方,有那種東西賣嗎?」

「珍稀的貝殼嗎?」他在說什麼呢?

「如果我去賣只有這座島上才有的東西,可以賺大錢嗎?」

「您指什麼?」

「比如鳥,怎麼樣?」

「鳥、鳥嗎?」我忍不住笑了出來,「鳥可算不上珍稀的東西。」

「也是呢。」轟皺起眉頭的樣子讓他看上去更像一頭熊了,「唉,如果能在這座島上繼續悠閒地生活一陣子就好了。」

「說、說得也是呢。」

喜歡把問題延展下去,這可能是隻有人類才有的劣根性。

人和動物的不同之處只在於人類有惡,祖母曾經這麼說過。

那時,我的父母在一場事故中喪生,我則將自己沉溺於音樂之中。那時的我被無形的音樂治癒,什麼都不想思考。房間裡的音響總是開著。

「聽音樂的只有人類吧。」祖母像訓斥我一般說,「動物根本不會去聽那些。」

儘管她這麼說,但在看到錄音機上的圖案——一條歪著頭聽音樂的狗時,祖母還是說著「真可愛呢」,綻開了笑容。

「你見過優午了嗎?」轟問我。

「剛才見到了……」我十分困惑地回答。我不想說「見」了一個稻草人。

「優午挺喜歡伊藤的。」不知為何,日比野驕傲地說,「他和你帶來的另一個人,那個曾根川,完全相反。」

「啊啊,這樣啊,這樣啊……」轟說出的話總像是在說出口的瞬間就被空氣分解了一樣。

「曾根川見優午時連話都不想講,只說這樣太愚蠢了。」我認為絕大多數外界的人都會這麼認為。

「那個男人,啊,對啊,就是那種感覺。」轟耗了好久才說出這麼點內容。

「對了,若葉在大叔家門口躺著睡覺呢。」轟的臉色一下子陰沉了下來。

「好像在聽心臟的鼓動。」日比野說著,轟的臉色極快地從青變紅。

「那傢伙幹什麼呢。」轟咂咂嘴,不斷望向自己家的方向。

我們簡單地道別之後便離開了。我和日比野在大堤上並肩而行,日比野想起了什麼,說:「榨汁機的事情,真有趣啊。」

「嗯?」

「迄今為止還沒有人這麼解釋過優午的事。」

「那可是他先說的。我只是因此想到了混沌理論。」

「優午是想以那種方式說明自己這樣的存在很少見吧。他一定認為伊藤你是那樣的人吧。不,是他知道。」

「那樣的人,是指怎樣的人?」

「也就是值得傳達資訊的人吧。」日比野的語氣裡帶有一絲驚訝,「優午知道接下來你要做的事情。」

「它對我過於期待了。」「稻草人對你過於期待?」

明明稻草人連話都不會說的啊。

被稱作草薙的青年在我們背後喊了句「日比野先生」。

我回頭,看到了一輛藍色腳踏車。直車把,車體纖細,與平日裡常見的腳踏車微微不同,有些不協調感。仔細觀察,可以看到前輪上有車撐。真是奇怪的設計。

這名青年看上去二十多歲,髮尾大約到耳朵。雖然像要隱藏年齡一般蓄著鬍子,但這份乾淨的隨意感反而使他看上去更年輕了。

他穿著格紋休閒褲和灰色毛衣,隨意地披著一件藏藍色的制服。就像是不良少年漸漸長成大人後變得溫順了些。日比野向他介紹了我。

草薙自我介紹說是一名郵遞員。我又看了看他的腳踏車,後部的車座上掛著黑色的包。因為沒有多少信件,郵包看上去很癟。他的制服胸前掛著寫有「草薙」的小小名牌。

「這座島上也有郵局?」我感嘆道。日比野卻說:「難道有沒有郵局的地方?」他的語氣裡沒有惡意,但也並不友善。他肯定是那種表裡如一的男人,會在不知不覺間傷害他人。這樣的人不少,也多虧他們,讓我也常常過得不輕鬆。

「這傢伙已經結婚啦。」日比野指著草薙說,「他的妻子叫百合,比他大。」草薙的臉沒有變紅,反而略顯驕傲。

「可以向島外送信嗎?」日比野問。

「島外?」草薙歪了歪頭。

「伊藤是島外來的人。」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島上的居民要是知道的話,可會有大騷動呢。」日比野如此警告他,卻沒有想到他已經將我的事情說出去了,而且是站在我面前。

