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但是,」稻草人補充道,「在我所知的範圍內,像那種聰明且不去了解會給他人帶來怎樣的傷痛的人,會活很久。」

「也許吧。」我抬頭望向天空。漆黑的夜空像在計算著將我捲入的時機。

「如果那時轟沒去仙台,你的人生恐怕就完了。反過來說,來這座島,是在幫你。」

「可能吧。」

「重要的是,你對這座島有虧欠。」

「虧欠轟大叔嗎?」

「不,是這座島。」

我不能理解,只能沉默不語,嚥著唾沫。

「你對於搶劫便利店感到後悔嗎?」優午問了個出其不意的問題。

「後悔。」我沒有掩飾,立刻承認,「我想要幹一件平時不敢去做的事。」

「你想做平時不敢去做的事,可方法錯了呢。」稻草人說,「那你對祖母,感到後悔嗎?」

「你怎麼連這種事情都知道?」

「我就是連這種事情都知道哦。」它是從小鳥、風和人的對話裡得到情報的,這難道是真的?它那自信的語氣倒並不讓我厭煩。

「對於那件事,我也感到後悔。如果沒有逃走就好了。」

我回憶起祖母去世時所在的醫院。我狂奔進去的時候,祖母已經離世了。靜香在醫院的停車場裡等著,因此進入病房的只有我。白色的房間更顯蒼白,那種白色是適合被還原為白紙的白。我為沒有和祖母說上最後一句話而感到後悔。「你的祖母留下了這樣的遺言哦。」對我說這句話的護士臉上帶著不可思議的表情。如果我親耳聽到了祖母的話,說不定就不會去搶便利店了。

「只會後悔啊。」不單單對我,優午像是對著所有人類發出了嘆息,「感到後悔,那你有沒有想過應該怎麼做?」

「這個啊……」我含糊帶過,但那時的心情我還清晰地記得——想被車壓扁。

「想去死嗎?」

「與其這麼說,倒不如說當時覺得死了也行。無法判斷自己的所作所為究竟是好是壞,全都變成一張白紙。如果有高樓,我可能會去樓頂,但是跳樓又另當別論。」想在這混亂、麻煩的現實中,用自己的身體和生命去抵消自己所犯下的罪,就是這樣的感覺。

「如果有一個像伊藤這樣的人想要跳樓的話,你會怎麼辦?」優午突然提出謎題一樣的問題,「有個不能判斷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好是壞的男人,他想要跳樓,你打算怎麼辦?」

「啊?」這種事情,不到那時候是不會明白該怎麼做的。

「去幫助他。」優午的口氣聽上去像在命令我,「如果有那種事情發生,你必須去幫助他。」

「好。」

對於已然詞窮的我,優午又詢問起被警察逮捕時有怎樣的感受。「在知道那個警察偏偏是城山的時候,你有怎樣的感受?」

「連未來都能預知的稻草人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嗎?」

稻草人似乎嘆了口氣。「我雖然可以預知未來會發生的事,卻不知道人們的想法。因此,我對人們的想法非常感興趣。」

原來如此,他可能無法遏制窺探人們內心的願望。於是我誠實地告訴他:「我覺得完蛋了。徹底完蛋了。我那時是這麼想的。」

然後我又提出了被它拒絕過的問題。「現在應該可以說了吧,在你所知的範圍內,告訴我我什麼時候能離開這座島?還有,回到仙台之後會怎樣?應該做什麼?」我在懇求它回答的時候,深切地感受到在這一百多年間,它肯定被這樣問過很多次,被問「會變成怎樣」,被逼問、被懇求、被下跪,不斷重複著。

回答我的只有寂靜。藍色的風景,風吹動我的頭髮和低矮的雜草,我在這寂靜中陷入恍惚。在月落之時,會發出硬幣旋轉時的聲音。

稻草人沉默良久,最後還是回答道:「我不知道。」我察覺到它在說謊。稻草人在隱瞞。它決非不知道。

「如果我回到仙台,會被逮捕吧?」我將問題變得更具體。然後優午這麼說:「肯定會的吧。」

「感謝你真誠的回答。」我沒有感到特別驚訝。犯罪者應該被逮捕,這是理所應當的。用手碰足球的選手會被判犯規,打裁判的教練會被要求退場。就像這樣。

「你還不能回仙台。」優午突然說道,「你必須待在這座島上。」

「啊?待到什麼時候?」

「到該回去的時候,你自己就會感受到‘該回去了’。在那之前,你必須在這裡生活。」

「既然你這麼說,那就意味著那時回去就不會有事了?」

稻草人沒有回答。回答我的問題也不會有任何報酬。雖然我對於它愛搭不理的態度感到不舒服,但還是更想知道有朝一日,我是否會回到有城山等在那兒的仙台。

「你給她寫明信片了嗎?」

「連這種事你都知道?」

「因為有你寫了明信片的未來和沒有寫的未來。未來有好幾個分支。」

「我寫了,但在猶豫要不要寄。」

稻草人看上去像在微笑。我和優午之間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請寄出去。然後繼續給她寫信。」

