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啊。」安田一直盯著地面,尖聲回答。
他沒在裝傻,因為他不可能有這個膽量。這時出現了現實中不可能看到的畫面,一把上了膛的手槍抵上了他的太陽穴。
櫻只是站著不動,看著不斷磕頭的安田。
「回去吧。」日比野說,他的表情像在說這樣不錯。我點點頭說:「是啊,回去吧。」
我們沿著田間的砂石路慢慢走著,沿原路返回。身後是跪地求饒的安田和俯視著他的櫻。
櫻會對他做什麼呢?他會向那個一臉哀傷、捨棄自尊心並下跪的男人開槍嗎?
背後似乎有槍聲響起。但那也像是僅僅在腦海中響起的聲音。「剛才……」我想問日比野,還是放棄了。
「安田那傢伙說的是真的嗎?」日比野冷靜地說,彷彿剛才的激動舉動都是裝出來的。日比野似乎很在意安田剛才說的話。「佳代子嘲笑你」,還有「你值得憐憫但是不想和你親近」,這類話究竟傷害他到了何種地步,我難以想象。此時我找不到合適的語言。
「剛才,我想起了我爸去世時的事。」他說,「果然,可能是我殺了他。」
「你又說這種話了!」我生氣地說,「你沒有殺過人!」
「別隨便說大話。」日比野吐了一口唾沫。他並沒有生氣,但看上去內心正在動搖。「別再隨便說大話了。」
我們穿過墓地,一直向前走。兩個人沉默不語地並肩而行並不難受,但我還是忍不住說:「也許……也許那個叫轟的人隱瞞著什麼。」
「隱瞞著什麼?」
於是我將躺在他門口的若葉被打的事情,還有我躺在地上時的體驗告訴了他,然後讓他聽聽我的猜測。
「我聽見了低沉的聲音。」
「聲音?」
「可能有人被關起來了。那是被囚禁的人為了求救而捶打牆壁的聲音。」
「那個熊男,藏著秘密?」日比野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
「那個人絕對很奇怪。」我不禁有些生氣,「他因為我說中了這一點而突然變得不安。」
「熊聽到沒有預想到的事情就會變得驚慌失措。」
「也許百合被關在那兒。」這個突發的想法可能太尖銳了。日比野沒有說我是在胡思亂想,但也沒有完全接受。他大概現在沒心思想這些。佳代子的事情、父母的事情、小孩子都不信的傳說,還有剛才安田的怒罵,日比野的心被這些事情填滿了,讓他感到混亂。
即便受傷也能保持直立,就算被惡意攻擊,也還能平靜地站著,他真是厲害。和我不一樣。
「我想到了一件有趣的事。」為了轉換心情,我輕快地說。「有趣的事?」日比野皺起眉頭。
「你知道綁架嗎?」
「綁架?」
我解釋了一下「綁架」這個詞。大多數情況下是為了錢,然後為了讓對方聽從自己的命令而將對方的家人擄走並加以威脅。
「也許轟綁架了誰。」我補充道。轟綁架了某人,把他關進了地下室。被綁架的人在地下室裡束手無策,只能敲打牆壁。這個推論怎麼樣?也不是不可能吧?
「然後轟去威脅被抓的人的父母?」
「對。」
「這座島很小,如果有人不見了,立刻就會知道。可是我沒聽說有誰家的小孩子失蹤啊。」
「百合失蹤了。」
「那是昨晚的事吧?若葉躺在地上並被打是更久以前的事了。」
「嗯……」我將雙臂交抱在胸前。日比野說得很對。而且,在這座島上實行綁架本身就是怪事。
「那,有沒有這樣的可能?」日比野伸出食指,「轟綁架某人,把他關進了地下室。」
「和我剛才說的一樣呀。然後你否定了我,說這座島上若有人不見了立刻就會知道。」
「如果被綁架的是島外的人呢?」我驚訝得一時語塞。
「轟大叔會定期去外面,他就在那時將誰綁架來了。不,那個大叔可能沒這麼聰明,肯定是有人求他這麼做的。綁架時必須將被綁架的人藏起來,對吧?」
「那很難啊。」我點點頭。藏匿被綁架人的地點和如何得到贖金,是綁架的重點。
「如果轟在做這種生意呢?有人請求他把被綁架的人用船帶走,藏在島上。交易結束之後再把人帶回來。」
「沒有人知道這座島,所以這裡是個好地方。」「有這個可能嗎?」
他窺視著我的表情,像在問我「你覺得這種胡扯能成立嗎」一樣。而我提出了更驚人的推測。
「有沒有可能我就是這樣的?」
「伊藤被綁架了?」
我突然想到自己會不會正是被綁架的人。我不是正被囚禁在這座島上嗎?轟把我帶來,但沒把我關進地下室,而讓我待在這裡。事實不就是這樣的嗎?