「島外來的!」草薙瞪大了眼睛,「和曾根川一樣嘛!」

「他和那個冷淡的、令人生氣的男人不一樣。」

「這麼說來,我家的百合,很討厭曾根川。」

「那個曾根川,長得像色狼一樣,看起來就像是會對你妻子下手的人。你妻子可是個美人呢。」

草薙的表情立刻凝固了。「我說了,那種事情絕對不會發生。」他的眼裡閃著刀刃般的光。

如果曾根川真的向草薙的妻子出手,這個青年郵遞員很可能會殺人。我越是想象,便越覺得草薙的反應會十分強烈。

「伊藤是外來人的事情要保密啊。」日比野將自己已經將這件事說了出去的事實置之不理。

草薙回答說:「我不會告訴百合之外的人的。」原來如此,也許到明天,全島的人就都知道我的事情了。

「可以向島外寄信。」

「怎麼寄?」

「轟大叔,」日比野像在說明考試的計分方法一般,「那個熊男會把信帶走。如果有回信,他也會帶回來。」

「但是收信和投遞的人是我。」可以感受到草薙作為郵遞員的自尊心,「請先把信交給我。」

雖說問了寄信的事,但實際上我還沒想到要給誰寄信。不管是不是通過信件,我只想與靜香一個人取得聯絡。我們分手這半年間,連電話都沒打過一個。

我和靜香是在職場相識的。我只是個整日與電腦面對面的程式設計師,而她卻是為全國都有分店的大公司設計管理系統的、真真正正的工程師。

她在「it革命」這個詞出現很久之前便開始利用網際網路開展新事業、提出新企劃了。她一個接一個地學習程式語言,參與了不少程式的開發。雖然週末也會休息,但帶薪休假是從來不會考慮的。儘管如此,比起說她蠢的人,讚賞她的人更多。

但是,她最為珍惜的並不是工作。

雖然諸多程式中都有她的名字,還有她不搶功績、默默在背後活躍的佳話廣為流傳,但她只是通過這樣的方式來確認自己的存在。

「不是她就不行」、「有什麼事兒就找她聊聊」,聽著周圍的人說出這些話,她才得以觸控自身不穩定的主體性。

她說自己小時候受到過這樣的教誨:「人經常忘記自己是人。」她的母親總把這句話掛在嘴邊。

最重要的是,為了證明存在於世界上,要將自己的名字以印刷體的形式廣佈世間,或是去做若是沒有自己便無法進行的工作——她便是受著這樣的教育一點點長大的。

「我想被他人記住。」她說出這句話時,我回答道「我記得你」。但她想要的似乎並非如此。

她唯一的興趣是吹中音薩克斯管。她說「對此我是毫無理由地喜歡」,實際上也吹得很好。我推測,她恐怕是想通過從肺部撥出的氣體來確認自己的存在吧。

「你究竟希望大家怎樣看待你,才能夠滿足?」在分別時,我第一次誠惶誠恐地問出口。不如說這就是我們分手的原因。

「被大家包圍,他們拍手對我說‘好厲害、好厲害’、哭著說‘我們一直等著你’,」她說著荒唐的話,「如果這樣,我就可以接受並感到安心。」

「這簡直就是歷史人物啊。真是自戀啊。」我不假思索地說。她望著我,目光中滿是憐憫,卻沒有回應我的話。

我辭去工作,就是在這件事發生不久之後。視力變差、受到醫生的警告不是撒謊,對於辭職一事我也沒有一絲後悔,但我確實無法適應無業的生活。毫無變化的無聊日子沒有一絲樂趣。我也沒找到下一份工作,那時的我心中恐怕充滿不安,因此便像精神病發作一般去搶劫了便利店。

從表面上來看,來到這座荻島的我雖然沒有得到掌聲,卻被特別對待,並有人說「在等著你」。換做是她,可能會感到滿足吧?