「會有回信嗎?」

「有可能。有回信的未來,也有不回信的未來。」優午簡直像個典型的逃避下定論的糟糕政治家,我為此而驚訝。

「靜香還好嗎?」

「她應該沒有任何變化。」優午在說出讓我安心的話之後又補了一句,「目前如此。」

「你覺得日比野怎麼樣?」之後,優午問。

稻草人稱呼我的時候會加敬稱,卻不會這麼稱呼荻島的原住民。在這裡,我感受到了不容忽視的同伴意識,我意識到自己是個外人。

「他啊,」我陷入短暫的思考,「他啊,還不錯。」

「意思的是好嗎?」

「他像狗。說他好,不如說他像狗。」

稻草人看上去像被逗笑了。「他長得確實有點兒像狗。」

「他是個值得信賴的人嗎?」

「這需要你自己去判斷。」

我堅持詢問和日比野有關的事。「白天,我遇到了佳代子。」

「啊,那對雙胞胎姐妹啊。還有一個吧,叫希世子。」優午簡直像是島上所有居民的守護者。

正如我所猜測的,她們是雙胞胎。「日比野看上去很喜歡佳代子,但是那對姐妹像在隨意地玩弄他。」

稻草人嚴肅地思考了一會兒之後說:「日比野也有可憐的地方啊。」

「可憐?」

「那對姐妹看上去很漂亮,但是,人類總是殘酷的。」

在我的印象裡,日比野看起來可沒那麼可憐,他看上去更像是隨心所欲地活著。但在聽到優午的這番話時,不知為何,我對日比野產生了憐憫之情。這種感覺很奇妙。

我像是感受到了日比野的孤獨。說「同情」更為貼切吧,這一定是藍色夜空給我帶來的感受。

我問,沒有非做不可的事情吧。即便是無業狀態,我也很想知道自己要承擔怎樣的工作。我沒有期待得到回答,卻聽到優午立刻說:「腳踏車。蹬腳踏車。」我感到非常驚訝。

「啊?」

「你去蹬腳踏車吧。」

「什、什麼意思?蹬腳踏車?什麼時候?」

「據我剛才所知,你沒遇到什麼有趣的事情呢。」優午故意轉換話題,沒有回答。旋即問道:「你遇到田中了嗎?」

「大概見過了。」是那個在市場上看到的、腿部殘疾的小個子男人吧。

「他有告訴你關於奧杜邦的事情嗎?」

我皺了皺眉。這是國名還是人名啊,我不知道。

「他是美國人。約翰•詹姆斯•奧杜邦。在一百多年前出版了自己畫的鳥類圖鑑,《美國鳥類》。」

我雖然看到了田中,但連句招呼都沒打。「這個話題和我有關嗎?」

稻草人陷入了沉思,彷彿語言被它腳下的地面吸走了一般。「可能沒關係,只是我想讓你聽一聽。很有趣的故事,奧杜邦的。我喜歡和鳥有關的故事。」

「和鳥有關?因為你是稻草人?」

「你真會說話。」優午像在諷刺我。

最後,我問了一個一直耿耿於懷的問題:「聽說這座島上欠缺什麼……」

優午陷入了沉默。

「那是什麼,你知道嗎?」我謹慎地追問。

「我知道那是什麼。但我並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沉默後,優午語調平穩地給出了回答。謎一般的回答,並不親切。但我能理解它想說什麼。比如說,即便優午知道水果的形狀和顏色,卻無法知道味道,因為它不能吃東西。可以問它感想如何,但它無法親身感受。知道但是不瞭解,它的意思一定是這樣的。

優午似乎不願再開口了,我便沒有繼續提問。

沒有路燈,我在凜冽的寒風中走上回去的路。雖然道路並非錯綜複雜,但因為我一直是個路痴,還是便迷路了。頭頂上,宛如大海的夜空延展開去。

沒有路標,沒有指示牌,我怎麼都找不到路,好幾次踩到道路之外的泥土中。而且我的視力不好,一到夜晚就幾乎看不到了。我應該問問優午怎麼回去的。

我在黑暗中眯起眼睛,可以隱約看到遠處山丘的輪廓。我走走停停,考慮著要不要就地休息,然而無法下定決心。

可以看到聳立的高塔,像一隻在黑夜中潛伏的長頸鹿。那是「瞭望塔」,我終於得以把握前進的方向。把那座塔當作座標。那座塔至今都沒有被破壞,真是不可思議。

我拐上橫向道路,望望四周,看到遠處有一個人影,正在往前走。我眯起眼睛看,立即認出那是白天見過的人。是園山。

大半夜的,他在做什麼呢?日比野說過,園山每天會在同樣的時間做同樣的事情。我看了看手錶,現在是凌晨三點。我一直盯著園山,直到他遠去。

我回到房間,一時難以入眠。

廚房裡有冰箱,裡面放著白天得到的草莓。對了,這座島的電力供應系統是怎樣的?我感到好奇,很難想象這座被世人遺忘的小島上有發電廠,通過電線將電傳至家家戶戶。雖不是像霞中飛鳥那樣絕對不可能,但也差不多了。冰箱背後的插頭的形狀,與我所見過的有些許不同。