不,我搖了搖頭。這不可能。沒有一個人會因為我被綁架而感到困擾。別說父母了,我唯一的親人祖母都不在了。綁架我根本不可能獲利嘛。
就在此時,草薙出現了。「日比野先生,伊藤先生。」聽到他愉快的聲音,我確信百合平安無事。
也許算是預料之中,他開心地說:「百合回來了。」
我們三人回到小路上,兩側是乾涸的田地。時至今日我才意識到這座島上沒有電線杆、廣告和標識之類的東西,連電線都沒有。縱橫交錯的電波、無節制的商業化都與這裡無緣。我不禁產生疑問,如果「這座島上缺少重要的東西」的傳說是真的,那麼那個東西真的是這座島上所必需的嗎?會不會沒有那個,一直缺少著更好?這種情況也是存在的吧。
「我從警察局回家之後,發現百合已經回家了。」草薙開始嘮叨。他止步不前,盯著站在旁邊的我們。
「她去哪兒了?」
「這已經不重要啦。」
「你沒問她?」日比野像在責備草薙。
「我問她了,但她不說。已經可以啦,沒事就好。」
「百合回來了這事警察知道嗎?」我問。
草薙搖搖頭。「百合說她自己會去解釋。」
「在她去找警察之前,我們有話想對她說。」日比野說,「想問她幾個問題。」
草薙隨口回答:「是嗎?」也像在抗議,不要破壞他們現在的幸福。
日比野說:「過會兒我們去你家。」草薙回到放腳踏車的地方,騎上腳踏車回去了。
「百合去哪兒了?」
「她為什麼不說呢?奇怪啊。」日比野不滿地說,「等會兒直接問她吧。」
「不現在就去嗎?」
「在那之前我有個地方想去看看。」
「哪裡?」
「伊藤,你說過轟很奇怪呀!」
城山與一名中年男子面對面。那是個口氣汙濁的男人,可能這輩子連牙刷都沒摸過。二人在鬧市區小巷裡的一家小居酒屋裡。
「城山先生請客?真不好意思。」
男人習慣了被人照顧,說他內心骯髒都是輕的,不如說醜惡。醜惡、腐壞。
「流程你都記住了吧?」城山冷淡地確認著。
「啊,當然。」男人流著口水說道。城山將手伸進西服內袋,從中取出一個小瓶子交給男人。
「這是藥,已經磨成粉了。水溶性的,可以速溶。」
「水溶性?」
「可以化在水裡的意思。你先把女人綁起來,然後倒杯水把這個摻進去,讓她喝下去。」
「喝了之後會怎樣?」「喝了,女人就會像解開了禁錮一樣淫亂,會光著身子去抱又臭又髒的你。」
「真的?」男人問,他的眼神已變得迷離,鼻孔裡露出噁心的鼻毛。
「真的。」城山說著,將瓶子交給了男人。
全都計劃好了。城山一大早去靜香的公寓,提出伊藤的事情並進房間,找時機讓她喝下安眠藥,然後換這個醜陋的男人來。他還打算在桌子上放一個攝像機。
這麼一來,男人就會借用瓶子裡的藥為所欲為。城山只需在一切結束後回到屋裡拿錄影帶就行。
而這不是結束,只是開始。用錄影帶和藥物威脅女人,不斷地侵犯對方。不需要多久,那個女人就會失去作為人的能力。人會違背意志,越來越癲狂,觀賞這一過程是城山的嗜好。
「我可以捉弄那個自尊心似乎很強的女人嗎?」男人問。
「當然。」城山點點頭。那個牙齒殘缺不全的男人像在膜拜國王一般,深深地鞠了一躬。
「反正都是消磨時間。」城山補了一句。
我們走在一條蜿蜒的小路上,右邊是巨大的山丘,像一個倒扣著的大碗。
「轟隱瞞了什麼吧?」日比野說。
「按照我的推斷,是這樣的。」