「寫信好啊。」日比野說完吹起了口哨。他的表情從某個角度看既像個少年,也像個貌美的青年,但更像天真的狗。

「但是,那個人已經不是我的朋友了。」

「無論收到誰的信,都會感到高興吧。」他像在說明物理法則一般斷言。

雖然這是個奇怪的建議,但是我想,寄一封試試也沒什麼不好。我只是在擔心,在她那高高在上的自尊的反面,是對於自身毫無自信,這樣的人很容易成為在世間廣撒羅網的邪教團體或者上門推銷的詐騙犯的目標。

靜香從玄關的郵箱裡取出了報紙。

她手握報紙,準備烤麵包片。在等待的時候她回到客廳,開啟了音響。查利•帕克演奏的音樂聲緩緩流出。

時間是快到正午。倒過來算,早上七點到家,至少也睡了三小時吧。

正在負責的專案終於邁過了一個難關,年輕的程式設計師們徹夜努力。通宵加班的要求對他們這些人來說近似於法西斯主義吧。

靜香在這家公司工作了很久,但她並沒有因此產生自滿或優越感。

工作是為了讓自我保持中心地位,並不是為了被崇拜,因為勞動時間與能力之間毫無關聯。靜香不想被子公司和愚蠢的上司看扁。

能提出好的提案,準備學習會,還能按時回家的人所說的話,會有誰聽呢?「能早回家的人真幸福啊。」差不多說這麼一句話就完事了。

她無意中想起了伊藤說過的話。「如果沒有你在,會感到困擾的是你正在做的工作。試一次吧,將它放開。」這是與他最後一次相見時他所說的話。

他的話也許正確,靜香明白這一點。但是能夠讓人感到幸福的東西並不總是正確的,這也是事實。對於靜香而言,重要的是被他人視為必要。

脖子痛。靜香緩緩轉頭。眼睛也感到疲倦。

「我要辭職。」那時,伊藤接著說。

「為什麼?」靜香問道。伊藤的回答是「我的眼睛痛」。聽起來令人驚訝,但他不像是在開玩笑。

「因為這個就辭職?」

「我們就像是乘坐電梯的人。如果一直這樣下去,我會不會過勞死?唉,雖然我也有這樣的心理準備,但真的不想連眼睛也犧牲。」

靜香看了看桌上立著的、與伊藤肩並肩的合影。兩人的合影僅此一張,是在去殘疾兒童中心參加志願活動時拍攝的。

是他詢問政府機構得知了中心的地址,並打電話預約的。然後以「去吹吹薩克斯試試」為由,邀請靜香。

她半推半就被帶到中心演奏。對此她記得很清楚。

她獨自演奏了查利•帕克的曲子,收到了比預期還要好的反響。

「也有這樣的時候呢。」伊藤望向遠方,說道,「這也是大家一直在等待你的時候。」

靜香明白他的意思。即使沒能在工作中探尋到自己的生存意義,能讓身邊的人快樂也是一種方法。這難道不正是自我實現嗎?他想表達的似乎是這個意思。事實上,靜香也確實在那時獲得了些許充實感,並因看到孩子們的笑臉而感到舒暢。

但這不是能夠與工作相提並論的事。而且那時手頭的工作正好開始變得有趣,靜香終究沒有接受伊藤的提議。

靜香還記得自己說出了過於有攻擊性的話:「我想要的不是這個,而是更大、更必要、更重要的事情。」

靜香至今還忘不了習慣性聳著肩的伊藤的身影。

他大概是為了將身陷不安泥沼中的我救出去而出現的使者吧。然而,我卻放棄了被救助的機會。靜香一邊望著照片一邊想,也許她並沒有放棄,而是將機會儲存了下來。

門鈴響了。靜香審視了一下身上的衣服,雖然家居服裡面沒穿內衣,但應該看不出來吧。

靜香隔著門問對方是誰。精心組織過的回答響起:「我是城山,來問關於伊藤的事情。」他自稱是一名警察。

我們站在山丘上。站在無名的山丘上。

可以看到廣闊的水田和山,棕色的土佔據了其中一面。藍色的天空略微延展開去,頭頂彷彿是一片海洋。

和轟大叔分別之後,我們沿河前行,走到了左邊是一片杉樹林的地方。數量龐大的杉樹像劍一樣從地面射向天空,那景色真是美極了。

沿著被踩出來的路走了約三十分鐘,我們登上了山丘頂部。

正當汗水開始浸透衣服,喘著粗氣想要說「不行了、休息一下吧」的時候,我們來到了在樹林間突兀出現、像光頭一樣什麼都沒有的山頂。也許夏天時這裡草木茂盛,但是現在只有乾燥的白色地面。從這裡可以俯瞰小鎮。規劃好的田地非常迷人,我站在山頂只一小會兒便沉醉在這片風景裡。耳邊只有風聲與鳥鳴聲,深吸一口氣,連周遭的聲音彷彿都被身體所吸收。