我突然下定決心,走出了家門。我走到房子的背面,看到那裡有像電源一樣的東西。像黑色的骰子,也像是鐵製的盒子,或是放大後的汽車電源。盒子連線著不少像用洗衣夾固定著的電線,我回想起自己還是系統工程師時使用的故障頻發的伺服器。

我回到房間,從冰箱裡拿出草莓,坐在床上吃了起來。

望向窗外,看到了月亮。淡黃色的月亮。它的形狀和我所知的月亮一致,真是幸運。

我看了一眼放在枕邊的明信片,開始思考關於優午的事情。雖然全是些難以置信的事,但這個會說話的稻草人身上沒有一絲奇異的感覺。人類是會養成習慣的動物,也是容易厭倦的動物,就這樣活著。有空閒的年輕人總是傻傻地想著「沒什麼有趣的事情」,諸惡之源或許就隱藏在這之中。

我本想著自己終於開始習慣這裡的生活了,沒想到醒來之後,發現島上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在寂靜的夜晚,不知不覺間,發生了一件大事。

優午被殺了。

再沒有比早晨被人叫醒更讓人生氣的事了。那天早上,我因為有人粗暴地敲著大門而醒來,首先生出的是一股衝向頭頂的憤怒。

陽光透過窗戶射進來,深藍色的窗簾縫隙間鑽進亮白色的陽光,照在被子上。

我開啟門鎖,日比野衝了進來。他累得直喘氣。雖然這裡並不算我的房間,但我仍對他毫不顧忌地直接進來感到厭惡。

「伊藤。」日比野在玄關處探著身子,呻吟道,「優午被殺了。」我的睡意一下子煙消雲散,急忙穿上放在床邊的鞋。

出了門,日比野拼命地奔跑,我在後面追著。

田野中圍著半圈人,有二三十個吧。大家半張著嘴或一臉憂鬱,呆呆地站著。

白費了這明媚的晨光。

我發現了幾個見過的人。郵遞員草薙帶著妻子百合站在那裡。日比野像是認為我們有特權一樣,撥開人群向前走。他這麼厚臉皮卻也並沒有讓人生氣。不是所有人都在田地裡,也有不少人站在田間小路上遠眺這邊。島民們垂頭喪氣地站著,我感受到了他們所散發出的沉重氣息。可以說,他們失去了指引未來人生的指標,狀況可能與在森林中丟失了指南針一樣。

日比野所言不假,優午倒在地上。我不知道說「倒在地上」是不是合適,總之在我看來,優午倒在了地上。

景象悽慘。與其說是優午,倒不如說那是優午的一部分。稻草人的腿,還是該說脊椎呢?那根粗壯光滑的木頭被從地裡拔起,扔到了一邊。木頭原本似乎埋得很深,拔出後能看到頗長的一段痕跡。

手的部分被殘忍地扔到了遠處,固定的繩子也被肆意剪斷。不,比肆意更放肆,可謂剪得亂七八糟。已將木頭緊緊綁了上百年的繩子全被割成了碎片。

優午的t恤被揉成一團埋在土中,像一塊抹布。

我走近木頭倒著的地方蹲下。沒有人對我表達不滿,也沒有人阻止我。日比野蹲在一旁,恍惚地說:「優午碎了。」

我們從木頭的頭部望向腳部。包著頭的布就掉在附近,但是四處都沒有看到原本應該包在裡面的球狀物。

我看著木頭,它本來是能預測未來的稻草人。我發現了奇怪的疤痕,在連線優午頭部的地方有無數細長的小孔,非常細密地佈滿木頭表面。一眼看上去像是自然形成的痕跡,但稍微細看便能看出,排列得如此整齊肯定是人為的。

我貼近了看,並摸了摸表面,發現那些痕跡實際上是小小的瓣膜。我翻過瓣膜,木頭裡面是空的。就像換氣口啊,每個氣孔上都附著瓣膜。

這些小洞是如何製作出來的啊?木頭頗粗,是用錐子,耗費大量精力鑿出來的吧。也可能是用刀子不停地刻。無論是哪一種,都是無比費事的工作。

「這些小洞是什麼?」我問日比野,但他沒有回答。

我仔細地看了一會兒木頭表面的痕跡,發現那些瓣膜會隨風微微顫動。

我眯起眼睛想,這可能就是嘴吧。與笛子的原理相同。風穿過洞,瓣膜振動發出聲音。晃動非常輕微,但一晃動便有聲音,靈活使用這些聲音的話便可以說話了,是這樣的原理吧?我想著想著,驚呆了。騙人的吧。

