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力布叔叔開始抽菸,不搭理王衛疆。王衛疆蹲在地上,抱著頭,齜牙咧嘴,好像捱了一槍。
「一眨眼的工夫麼,我實在想不出好在哪裡?你說說到底好在哪裡?」
海力布叔叔一門心思抽著莫合煙,眼睛眯得細細的,鼻孔裡冒出的青煙跟蟲子一樣在空氣裡蜿蜒而上,空氣裂開一條縫,一直裂到天頂,把王衛疆都看傻了,王衛疆就不再大聲嚷嚷了。王衛疆蹲在海力布跟前,蹲了好半天,王衛疆吸了口冷氣。
「你有過那麼短的好時光?」
「你想嘛,你好好地想嘛。」
海力布又點上一支粗壯的莫合煙,海力布的手就沒閒過,兩綹紙條跟繩子一樣合在一起,就像手上多長了一根大拇指。他很快就把這根大拇指噙在嘴裡,鼻孔冒起青煙,青煙跟蠶兒一樣啃著空氣裡的那道縫,縫隙越來越深,海力布的聲音從那縫隙裡邊飄出來。
「你不要以為你的海力布叔叔一輩子那麼倒霉,沒有好時光,一眨眼工夫的好時光都沒有。」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最好不要是這個意思,你娃心裡要是這個意思,你就不要把我叫叔,不能隨隨便便讓人把我海力布叫叔。」
「我確實不是這個意思,真的。」
海力布盯著王衛疆的眼睛,盯來好半天,還抓住王衛疆的手捏了幾下,王衛疆的虎口都被捏疼了。海力布沒有發現什麼破綻。
「狗子沒有精痂,娃是個好娃。叔就實話告訴你娃,叔的好時光前後不到三秒鐘。」
「這麼快!」
「你坐哈(下),你坐哈(下),你不要走來走去的,聽叔慢慢給你說。那時候,整個烏爾禾全是地窩子,黑嘛咕咚,晚上出來尿尿,回去時就走差了,進了別人的地窩子。好傢伙,還是個女的,光溜溜的,還抱了一下,不對勁,就閃開了,跟秋天草原上的閃電一樣。那真是個好女人啊,光閃電,莫打雷,莫下雨,把你叔嚇日塌咧。她要是喊叫一下,你叔就完全地完了。你叔我蹲在野地裡,蹲了半晚夕,跟野兔一樣抖啊。你叔我上過戰場,捱過刀捱過槍捱過炸彈,都沒有哆嗦一下。」
「這就是你的好時光?把你嚇成這樣子?」
「還不好嗎,娃娃?還要咋好咧?你說,你說,世界還有這麼好的女人嗎?莫喊叫,莫鬧,第二天第三天,也莫鬧,平平靜靜的,跟海子裡的水一樣。你娃該明白了吧,為啥要把湖叫海子。人也好牲畜也好,飛禽走獸也好,看見海子就變乖了,就沒脾氣了,就想跪下來磕頭,就想五體投地趴在地上,緊緊地趴在地上,跟甲甲蟲一樣。」
「那個女人是誰?」
王衛疆問這句話的時候連氣都沒有了,身上的血都流光了,身體都空了,他竟然還有力氣問這麼一句話。
海力布叔叔吐出一口煙,煙團不走鼻孔,直接從嘴巴里出來了,把海力布和王衛疆全都罩住了,沒有經過鼻腔過濾的煙團幾乎是滾滾濃煙,海力布的聲音從濃煙裡飄出來就弱了許多。
「她莫鬧嘛,就不知道她是誰。」
煙團越來越濃,聲音越來越弱,好像一個快嚥氣的人在說話。
「那時你還沒出生,你不知道烏爾禾最初的樣子,到處是地窩子,家家都一樣,就是野兔,就是狼和狗都分不清。黑嘛咕咚的晚上,就亂摸哩,摸到哪算哪。」
海力布咳嗽一下,聲音也亮了。
「就是知道人家是誰又能咋樣?難道要我去做牲口?多好的女人啊,不吭不哈,啥事都莫發生一樣。我可記著呢,忘不了麼。我細算了一下,前後不到三秒鐘,剛好是扔手榴彈的時間。你娃沒打過仗你娃不知道,弦一拉,一二三,第三下就要扔出去,不然的話就會在手裡爆炸。那真是個好女人,比閃電還快,絕對沒超過三秒鐘。」王衛疆理解海力布反覆強調的三秒鐘,王衛疆已經有過跟燕子相處的經驗了。