「那個像塔一樣的是什麼?」

在田地的另一邊,可以看到一座塔突兀地立著。非常高。

「那是瞭望塔。」日比野回答道。「瞭望塔?」

「在昭和時代初期,你知道昭和吧?可能是那時候建的。當時可能有人在裡面輪留守望。這是這座小島上唯一的瞭望塔。」

「有梯子嗎?」

「只有梯子。雖然被人們稱作塔,但其實它本身就是一架巨大的梯子,上面只有可以坐的地方。現在已經沒人攀爬了,以前有個不知從哪兒來的小孩,爬到一半掉下去了。」

「這座島似乎不需要瞭望周圍啊。」

孤零零地站在那裡的塔像是一位老人,在嘆息「沒有人記得我」。「這座島上缺少的是什麼?」日比野突然問我。

「缺少的?」

「就是這裡所沒有的東西。希望你能告訴我。」「就算你讓我告訴你……」我困惑地說。

「‘在這裡,重要的東西,一開始便缺失。因此無論何人,均為空殼。’」

「這、這是什麼意思?」日比野說的話聽上去像是一首短歌。

「這是這座島上自古流傳下來的話。」

「自古流傳」,聽上去有些誇張,但是日比野的表情非常認真,讓我笑不出聲。

「就是父母告訴孩子的話。這座島上的人都知道。這座島缺少重要的東西。」

「這座島上所沒有的?」

「島上所有的人都對這個耿耿於懷。究竟缺的是什麼呢,不是這個,也不是那個,大家不停地進行徒勞的想象。」

「不停地想?」

「是的。雖然是很久以前的傳說了,但是最近,似乎又在向我們傳達這句話。如果是這座島上一開始就不存在的東西,那這座島上的人就思考了幾千年了。你不這麼認為嗎?」

「這傳說真是曖昧。」既非教導亦非訓誡,連具體內容都沒有。我猜測這恐怕是某個在這座無聊的島上活膩了的人說出來的吧。

「還有下文呢。‘從島外來的人,會將欠缺之物安置於此’。」

「意思是說會有人將它帶來?」

「就是這樣的。」日比野慢慢地點了點頭,他臉上的表情像是在慎重地觀察著我。

「啊!」我不由得叫了出來,「難道說,你懷疑我就是傳說裡提到的人?」雖然在這裡用「懷疑」這個詞可能不對,但我還是這麼說了。

日比野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將視線從我的身上移開,望向下方的田地。

這座島處於閉鎖狀態。若是有那樣的傳說,也難怪島民們會對外來者十分敏感。

我就像被期待著帶回土特產、卻兩手空空地回老家的孩子一樣。「我當時想,會不會就是你……」日比野的聲音變得含混,像是要說我不可能不期待啊,「我一直聽著那傳說,都刻在心裡了。‘在這裡,重要的東西,一開始便缺失。因此無論何人,均為空殼。從島外來的人,會將欠缺之物安置於此。’」

「非常遺憾,」我低下頭,「不是我。我什麼都沒帶來。」

「是這樣嘛……」日比野撓撓鼻子。

「不是那個叫曾根川的人嗎?」我想要彌補過錯一般,如此問日比野。

「那個能看見鼻毛的冷淡傢伙,肯定不是傳說中的人。」他低聲笑著說,「那個大爺帶來的,是獵槍。」

不知何時我們坐在了地上。

「但是啊,這座島上沒有的究竟是什麼?」日比野又提出了這個問題,「伊藤,你覺得是什麼?」

我在腦海裡尋找。雖然想出了幾個答案,但不確定是否是傳說中的答案。

「有被稱作電腦的東西嗎?」我說出了最先想到的物品。

「啊,電腦啊,聽優午說過。但是這座島上確實沒有。」

「飛機呢?」

「雖然島上沒有,但是看到從天上飛過。」

「巧克力?」

「真是好吃啊。」

「寶石?」

「有。」

「毛絨玩具?」

「有毛絨狗和毛絨熊。」

「鏡子呢?」

「你當我是白痴嗎?我不是說了嗎?」他說那東西到處都有。

「解僱?」「松鼠和老虎?」

我真沒想到他會這樣回應。

我突然想到一件無比重要卻又容易被人所忘卻的東西。

「不知道是不是那個。」

「什麼呀?」日比野探出身子。

「時間。」時間這一概念,也許這座島上沒有。

「有趣。」日比野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是個有趣的想法。」但他立刻讓我看他手上的seiko手錶。「你剛才不是看到過嘛。」日比野歪歪嘴。