我又看了看連線頭部部分的橫切面,年輪的形狀也很奇妙。

不,與其說是年輪,倒更像是溝槽,複雜地交織在一起的溝槽。是年輪變成這樣了嗎,還是別的什麼?我將食指伸進溝槽中摸了摸,有不少細小的紋路,摸上去頗為粗糙,像是曬乾了的柚子皮切口。溝槽中有土,還有小小的果實和幾片稻殼。土一點一點地從溝槽中溢了出來。

然後有小蟲接連不斷地從年輪處湧出,我「啊」地叫了一聲,把手指收了回來。像是瓢蟲的蟲子,約二十隻,沿著溝槽的內壁爬下來,探出頭。我本以為裡面只有植物的果實,沒想到還有蟲子。

日比野也注意到了小蟲子,他不快地說:「這蟲子是怎麼回事啊。」然後將蟲子拂走。有的蟲子重新鑽入溝槽,有的飛走了。

我感嘆道:「這就是頭部啊。」

「什麼?」

「像人的頭部。大腦皮層有褶皺,溝槽就像褶皺一樣。」

「這就是大腦的褶皺?」日比野冷笑道。

「這些溝槽非常複雜。我原本以為是年輪,但似乎不是,它遍佈整個木頭,就像遍佈全身的神經。」

「神經裡面住著蟲子?這你怎麼解釋?」

「人類的大腦裡有神經電流和腦內物質等在運作,我認為它們相當於這類物質。也許小蟲子就是起這樣的作用的。」說著說著,我也覺得自己是在胡言亂語。

「蟲子起什麼作用?」

「代替電流。爬動的蟲子為大腦帶去刺激,使之運轉。」

我又想起了混沌理論,「混沌」基本是由「單純的東西」組合而成的。就像優午的脊柱與頭部相連的部分,也全部是「單純的東西」。土、植物的果實、蟲子,還有從天空中射來的陽光,可能就是這樣的組合吧。

「真是胡說八道。」日比野說。

我又有了新的想法。蟲子的動作就像條件反射一般敏捷,這不正符合大腦嘛。

「總之,這裡原有的優午的頭部去哪裡了?」脊柱上連著一個球形物體。布掉落在地上、沾滿泥,但裡面什麼也沒有。

「消失了。是幹了這事的傢伙拿走了吧。」日比野使用的說法是「幹了這事」,將稻草人從土裡拔出來,使之四分五裂並棄之不顧。優午當時發出悲鳴了嗎?身處無處可逃的田地中央,又無法反抗,它被殺的時候在想些什麼呢?

我「啊」地低聲呼喊了一句。是單純的疑問。日比野的視線與我相會,他似乎也想到了同樣的事情。

「為什麼優午沒能預測到自己會被殺呢?」日比野如此說道。

日比野俯視著優午曾經站立的地方,那裡有一個直徑約十五釐米的洞。木頭曾在此挺立長達一個半世紀。

我也和日比野一樣站著看那個洞。優午曾在這裡,眺望著遠處的山丘,也眺望著即將到來的未來。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我轉身回到大家所在的地方。

「喂,小山田!」日比野突然喊道。他在叫一個穿著深綠色夾克的男人。

「是你啊。」那個人應道。年齡看上去和我們倆差不多大,但顯得比我們倆都成熟。

「這傢伙是怎麼了。此時該輪到你們出場了吧?」日比野故作深沉地說。

鼻樑挺拔、面部輪廓深邃的男人面無表情地說:「這是物品破壞。」

物品破壞,也說得通。只是一個稻草人被破壞了。但這是法律上的說法,不通人情。

「警察總是死腦筋。」日比野的表情變嚴肅了。

「不是死腦筋,我也很難過,但在法律上就是這樣的。」他擁有超出年齡的鎮靜。胸膛厚實、脊背筆直。也許是因為他的眼中透出誠實,我覺得他像一名武士。

但我被「警察」這個詞打斷了思緒,並立刻想到了城山。

法律上,小山田說。他說這話恐怕並非出於本意,他估計也無法接受優午之死帶來的衝擊吧。

「剛才那個人,是警察?」男人離開之後,我問日比野。

「是的。」

「這座島上也會發生案件嗎?」

「好多呢。」日比野坐在木樁椅上,彎下腰撿起腳邊的石頭,在手中把玩,「偷盜、搶劫、強姦、殺人、事故,這類事情無論哪裡都有啊。」

「是啊,可能是哪裡都有。」比如我,就因為搶劫未遂而被逮捕。

「警察的工作只是仔仔細細地巡視。」

「巡視?」

「事件發生後,警察首先會去找優午,問他罪犯是誰。然後警察找到那個人並逮捕他,就可以了。是這樣的吧?所以說,他們的工作頂多只是確定事件發生時某個人在什麼地方。就是巡視啊。」

這與我所知道的警察的辦案方式完全不同,簡直就像是舞臺劇或者即興表演。但是他說得沒錯,如果優午在,就可以知道罪犯是誰。

「就像名偵探一樣。」我感慨道。身邊的日比野將臉湊近我。

我還在公司上班的時候,經常在回家的公交車上讀推理小說。比起讀程式設計指南,還是小說更能放鬆心情。小說中出現的偵探並不是為了防止事件發生而存在的,而是為了解決事件。雖然最後能將真相大白於天下,卻無法改變結果。靜香也讀過我所讀的小說,而且說過以下的話。