「既然這樣,那我們去確認一下吧。」日比野快活地說,「我不喜歡有所隱瞞的傢伙。」他似乎認為島上所有的人都對自己隱隱抱有惡意,他的憤懣可以通過聲音聽出來,顯得痛徹心扉。「趁他不在家時去就行了。我們先讓那個大叔離開這座島,趁此機會去家裡搜查。」
「好計劃。」我只是說說而已。
我眺望著左邊的田地,和日比野一前一後走在無人經過的路上。日比野順便去市場買了張明信片,遞給了我。
「寫吧。」
「可我剛給了他一張啊。」
「別管那麼多了。」他說,「寫一張新的也好,重寫也好,總之,寫一張明信片給轟。然後補一句‘事態緊急,希望你早點送到對方那裡’。那個熊大叔對這種事很認真,應該會馬上開船走。」
「你要我編一件急事?」
「編一個唄。」
遠遠看去,轟的家是一棟漂亮的別墅,庭院前立著一個紅色的郵筒,但看起來已經不用了。
與上次來訪時不一樣,我們剛一敲門,轟就出來了,簡直像一直在室內觀察室外似的。
「我剛才給了你一張明信片吧?」
「啊,那張明信片還在我這兒呢。」
「實際上,我突然有件急事,希望你別寄剛才那張,把這張直接交給對方。」
轟把拿到的明信片翻了個面,嘟囔著說「又是給那個女人的啊」。這次的明信片上印著藍色的大海。碧藍透徹的海里,可以隱約看到魚的身影。只有大海。翻騰的浪像雲一般,大海看上去像一片藍天。
「我有件非常緊急的事想要告訴你。」
內容就只有這幾個字。無論誰看了都知道有「急事」吧,就是這麼蠢。但考慮到就寫這麼一句實在太短,我又加上了和上一張一樣的內容——還有,我還想聽你演奏低音薩克斯。
轟目不轉睛地盯著明信片,卻沒對內容的不自然產生懷疑,而是將它放進了口袋。
「你能立刻出發嗎?很急。」日比野推波助瀾似的插嘴,然後看著我確認道,「對吧?很急吧?」
「嗯。」我呆呆地點點頭,說,「很急。」
日比野滿足地點點頭。「伊藤都這麼急了,大叔你必須立刻出發呀。」
「關乎人的性命嗎?」轟用他特有的沉重語氣說。「很難說和人的性命有沒有關呢!」日比野說得過於嚴重了,「大叔你快點兒!」
「哦,這樣啊。」轟背對著我們,搖搖擺擺地回了屋。
我們決定在轟出發之前先在島上轉一轉。路過櫻家門前時,日比野一看到翹著腿的櫻,就立刻露出想逃跑的樣子。他想躡手躡腳地走開。
櫻還是在看書。我問不出「你把安田怎麼了?」這樣的問題,眼下氣氛祥和,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我對櫻有些親近感,他可能與我一樣與島民們保持著距離。如果畫個三角形,那麼島民、我和櫻也許分別是三個頂點。日比野則不屬於這個三角形,他是一個脫離的點。優午肯定是一條有長度的直線。我覺得,在這個二維世界裡,只有稻草人是三維的。換句話說,它是小說裡的偵探。
「又見到你了。」櫻對我說。
正往前走的日比野像被誰批評了一樣停下腳步,縮著肩膀。「我們只是路過。」「種子埋在哪兒了?」我問。櫻說:「就在你腳下的附近。」
我低頭看看腳下,向左幾步的地方土被翻過。地面微微隆起,似乎剛澆過水,有些潮溼。
「好期待開花啊。」
「養花和讀詩很相似。」他模仿著我之前說過的話。
「差點兒就踩到了。」我聳聳肩。
「我會殺了踩到它的人。」他的表情不像在開玩笑。
如果有人故意踩花種,櫻可能真的會殺了他。越是這麼想,越覺得他的表情十分認真。人為了活在世上,會害多少動物死去?人為了活下去,會有多少花被踐踏?也許櫻就是為了追問這個問題,才用槍射殺人類的。