當天下午,王衛疆就看到了草原上空藍色的閃電。他計算了一下,每一次都是刷刷兩下,兩秒鐘!如果是第三秒呢?王衛疆知道那將是轟隆隆的雷聲,然後是暴雨,天地間頃刻成為白茫茫一片,成為水世界。也就是這個西北以至中亞腹地各族人民常用的說法:白雨。
傾瀉到王衛疆身上的是遼闊草原嗖嗖的風。雲朵疾馳而過,比馬還要快,閃電緊追不放,有好幾次,閃電劈在王衛疆頭上,王衛疆頓覺渾身冰涼,被刀劈開大概就是這種感覺。更猛烈的風又把他拼成一個整體,讓他見識更壯觀的場面。閃電一下子插進大地的心窩子裡了,大地的胸膛被劈開了,火紅的岩漿沸騰著,冒著紫煙,向遠方奔騰而去。閃電還在劈著,一次一次,大地到底有幾顆心臟?王衛疆快要喊起來了,王衛疆的心快要蹦出來了。每蹦一下,他的眼瞳就要閃出一道亮光,好像在跟閃電爭高低。王衛疆沒想到自己有這麼強的好勝心,王衛疆很興奮,王衛疆就解開衣服,露出胸口,王衛疆就聽到他的心臟跟鼓一樣發出那麼久遠的聲音……草原人的賽馬會上,一千隻牛皮大鼓同時擂起來,就像一顆巨大的心臟在跳動,據說那個最終將獲勝的騎手在鼓聲響起來的時候,聽到的是一個鼓聲,那就意味著,騎手的心跟鼓聲跟駿馬的心跳合為一體了,很快將演化為暴雨般的馬蹄聲。那一刻,騎手就變成了颼颼的風。據說颼颼的風是一支最古老的草原歌曲,那曲子不是唱出來的,也不是任何樂器可以演奏的,是駿馬和騎手的心臟跳動在一個節奏上的時候,從大地深處,從蒼穹之頂發出的天籟之音。那是騎手的一個夢,聽到天籟之音的那一刻,騎手和駿馬就明白,他們的生命是一個了,他們共享一個心臟,不分彼此,天地間只有風才有這種速度,從東刮到西,從南刮到北,從天刮到地。據說真正的草原騎手一口氣可以從大興安嶺跑到烏拉爾山,轉個圈子翻過高加索山,翻過喜馬拉雅山,從世界屋脊帕米爾高原直插天山,抵達靜靜的準噶爾,那基本上是大氣環流在地球上的運動路線。騎手與駿馬的友誼要高於歌手們所吟唱的愛情。草原女人是知道這個秘密的,這不是可以教的,她們長成大姑娘她們就會奮不顧身地尋找最出色的騎手。她們的馬上功夫一點也不比男人差。她們中的佼佼者也能跑出風一樣的速度,那就是跟心愛的男人與駿馬一起傾聽天籟之音《颼颼的風》。在騎手與駿馬的鐵一樣的友誼中間加入女人火熱的心,最早的草原勇士突厥就是鐵的意思,契丹也是鐵,女真進一步號之以金,蒙古人崛起以後也用黃金來稱呼成吉思汗家族,即黃金家族。據說女人火熱的心所化開的金屬就是草原最尊貴的上品。據說追上風的那些草原女人會跟魔鬼纏身一樣去愛那個男人,此時此刻那個男人正沉浸在天籟之音《颼颼的風》裡,女人會揚起鞭子,鞭子比棉花還要軟,比天鵝的羽毛還要輕,比林中的風還要清爽,此時此刻男人對女人的任何感受任何印象都是刻骨銘心的。
「女人的好啊,是說不清的。」
「不到三秒鐘的好讓你這麼感動?」
「我在這裡追上了風,明白嗎,傻小子!」
「我當然明白,你喂那麼多羊,喂得那麼好,就是為了讓那個女人吃到肥羊肉。」
「烏爾禾的人都吃了啊,又不是她一個。」
「這就是你狡猾的地方,那麼多的羊,反正漏不了那個女人。」
海力布叔叔笑了,蒼蒼的白髮,亂蓬蓬的鬍鬚,核桃皮一樣的皺紋,全讓笑容給填滿了。黃金色的波浪一樣的笑容,從眼睛從嘴巴從鼻子兩翼,沿著深深的皺紋,一下子湧上額頭,湧到頭頂,頭髮全讓笑容的波濤淹沒了,亂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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