「你知道名偵探是為什麼而存在的嗎?是為了我們哦。為了拯救身處故事之外的我們。很白痴啊。」

我認為這是個值得深思的想法,名偵探處於比事件本身更高一層的立場上。這麼說來,優午也就處於同樣的立場了。他們不是為了拯救以我們為主人公的故事,而是為了處於更高層次的某人而存在的。

因此,不能在事件發生之前告知未來,不能阻止事件的發生。「不過還有那個叫櫻的人吧?」我說。

「是呀,如果櫻先找到罪犯的話便會將他射殺。」但他又補充道,「沒人知道櫻是以怎樣的基準殺人的。」

「你和剛才那個叫小山田的刑警很熟嗎?」日比野露出厭惡的表情。「小時候的事了。」

「從小就是好朋友啊。」

「怎麼可能。」日比野的表情毫不客氣,也一點不歡快。「警察不去調查這件事嗎?」

「這個啊……大概此時警察們還都很慌亂吧。因為迄今為止都只用巡視就足夠了,沒想到可以信賴的優午不在了,就像失去了頂樑柱的家庭。母親要去商店工作、長子要下地務農,必須要考慮以後該如何活下去的問題。唉,要去調查是誰把優午弄成這個樣子的,但這次不知道罪犯是誰啊。」

「喂,日比野!」從我們的正後方傳來一個聲音,回頭一看,站在那裡的還是那個小山田。

「對此你有什麼想法?你認為是誰殺了優午?」

他那張端正的臉越看越像武士。語氣像在向朋友尋求幫助。日比野似乎對他感到厭煩,但小山田並沒有疏遠他。

「警察為什麼要問我的意見?」

「日比野,你怎麼看?」

「去問優午啊。」日比野冷冷地說,「你總在讀轟大叔帶來的那些難讀的書,這種時候該動動腦筋了。」

「我不是喜歡書,只是想要獲得資訊。」小山田如此回答。

說這話的他倒是有些刑警的樣子了,還頗有知識分子風範。「知識分子」與「武士」,不矛盾嗎?

「伊藤,你知道人到死為止,心臟會跳動多少次嗎?」日比野問我。

「不知道。」

「嗯,即使不知道,人也可以生存。但是這個小山田啊,他說書裡有寫跳了幾十次,還嘲笑我是笨蛋。」

「是二十億次。」小山田說,「不僅人類如此,哺乳類都這樣。」

「知道這種無聊的事有什麼用?」

「也有有用的時候。」

小山田轉身離去。他一直緊盯著日比野的臉,最後寂寞地轉向其他方向。

離開田地的時候,我看到人群后方有一個肥胖的男人。皮膚油膩膩的挺著啤酒肚,頭髮稀疏,但眉毛很粗,四十歲左右吧。他看上去與其他人截然不同,讓我十分好奇。他拿著一部銀色的大相機,在拍照,身上散發出與茫然呆立的其他人完全不同的氣息。來看熱鬧的感覺十分強烈。比起這座島,這個男人與雜亂的都市更為相稱。他恐怕就是曾根川吧,我有著十足的把握。

此後我與日比野登上了山丘,還是那座昨天他帶我去過的無名山丘。就是傳說中不知何時某人會將禮物帶來的山丘。

天氣很好,遠眺可以望見站在田地裡的島民。我們望著他們,坐到了地上。

「今年不是很冷呢。」日比野說,「已經十二月了,在這裡坐著也不會冷得打顫。」

「優午為什麼對我們什麼都不說呢?」我終於說出了一直沒有說出口的話,「昨天咱們見到它了呀。它說過它知道第二天會發生的一切事情,可它為什麼不說呢?為什麼不說自己會被殺?」

日比野陷入短暫的沉默。他恐怕在擔心,若開口,想說的話就會一發不可收拾地自口中噴湧而出。

「咱們從簡單的部分開始思考吧。」我提議,「優午知道自己的死期,還是不知道呢?」

「當然知道。」日比野噘著嘴說。

「優午知道。那麼,為什麼不說出來?」

「因為不能信任我們,還是它想要在沉默中死去,是哪個呢?」

「嗯……」我發出低吟,回答不上來。自己會被殺,這種事也不能說出口嗎?

我又想起了混沌理論。根據混沌理論,即便初始值只有一點點偏差,帶來的誤差之大也可能超乎想象。

也就是說,說不定是某方面的資訊亂了。稻草人所獲得的資訊雖然只有一丁點兒誤差,但這一點誤差在這半個世紀裡不斷擴大,最後導致它誤讀了自己的死亡資訊。這樣的事情不該發生吧?

混沌的話,的確擁有這樣的性質。一點點偏差便會導致完全不同的結果。是哪裡、出了什麼錯?究竟是什麼?