我們加快了腳步,現在要去草薙家。
「剛剛好,百合正要去警察局呢。」身上披著黑色夾克的草薙開門時說。
百合出現在走廊的另一頭。
她看起來與昨晚見面時一樣。遭遇暴力的痕跡、遇到事故的傷痕、受夠了單純的丈夫而想離家出走的陰鬱,在她身上都完全看不到。
「大家都很擔心你。」草薙對百合說。
「讓大家受驚了。」她低下頭。「你去哪兒了?」日比野沒有寒喧,不假思索地提問,「你消失的時候曾根川死了,大家都在懷疑你。」
「日比野先生。」草薙的表情很僵硬。
「如果和你無關,就直接地告訴我們,昨天晚上你在哪兒?」
「你這樣子簡直就是警察啊。」我故意打趣道。我們站在玄關處,面對著站在走廊上的草薙夫婦。
「你去哪兒了?」日比野盯著百合追問。
「日比野先生。」草薙的話裡開始帶刺,「別再說了。」
氣氛變得沉重。站著的我們之間彷彿有一張看不見的網。呼吸也變得沉重。
「百合小姐,真的沒發生什麼大事嗎?」我問。
「沒有。」她立刻回答,但那笑容很不自然,有些落寞。她並沒有責備他人的意思,笑容像在訓誡或鼓勵自己。
我意識到曾在哪裡見過這樣的表情。我拼命地回憶、追溯記憶,想要找到答案。最終找到了。
是靜香,在我祖母去世的時候。祖母在殯儀館火化時,我與靜香抬頭望著從煙囪裡噴出的煙。殯儀館像個村裡的小工廠,旁邊的廣場上停著一輛破破爛爛的推土機。
「你還好嗎?」靜香在我身邊問我。而現在我眼前的百合臉上的表情,與那時的靜香很像。
「是誰去世了?」
我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百合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凝重,她柳眉微皺,一臉困惑。
再過一會兒,百合小姐可能會當場哭出來吧。這麼一來我就可以確定自己的話是正確的了。
可是,我未能如願,有人妨礙了我。背後傳來粗暴的聲音,房門被開啟,一群男人衝了進來。他們差點兒撞到我和日比野身上,把我們倆撞倒。
「又是你?!」小山田一臉怨恨地看著我們。「你才是,你來這兒幹嗎?」日比野噘著嘴說。
「我來找她問話。」
「是我們先到的。」
「難道要排隊?」小山田嘆了口氣。
「人生就像排隊,對吧?整齊的一長列。在不知不覺中漸漸前行,不知何時就到了隊伍的最前面。」
「夠了,別廢話!」小山田像在庇護小時候的玩伴,像在說「你再多說就只能暴露你自己的缺點」。
「小山田,你再說一次!」日比野的臉色突變,一把抓住小山田。草薙慌忙走下玄關,阻止兩人。
「喂,日比野。」我說。
「哎,日比野。」小山田說。他十分驚訝,他當然不可能知道日比野今天有些神經質。因為安田對他喊了一句「你總給大家添麻煩」,這件事把他的腦袋攪得一團亂,因此對兒時玩伴的話都很敏感。
不過最終混亂終於平息。日比野被草薙抱住,警察帶走了百合小姐。
她走過我面前時看了我一眼。我仔細看了看,發現她的眼眶有些紅腫,肯定剛哭過。
整潔安靜的草薙家中只剩下我、日比野和草薙,我們三人站在玄關,視線沒有交匯,只是靜靜地站著。大家都束手無策,也都有些疲倦。
我在思考,百合是為了誰而哭泣?又是為了誰而忍著不掉淚呢?