「說得是呢。」我舉起雙手、噘著嘴說。實際上還有一樣東西,我沒有說出口。

這座島上最為欠缺的,是現實感。這裡完完全全沒有現實感。如果這就是答案,我想知道能將其帶來的是怎樣的人。可以想象電影一般的場景,勇者帶著寶物,將其置於山丘之上。「優午也不知道答案是什麼嗎?」

「他可能知道。」日比野淡淡地說,「但他什麼都不說。優午本來就對未來隻字不提。」

我想優午也許是不想奪去這座島上的樂趣,才沉默不語。為了讓島民一直等待、不斷擴充套件想象,而不將這一秘密大白於天下。

日比野指著地面,說:「據說那個人會來這座山丘。」「這座山丘?」

「對。帶著荻島欠缺的東西,在這座山丘上,交給大家。據說如此。」

我看了看正坐著的地面。除了屁股下面的土比較冷之外,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因此我一直期待著某一時刻,我期待著,比如說伊藤從口袋裡拿出什麼東西,正是這座島上所欠缺的。」日比野像是自嘲一般地說。他是因為這個才帶我來這裡的吧。

走下山丘花了約二十分鐘。下山的路與平坦的步行道連在了一起。

又走了幾十米之後,我發現了一隻貓,它在樹下坐著。是一隻淺棕色帶黑色斑點的花貓,懶洋洋地眯著眼,身子蜷成一團。

「那邊的櫸樹下面是不是有一隻貓?」日比野問。

「是的。」

「只要那傢伙在那裡,就說明最近的天氣會不錯。是晴天。」

「啊?」

「但是,如果那隻貓爬上樹,就說明最近要下雨。」

「這、這是什麼意思?」我感到不安。

「那隻貓可以預報天氣。」

「為什麼啊?」

「我怎麼知道。只是看到那隻貓在哪裡,就可以知道天氣如何。可以知道會下雨還是放晴。」

「所有的貓都這樣嗎?」

他輕蔑地對我說:「能預報天氣的貓,除了它就再沒有了吧。」

「可能像燕子低飛會下雨、晚霞次日會放晴一樣,都是迷信吧。」

「那可不是迷信。我聽說是有理由的。」

「也許那隻貓有它的理由。」

燕子低飛是因為要在蟲子因雨天而慌忙行動時捕捉它們,蜘蛛織大網也是為了捉蟲。天氣諺語有這樣的理由,但我不認為貓也有相同的理由。

「總之,不會下雨。」日比野的語氣堅定。

那個男人的臉出乎意料地端莊,我第一次有這是「美麗的」男性的感覺。頭髮長度略微過肩,我不想討論男人留長髮的話題,但長髮確實非常適合他。鼻樑挺拔,即便鼻子略大,也沒有絲毫不合適。

他約三十歲。眼睛下面有幾條深深的皺紋,只有這部分突兀得令他顯老。他坐在木質的椅子上,長長的雙腿交疊,讀著書。

「那是櫻。」日比野說。

「十二月櫻花不開啊。」我慌張地回答。

「櫻是那個男人的名字。他叫‘櫻’。」

日比野讀出「sakura」,他並沒把重音放在「sa」上,而是使用了與「櫻」這種花相同的平調讀法。

「櫻是他的全名嗎?」

「他是殺手。」

我沉默了。日比野竟將如此勁爆的詞輕易地說出口來,這令我感到困擾。

「他不單單是殺手,也是法律。條例、規則、殺手。倫理與道德。」

「你在說什麼呢?我完全不懂。」

「也就是說,他是那樣的男人。」

竟然有如此難以理解的描述,我感到無奈,發現我的焦慮,日比野反而顯得愈加興奮。

我們靠近那名叫「櫻」的男人,離得越近,他的美便越明顯、越讓人為之傾倒。

「櫻。」日比野用快活的聲音問候道。

男人合上了正在讀的書,慢慢抬起頭。陰暗的視線像是深不見底的湖。他雙頰瘦削。

「是日比野啊。」櫻的語氣讓我感受不到一絲溫度。日比野向他介紹我,說「這是伊藤」。

「哦。」他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然後視線又回到了書上。那本書比文庫本略大一圈,是一本著名詩人的詩集。

「我也喜歡那首詩。」我沒想到這座島上會有自己知道的書,在回過神來之前已經把話說出口了。

「我以詩為食、生活。」長髮的他靜靜地說。


作者「伊坂幸太郎」的其他小說

魔王》《死神的精確度(死神的精度)》《孩子們》《重力小丑》《死神的精確度》《瓢蟲》《金色夢鄉》《餘生皆假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