「可能要燒了吧。」日比野突然說。「啊?」

「說到底,它也只是個稻草人,是在哪裡被燒掉了吧。」

「不給它做一個墓嗎?」

「伊藤認為做一個墓更好嗎?」

「我昨天才到這座島上,並不知道這裡的風俗與思考方式。」

「那比如說,在伊藤住的地方,大家會怎麼辦?」

「稻草人原本就不會被當作人。如果是個會說話的稻草人的話,電視臺的綜藝節目會蜂擁而至吧。」

「綜藝節目?」

「電視節目的一種。」

我試著想象了一下。明明毫無責任感卻像肩負著使命似的電視臺的人們,肯定會每天圍著能預知未來、會說話的稻草人,用麥克風對著它。將它的聲音錄成錄音帶,比較聲音的波形,努力尋找聲音相似的演員;或是悄悄劃傷稻草人的手臂,看它有沒有痛感;最後將其頭部取下來,帶去大學研究所探明它的結構。他們想將一切都弄明白。

如果是在這種情況下,優午被某人破壞了,他們肯定會擺出「怎能如此殘忍」的表情向觀眾們播報這一事實,並一本正經地說出「那個稻草人是人類!」之類的話吧。

「究竟是誰做了這個稻草人,又是為什麼?」我問日比野。

「可能是江戶時代的農夫吧。」「僅僅如此嗎?」

「稻草人不是用來守護田地不被鳥兒損壞的嗎?曾根川曾一邊笑著一邊這麼對我說。」

我也想說同樣的話啊。稻草人本來就不會說話、不會預測未來,只是個防止鳥吃稻子的人偶。

「這事到底是誰幹的啊?」日比野向前探出身子說道。

「這麼說來,剛才我看到了一個奇怪的男人。」我邊回憶著邊說,「優午身邊聚集著很多人吧?在人群后方,有一個拿著相機的中年男人。看上去高高在上,彷彿事不關己。」

「穿著棕色夾克?」

「似乎是的。」

「禿頭、個子不高、鷹鉤鼻?」

「啊,對。」

「那是曾根川哦。」日比野像是吃了苦澀的東西一樣,嘴角扭曲,「和伊藤一樣,從外面來的男人。是時隔一百五十年第一位來到此地、值得被愛的來訪者。」

「果然。」我無力地回答。雖然曾根川算是我在不熟悉的異國旅行時偶然發現的同路人,但在田地裡見到那人時,我真的很失望。肥胖、沒有責任心且傲慢,一眼看上去,感覺他擁有所有我所厭惡的特徵。現實不是浪漫故事。一百五十年才出現的男人居然那個樣子,島民們一定認為自己無法被拯救了。

「說真的,我有點失望。」我的語氣中帶著同情。

「第一次見他,我就明白那個曾根川是個多餘的人。」

「多餘的人?哪裡多餘?」

「路。」

「路?」

「人生之路吧。」

我誠懇地表示他的話蠻有趣的,他卻不高興地吸了吸鼻子。我幾乎就要說出來了,他說的這句話非常出乎我的意料。

我想起了遇到園山的事情。「園山夜裡也散步嗎?」

「那個腦子有病的畫家起得很早。」

「他早上三點左右會出來散步嗎?」我還記得看到他的時間。日比野懷疑地看了我一眼。「那個時間他在家裡,他每天早上五點出門。」

我忍住沒有驚奇地反問他。我發現他時,是凌晨三點。「但是,他也會有凌晨三點出去的時候吧?」

「絕對不會。」日比野斷言道,「正因為那個園山絕對不會在那時出現,才奇怪啊。他是一個行走的時鐘,相同時間處於相同地點。」

「真是莫名其妙啊。」我似笑非笑地說。

「那個男人就是莫名其妙啊。」

我放棄向他說明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不認為聊園山的散步路線能獲得什麼資訊。

「優午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站在那裡的啊?」在下山途中,我問日比野。

「江戶時代結束的時候,閉關鎖國結束的時候。」他合著步伐,反彈似的回答了我的問題。

恰好在那時,這座島成為孤島。也就是一八八五年。稻草人、開國、這座島的閉鎖,這之間肯定有關聯。

都是往事啊。我會在不知道這些往事的情況下死去,這一點絕不會錯。世間充滿了即使想知道卻也無法知曉的事情。

一八八五年是安政二年。德之助奔跑著。他跑在荻島僅有的一條寬闊道路上,從港口向西,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幾乎邁不開步子。路邊有紫陽花盛開,左右兩邊是一片新綠,綠色與棕色交織。