一離開草薙家,日比野就大聲說:「好啦,現在出發去轟家。」然後雄赳赳地邁步向前走。
我走在他後邊,整理著思路。倒不是縝密的思考,只是將上鎖的記憶匣子取出來、開啟、整理。
百合在深夜失蹤了。她將敏感、自己一消失就會不安甚至發狂的草薙丟下,肯定是有急事吧。
她剛才的表情像在目送某人離世。那表情與靜香在火葬場時的一樣。
她的工作不是握住即將離世的人的手嗎?臨終關懷。急事肯定是這個。
只是我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隱瞞。如果有人去世,直接說出來就好了。說到底這就是她的工作啊,沒有人會感到奇怪。
「有誰去世了嗎?」我問日比野,「從昨天傍晚到今天。」
「笹岡不是死了嘛。」日比野不耐煩地說,「還有曾根川。」
我垂下雙肩。很難想象百合會為笹岡哭腫雙眼,更不用說曾根川了。
「也許安田也死了。」日比野補充道。
「但我還是沒想明白。」我撓著頭說。「你在想什麼呢?」日比野似乎很不滿意。「除了這幾個人,還有人去世嗎?」
「沒有。」他斬釘截鐵地說,「島上如果有人去世,大家立刻就會知道,會成為話題。」
「也許是沒人知道的人死了。」
「這島上不會有沒人知道的人吧。」
「也是呢。」我只能點頭。就算不認識所有的島民,但如果有人死了,訊息肯定會像八卦一樣瘋傳。
我將問題彙集在一起,但還是毫無頭緒。「你怎麼了?」日比野驚訝地看著我。
「沒什麼,只是隨便想想。」
山丘和田地一望無際。鋪著柏油的窄小馬路縱橫交錯。澄澈的藍天映入眼簾,我想起那隻天氣預報貓。如果我把櫻說的「那隻貓只是想看看彩虹」告訴日比野,他會說些什麼呢?一笑而過還是接受這種說法?也許他會大聲說「我根本不想知道真相」!
一輛藍色公交車經過我的面前,我說:「公交車的顏色真好看。」
「恭維的話就免了吧。」
「不是所有的話都是謊話。」
「懷疑之心總該有。」他說了句歪理,看來仍然對安田的瘋話耿耿於懷。
「全部塗成藍色的公交車很少見哦。」
「像海豚吧?」
「我也這麼覺得。」
「真正的海豚顏色要更黑一些,不過我認為藍色也是海豚的顏色。天空的顏色,海洋的顏色,海豚的顏色。」
「你很熟悉顏色嘛。」
「因為我是油漆工啊。」感覺日比野挺起了胸膛,「園山還在畫畫的時候,我們經常聊顏色。」
此時,我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日比野皺著眉問。
「我明白了。」突然得出的「答案」讓我後退了一步。「你明白什麼了?」
「他的妻子去世了。園山先生的妻子。」
日比野十分驚訝。「你在說什麼呢?園山的妻子五年前就死了呀。」
「死的是園山先生的妻子。」
「五年前死的。」
「不對。」我堅定地說,「昨晚,園山先生的妻子死了。百合陪著她。」
日比野把臉湊近我,像一隻在聞陌生氣味的狗。「你在說什麼呢?她早就被殺了。」
「園山先生在說謊。」我攤開雙手說。
「當然了,那個瘋畫家不會說真話。」
「我不是這個意思,園山撒了一個大謊。」
「是你在說謊吧?」
「你不用著急,去過轟家之後我們去那個畫家的家吧。這樣立刻就能明白了。」
「你在說謊吧?」日比野又說了一遍。
「他始終在撒一個‘只說謊’的謊。」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更加確信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
日比野不停地重複著:「什麼意思?」
「好啦,咱們走吧。」其實我的推測並沒有根據,所以無法說明。我只說了:「我用了排除法。如果活著的人都沒有死,那麼就只剩下一開始就沒被算進去的人。」
「那個人就是園山的妻子?」
「沒有能夠證明她死亡的證據吧?」
「園山一個人將她埋了。」
「有人看到了嗎?」
日比野撓了撓頭,像是漸漸處於下風的拳擊手的教練。「應該沒有人看到。第二天開始園山的腦子就出問題了,只說反話。」
「這麼說來,你說過吧,園山先生變成那樣之後說的第一句話。」
「‘我妻子還活著’。」日比野點點頭,說。
「那句是真的。」日比野一言不發。
「他肯定是在故意說謊。」
「真不知道他在搞什麼。」
「總之,現在去轟家。根據我的想法,園山先生和百合與曾根川被殺沒關係。是其他的問題,因此不用急。現在更重要的是轟家的地下室。」
園山先生的妻子此前還活著,這是我的大膽假設,但我也可以預料到這個假設肯定是正確的。
如此這般,轟將人從島外帶來、關進地下室,這一推測可能也是對的。真是不可思議,我甚至生出了想誇口說自己的推測全部是正確的底氣。
「快點兒,轟的家裡肯定有什麼。」
「你很積極嘛。」
「是啊。」我加快步伐,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子,點點頭說,「或許我確實很積極。」
我們剛到轟家附近就立刻意識到他不在家。窗子被厚窗簾遮住,燈也沒開。
「家門的把手上掛著牌子,那就表示他不在家。」日比野向我說明。
走過院子時我停下了腳步。「噓——」我把手指壓在嘴唇上,側耳傾聽。但什麼聲音都沒有。本應有來自地下室的聲音,此時卻沒有傳來。我慌張地跪下,側躺在地上,把耳朵貼在地面上。
「什麼都聽不見嘛。」依然站著的日比野說。
「真奇怪。」我站起身,把牛仔褲上的土拍掉。「不是你的錯覺嗎?」
「不,我確實聽到過。」
「但是現在沒有聲音。」日比野向我攤開手掌心,語氣像是已經放棄了,「很安靜呢。」
「可是我剛才聽到了。」「把人關在地下室裡這種事……」日比野突然開始否定我,「太異想天開了。」
「不是異想天開。」我嘴上雖這麼說著,其實也因不確定是否是異想天開而感到不安。
「進去看看就知道啦。」日比野說著便開始往前走。
日比野說得沒錯,門上掛著一塊木板,像是手工製作的名牌。「外出」——上面只寫了這兩個字,作為說明自己正在外出的留言。
日比野在確認大門鎖著之後,理所應當地沿著牆壁走。他走到掛著窗簾的窗戶前,然後撿起一塊石頭,毫不遲疑地砸向玻璃。玻璃破碎的聲音驟然響起。
「突然有一塊石頭飛過來,好可怕哦。」日比野像在講述別人的事情,從外邊把窗鎖開啟了。
從結果來說,地下室裡一個人也沒有。
我們走到通往地下的樓梯口時,我心想「下面肯定有地牢」,但是我猜錯了。
樓梯的顏色是普通的鐵灰色,沒有裝飾物。不是螺旋狀的,而是一條短短的直梯。
「下去看一下吧。」我說。
日比野沒什麼興趣,說:「你看看就行,我要檢查一樓。」也許他是不敢去黑暗、狹窄的地方吧。
樓梯盡頭有一扇厚重的門,看上去很堅固,就像是為了把人關在裡面而製作的。我有一種門裡有個細瘦的人抱膝而坐的預感,不由得開始緊張。
門很重,但雙手用力的話開啟它倒也不太費勁。如果這是為了將人關起來而設的房間,應該上鎖才對。因此,在我輕鬆開啟門的一瞬間,可以說我的假設也隨之土崩瓦解。
這裡只是一間隔音室,一間整理得很整潔的隔音室。也許這是轟的愛好吧。裡面有高階音響、擴音器和揚聲器,還有一個單人小沙發。一側的架子上堆滿了音樂cd。
我的雙肩無力地垂下。漏出去的是在這裡播放的音樂吧。低音貝斯和鼓聲穿過牆壁、微微地飄到了外邊。
房間的面積約有六疊,我確認過房間裡沒有壁櫥或暗門之後,將沉重的門關好,回到上一層。我沒有確認轟喜歡怎樣的音樂、有什麼cd。
也許日比野一開始就沒有期待,看到我失望的神情後他並不在意,問:「裡面有人嗎?」
「我沒猜對。」我的臉部肌肉在抽動,「他只是個熊大叔。」
「對吧。」他笑著說,然後聳了聳肩,「這個房間裡什麼都沒有。」牆壁上掛著年曆,似乎是從島外帶來的,上面印著新宿都廳大樓,非常無聊。是哪家電器店送的贈品吧。「島外有這種東西啊?」日比野皺著眉頭,輕輕地敲打著那張照片。
「有那樣的。」「這種樓隨便蓋?」