可以看到遠處的鐘樓。被刷成白色的十字型柱子上有一個又圓又大的錶盤。德之助將滿二十歲了,也有了妻子,即便如此,在路上奔跑時,他的童心還是會被喚醒。

港口位於島的最南端,被高大的杉樹包圍,宛如一片小森林。德之助剛剛目送最後一艘西班牙船隻離去,此時在回家的路上。

下午一點剛過,初夏的酷暑開始大展身手。穿過田野間的小道,可以看到坐在農田一側、俯視著大海的祿二郎。

「你果然在這裡!」德之助調整著呼吸,說道。祿二郎轉頭看著他。「你去了嗎?」

祿二郎是個美男子,柔軟的頭髮下有一張瘦削的臉,與來訪的西班牙人相比也毫不遜色。如今島上蓄鬚的人越來越少,但祿二郎並不打算改變。德之助穿著短袖洋服,與之相對的,祿二郎穿著和服。

「去了。剛才,去了。」德之助說,「佩拉爾克老師也在船上。」佩拉爾克是從十年前開始居住在荻島的醫生。雖然他耳朵不太好,但是位堅持每天接待病人的好醫生。德之助知道祿二郎與他關係親密,他也聽說兩人曾一起悄悄地做過手術。

「這樣的話,島上就一個西班牙人都沒有了。」

「要封島了吧。」祿二郎望向大海。

「closemyisland。(關閉我的島)」德之助發音蹩腳地說。

「別說南蠻人的話。」

「小祿你真是趕不上時代,這是英語。比起南蠻人的話,英語現在更流行。」

這座島作為西歐人的休息地,已開設了兩百餘年。來客大多是西班牙人或羅馬人,不過近年來其他國家的人也在增多。

「幕府就要解除閉關鎖國政策了,去年的和親條約就是開始。」這並不是德之助一個人的想法,而是荻島居民的普遍共識。荻島的人也知道美國的黑船來到日本的事,是從來訪的外國人口中得知的。但另一方面,荻島與幕府之間毫無往來。

「開國之時,這座島卻與之相反,將要封閉。這是好的政策嗎?」祿二郎抱怨道。

「沒辦法。這裡既屬於仙台藩,又不屬於仙台藩;既處於幕府的管理之下,又不處於;雖然算是流放地,但也不是。」

「是支倉大人的土地。」祿二郎說,這裡是支倉大人創造的世界,「我越來越不明白了,這座島原本就被世人所遺忘,都已經這樣了,還需要封閉嗎?」

「這是白石大人的命令。命令總是正確的。」

「我看到了。」

「小祿和我一樣大,卻比我老成呢。就因為你每天都在以複雜的方式思考事物。」

「這繼承於我的父親。」祿二郎繃著臉說。

德之助笑得露出了牙齒。他非常瞭解祿二郎的父親。「這股頑固勁兒是從哪兒來的?比陶罐蓋子還硬。」

「我都沒見過父親的笑臉。你本以為他就要笑出來了,事實上卻反而變得更嚴肅。」

「那張臉上是不會有笑容的,連牛都要比他更親切些。」祿二郎聽到這話笑了出來。「小祿,你說你看到了什麼?」德之助說回原來的話題。

「你聽好了,幕府將如同大家所想的那樣放棄閉關鎖國,就在不久之後。會被強制簽訂不平等條約,國家要亡啊。」

「這正符合白石大人所說的啊。白石大人這麼說了:‘因開國,此國將似幹抹布般被使用殆盡。若如此,便僅將荻島與外界隔絕。’」

「如今國家這個樣子,都是為了彌補閉關鎖國一事的過錯。拒絕與外界交流,一切就都會止步不前。這座島會被拋下。幾百年後再看吧,恐怕那時連幕府都不存在了,外界繁華且充滿活力。而那時,唯獨這座島上的時間仍處於停止狀態,被排除在外。」

到那個時代,不僅沒有攘夷派,連幕府都不會存在——敢這麼說的年輕人很少。

德之助歪了歪嘴。「真了不起啊,小祿都看到那麼遠的事了。」

「nofuture。(沒有未來)」祿二郎突然下意識地說出了一句外語。

德之助沒有聽清,便問道:「什麼?」

「沒什麼。」祿二郎淡淡地說,又望向大海。海面反射著陽光。德之助坐在了他的旁邊,問:「你在看什麼?」

「船。」

德之助聽說,支倉常長剛到達這座島的時候,這裡除了水田什麼都沒有。人與人之間也不交流。被流放地包圍的這片土地毫無活力。是支倉常長改變了這一切,他帶來了西歐人。「這座島需要悄悄地發展,因此不能出去。」據說他至死都在不斷強調這一點。祿二郎常說「這是因為支倉大人的遭遇需要這麼做,他不希望外面的人知道他在這座島上,因此喜歡靜靜地在這裡生活」。