「隨便?嗯,是啊,這也不是什麼值得驚訝的事情吧。」
「要是有這種東西,就用不著稻草人了吧?」
「不是這樣的啊。」我回應道。
「大叔超乎想象地嚴謹吧?那邊的桌子上有一張清單,上面寫著大家要的東西和數量。誰什麼時候想買什麼、什麼時候買了,全都寫著。這肯定是轟家族的傳統吧。」
我逐漸從推理失敗的失落感中恢復,又一次仔細地看了看轟的家。牆上貼著幾張地圖。有手繪的島嶼周邊圖,也有地理研究所發行的官方地圖,上邊標著很多可能是用來引導行船的符號和數字。手繪地圖可能是傳家寶,雖然很舊了,但是用膠帶仔細地保護著。
「他可能和案子沒關係吧。」我嘆息道。
「在這座島上,每個人似乎都和什麼事有關。」日比野呆呆地回答。
然後我們離開了轟家。
回去的路上,日比野很溫柔,就像時刻對主人察言觀色的狗一樣。我本以為他是個不在意他人心情的人,這麼看來並不是這樣的。
「別太難過,直覺總有不準的時候。」他對我說。「可是,」我緊皺雙眉,「我本以為自己射出的箭肯定會正中目標,沒想到射到了遠遠的地面上,感覺很失落啊。」
「這種時候,」他的腳步輕快,「就在箭射中的地方畫個靶子。」日比野宣佈了下一個目的地——去園山家吧。
我覺得這一切真是不可思議。在來這座島之前,我是個有常識的人,設計沒有漏洞的程式,追求著不會失敗的生活方式。也曾將通過無聊的娛樂排解憂鬱情緒和出差時坐慢車欣賞風景視為愚蠢的行為。而我只在荻島這片未知的土地上住了幾天,就開始像孩子一樣亂想些蠢事、悠閒地散步了。我想,以前的我肯定會嘲笑現在的我吧。
園山家的屋頂是尖的,像長槍頭。我原本先入為主地認為精神失常的畫家的家應該一片破敗,諸如破玻璃上糊著瓦楞紙,牆縫裡長滿雜草之類的。
但實際上他的家非常整潔。牆壁是漂亮的米黃色,庭院裡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是一個精心整理過的家。
我和日比野並排站在大門前,門上沒有貓眼之類的東西。
「那天晚上園山做什麼了?」日比野在敲門之前望著前方,問我,殺死優午的是園山嗎?」
「肯定不是吧。」
「但是他在奇怪的時間出門散步了。」
「但他沒有殺優午。」我說著,腦海中浮現出了一些模糊的想法。雖然我無法明確說出那是什麼,卻預感到那是能將發生的諸多事件聯絡在一起的東西。
日比野敲了三次門,沒有人出來。這麼說來,感覺我們一直在重複這樣的事。
「他出門了啊。」
「奇怪啊。現在幾點?」
我看了看手錶,說:「下午四點。」
「那麼他應該在家啊。他每天的行動總是一樣的,現在應該在家裡睡覺。為了一大早就出門散步,現在就開始睡覺。」日比野再次敲門。
「他肯定不在。」我明白。
「這幾年,他每天的行動都一樣。」
「所以說他欺騙了大家。」不是隻騙了你一個人,「他今天因為有事外出,行動和平時不一樣。優午死去的那一晚肯定也是這樣的。」
「他能有什麼事?」
「肯定是因為妻子去世了。」我看著日比野,斬釘截鐵地說。
「園山先生不在哦。」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我們慌忙回頭,看到百合站在那裡。漸漸下沉的夕陽與她的身影重合,也許是因為陽光眩目,我身旁的日比野眯起了眼睛。
「我剛剛從警察局回來。」她似乎是看到我們站在園山家門前所以特意來搭話的。她說:「你們剛才的對話我聽到了。」她身上的藍色高領毛衣很合身。
我深呼吸了一下,說道:「園山先生的妻子此前一直在世吧?」百合表情舒爽。雖然雙眼充血,但看起來神清氣爽。她說:「今天清晨去世了。」
「什、什麼意思?」日比野看看我,又看看百合。
百合沒有哭。我想告訴她「你很堅強」,不過放棄了。我有預感,如果我說了,她強忍著的眼淚就要流出來了。
日比野有氣無力地說:「給我解釋一下吧。可以對我們說明一下吧?告訴我我肯定可以理解。我不是笨蛋。」