「船怎麼樣了?」德之助看著朋友的臉問。

「白石大人好像說過,要燒掉。」

「說了要斷絕與外界的一切交流,那麼船的存在也就沒有意義了。」

「我不理解白石大人的想法。」祿二郎嘆著氣說。

「可你不是討厭外國的東西嘛。」德之助似乎感到不滿,「封島不就正和你意嗎?」

「我並不是討厭,只是擔心這座島會因為西歐文化的侵蝕而喪失本質。櫻花、優美的語言、美麗的水田,我擔心這些會消失。」

「這些東西會消失嗎?迄今為止,來這裡的西歐人都很喜歡這座島的樣子。他們沒有帶來額外的東西,也沒有破壞這裡。」確實,可以說歐洲的旅行者們除了衣服之外,兩手空空。

「不止這座島,恐怕整個國家的人都一樣,想從西方國家獲得的東西超出了必要。我雖然反對這樣,但若將島完全封閉,就又不一樣了。完全不一樣。那樣的話,這裡就會變為一座孤島,後果無法挽回。一直不動桶裡的水,水就會腐壞,是一樣的道理。」

德之助聽著祿二郎這番平靜的、彷彿水中微波一般的話,有些擔心,於是他斬釘截鐵地說:「總之,不要和白石大人作對。」

統治這座島的白石家,獲得了絕大多數因與西歐交流帶來的利益,不過至今並沒有限制農民的自由。但是,情況在緩慢地發生變化。

白石的周圍聚集著一群可疑的人。國粹主義,或許該說是「島粹主義」的支援者聚集在白石周圍。實際上還有傳言說,這些極右翼思想家在教唆年老的白石去做些有的沒的。

「小祿你知道嗎?白石大人周圍聚集著一群可疑的人,要是唱反調,身家性命可能會有危險。」

祿二郎似乎絲毫不關心。

在回去的路上,祿二郎說:「這座島上缺少的是什麼?」

這是自古以來的傳說,德之助在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就拼命地想象過那個「缺少的東西」。

「那種東西不存在吧。」德之助說。

「某個時候,會有人將其帶來。」

「沒有人會把它帶來的。」

「如果那個傳說是真的。」祿二郎說。

「也只是個傳說。」

「如果這座島上有缺少的東西,也沒有必要大費周章地隱瞞呀。」

「小祿,你喜歡這座島嗎?」德之助突然感到不安,問道。

「啊,喜歡。」祿二郎答道。

此後的幾天,德之助都沒有見到祿二郎,不過也沒有壞訊息,因此德之助並不擔心。

祿二郎的父親銀藏突然叫了一聲德之助,德之助那時正在自家的田地裡拔雜草。據祿二郎的父親說,祿二郎從昨天開始,就不知道去哪裡了。

銀藏的口氣十分憤怒,眼睛卻微微發紅。德之助立刻明白,他徹夜未眠。

德之助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他隨便安慰了銀藏兩句,便回到家,又立刻飛奔了出去。

「這麼晚了,要去哪裡啊?」德之助的妻子阿雅不滿地詢問不吃晚飯就出門的德之助。但不安感驅使著德之助,這股不安正指向最壞的結果。

啪嗒啪嗒的腳步聲不斷響起。

太陽轉瞬間西沉。德之助到達聖胡安包蒂斯塔號時,若不仔細看已經分不清碼頭與水面的區別了。他開啟從家裡帶來的燈,終於到達了船邊。

他決定相信直覺。他順著繩梯往上爬,途中又藉助其他繩子,最終跳到了甲板上。德之助想起還是少年的時候,為了逃避醫生的檢查,曾與祿二郎一起藏在船裡。兩人呈「大」字形躺在甲板上睡了一天,回家時已被曬得黝黑。還曾惡作劇般猛敲時鐘,招來狠狠的責罵。德之助回想起了種種往事。

側耳傾聽。船尾附近好像傳來了聲響。

德之助發現了一個背對自己、坐在地上的人影。他立刻明白那是祿二郎,但是不知道他在做什麼。

他將燈照向腳下。甲板上有汙漬。是血。血跡斷斷續續的,一直延伸至祿二郎所在的位置。

「這、這是那群人乾的嗎!」德之助喊道。

「正如你所說,那些人確實可疑。」祿二郎想擠出微笑,卻做不到,他開始劇烈地咳嗽,「我去了白石大人的宅邸,僅僅如此便被圍攻。我只是站在門口,連門都沒進。」

「去諫言?」

「我只想陳述道理。」

「沒人喜歡道理。」

「我能做的只有這些。迄今為止,這座島就像一個被遺忘了的孩子,安靜地生長。如同支倉大人所說,外來的黑船要求幕府解除閉關鎖國,老實地答應就好了。這座島什麼都不會變啊。還像以前一樣,西班牙人會到訪,有時也有英國人出現,與島那邊的仙台藩和江戶幕府保持著細絲般的聯絡。這樣不好嗎?我只想去說這個啊。」祿二郎不疾不徐地講述,卻無法消除德之助心中的不安。

「都流血了。走吧,回家。」德之助蹲下,靠近祿二郎,讓他扶住自己的肩。

祿二郎發出了悲鳴。德之助發現觸控過他的右手上全是血,祿二郎的肩部有深深的刀傷。

「沒有遠見的國粹主義者。」祿二郎囁嚅著,「封閉這座島,向島民們灌輸這座島的優越性,企圖造成騷動。聚集在白石大人身邊的全是這種瘋了的思想家。」

「你是被那些人砍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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