百合的聲音裡不帶一絲猶豫,也許她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
「我有園山家的鑰匙。」她邊說邊走向玄關,然後將鑰匙插進鎖孔。
「園山先生經常這麼說。」百合微微一笑,「‘日比野是個不可思議的傢伙。我不討厭他。’」
「這不是他一直在說的反話吧?」
園山家的內部和外觀一樣整潔。鋪著木地板的走廊從玄關向裡延伸,各個房間的門列在兩側。百合小姐徑直向前走,在盡頭處右拐。她似乎很清楚該帶我們去哪個房間。
「隨便進來沒關係嗎?」從我的臉上應該可以看出我心中的謹慎。
「今天早上我離開這裡時園山先生對我說‘接下來的事就託付給你了’。所以我想沒關係。」
她的表情很寂寞,但並不像沉浸在感傷之中。她用食指指著面前的門,說:「園山的妻子之前一直在這裡。」
我嚥了咽口水。也許是為了讓自己冷靜,日比野緊緊地閉上了雙眼。
我們開啟門走進去。房間的正中間有一張床,一張簡潔的床。
被子對摺。我們一邊環顧房間內,一邊坐在床邊的沙發上。「園山的妻子一直臥病不起,」百合小姐為我們說明,「在這裡躺了五年。」
「她沒在那次事件中死去?」日比野眨眨眼。
「嗯。」百合低下頭回答,「當時連園山先生都以為她死了。遭人凌辱、倒在地上的她滿身是血。」
「滿身是血?」
「她被刀子毀容了。罪犯真是太過分了,竟然幹出那樣的事。」百合說。園山妻子的臉被割得像竹簾一樣,五年的時間都無法讓百合的怒氣消除,她的聲音雖有力卻在顫抖。
「等等。」日比野像是拼了命才發出了聲音,「園山大叔是不是原本就是個瘋子?」
百合慢慢地閉上眼睛,然後睜開眼,說:「臉受傷了的夫人不能出門。」
「因為她的臉上全是傷?」
「她成了廢人。」百合痛苦地嘆了口氣。
事發之後園山立刻找到百合商量。妻子或許會對老朋友敞開心扉吧,園山先生如此期待著。但是這個期望落空了。也許園山的妻子在那時就死了,心臟雖然還在跳,卻將心上了鎖。可以呼吸、進食,卻再也不笑了。這一定也有一種死法。
「事件發生後,園山出門遇到了別人,一不小心說漏嘴了。」
「‘我妻子還活著’。」我看著她說。
「他真的是不小心說出去的。這麼一來,周圍的人都沸騰了,大家本以為他的妻子已經死了,得知她還活著,人們很高興。」
「於是園山開始假裝自己只會說謊?」
「那之後,園山就變成‘只會說反話的人’了。」這句話也像在說園山是個悲哀的人。
「如果當時全部說清楚不就好了嗎?」我說,「‘我妻子的臉被暴徒割傷了,心理也出了問題’,把這些都說出去多好啊。這樣的話大家也都能接受吧。也許大家會想,‘啊,他的妻子真的好慘啊,讓她靜靜地休養吧’。」
她過了一陣子才回答。「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是,這是與事情無關的人才會說的話。旁觀者清,然而站在他的角度看事情,就沒那麼簡單了。所以……」
「所以?」我重複她的話。
「園山先生急中生智,就選擇讓自己發瘋。」
「為什麼?」日比野探出身子問。
「也許只是想將‘我妻子還活著’這句話抹殺掉吧。」「只是為了這個,就一直說謊?」
「這樣也方便。如果大家都認為他性情古怪,就不會輕易接近,他就可以專心照顧妻子了。」
百合還說,對園山先生來說,這樣也許才是幸福。
「為什麼他的作息時間那麼有規律?」我繼續發問。
「固定在家的時間,大家要是有急事找他,就知道該什麼時候來了。這樣可以防止外出時有人前來。他不想讓訪客發現妻子。」
「因為會有小孩子不從玄關走,突然進房間呀。」園山疲憊的臉上硬擠出微笑,說罷看著百合。
兩人坐在沙發上,看著睡著的園山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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