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烏爾禾 紅柯 第1頁,共2頁

王衛疆好久沒有回烏爾禾了。看望了父母,理所當然要去牧場看海力布叔叔。

那正是開春的時候,草芽剛剛冒出來,星星點點散落在沙縫裡,一閃一閃。海力布叔叔把羊趕到窪地裡,那地方青草能埋住腳跟。海力布叔叔在窪地上邊弄一塊大石頭。牧羊犬先認出小主人王衛疆,又是歡叫又是蹦跳,幾次爬到王衛疆肩膀上,海力布叔叔抬頭喊了一聲,又埋頭幹活,幹活的人都這樣,必須把提起來的力氣用完。海力布叔叔很執著,王衛疆只能看到他寬闊的背跟磨盤似的屁股,手裡的鐵器發出陣陣尖叫,火星四射,都是熾白熾白的,跟電焊一樣。王衛疆坐在石頭上看坡下窪地裡羊群吃草,也看那些荒野上的石頭,都是拳頭大的石頭,大多都包一層黑皮,牧草長到夏秋也僅僅埋住這些小石頭,就是常人說的高不過一拃的淺草,很適合放羊。要碰到一個板凳大的石頭,牧人會奔過去坐一會的。那些大石頭都是白晃晃的,遠看就像一隻只活羊。據說那些餓暈了的蒼狼常常誤以為是羊,撲上去,咬出一團火星,牙齒全碎了,狼也高興,把碎牙和血嚥到肚子裡,繞白石三圈,發暈的腦袋總算清醒了,它還能奔跑還能拼殺,狼就向前躥去。據說這種啃過石頭的狼跟壓出來的走馬是一樣的,是那種合乎音律的翩翩起舞的步子。草原上的大石頭總是讓狼肅然起敬。

海力布叔叔不像是在鑿石頭,好像從大地的腹中接生一個嬰兒。海力布叔叔累壞了,手都舉不起來了,那些鐵器咣啷啷落到地上,海力布叔叔也躺在地上了。海力布叔叔仰躺在草坡的那個瞬間,王衛疆的視野一下子就開闊起來了。要知道準噶爾大地的平坦開闊是無數沙丘石岡和矮山組成的,稍稍有那麼一點起伏,這樣可以讓你的目光有節奏地延伸跳躍,跟駿馬一樣不斷地躍起,又沉下去,再展開,如此迴環盤旋。一句話,中亞大地,即使貼著地面穿行也有一種雄鷹翱翔的感覺。

此時此刻,海力布叔叔就這麼酣暢淋漓地往大地上一躺,遼闊的空間全給王衛疆開啟了,整個天地袒露出的白石頭被海力布叔叔鑿成了一個少女,白魚一樣出現在大地的滾滾波濤裡。我們應該理解王衛疆的那種震撼,因為那石雕的少女惟肖惟妙地再現了燕子的一切。比燕子更逼真,燕子本人也會吃驚的,她做夢也想不到她會如此美妙,天地間總有這麼一種超出本人想象的比本人更真實的形象!白色的少女石人像!海力布叔叔選取的角度可以說無懈可擊,那塊白石頭在精心加工以後依然與大地渾然一體,彷彿大地的自然延伸,非人力所能及,海力布叔叔僅僅幫了大地一把,順勢一推,白石頭就活了。海力布叔叔歇過勁來啦,海力布叔叔在王衛疆的後腦勺上猛擊一掌。

「嗨,你這傻小子,你想變成石頭嗎?」

王衛疆就像一尊雕像,直杵杵硬邦邦站在那裡,海力布叔叔拍第三掌的時候,他才清醒過來,還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好像說夢話。

「燕子沒來過烏爾禾呀。」

「有沒有燕子這個人?」

「有哇有哇。」

「有就成,就說明不是我胡編亂造的。」

吃飯的時候王衛疆問海力布叔叔:「你沒見過燕子呀?」

「你爸你媽見過嘛,他們告訴我他們的狗兒子找到了一個叫燕子的姑娘。不用他們描述,我就知道燕子應該是一個漂亮的姑娘。你不要瞪眼睛,你聽我給你講,你見到的燕子是長成大姑娘的燕子,大姑娘都是漂亮的,可她們是小姑娘的時候就沒這麼漂亮了。我見過不漂亮的燕子,你還記得有一年我去托里尋找放生羊的經歷嗎?你這傻小子,放生羊只是一個傳說,沒人幹過這樣的傻事。日子這麼艱難,一隻大肥羊可以讓一家人度過冬天啊。在傳說和歌謠裡可以放掉一隻大肥羊,你這個傻小子,比我的親兒子還要乖的傻小子呀,真的放走了一隻大肥羊。接著又放走了第二隻。連裡要追查我的責任的。現在你長大了我可以告訴你叔叔我背過兩個處分。我本該回場部的,人家懷疑我用大肥羊交了女人。我也不申訴。我喜歡這種處分。我喜歡人家這麼瞎猜。許多人都是夜裡扛著大肥羊去領導家或者去相好的女人家裡,我當然願意後一種說法了。可我還是要去考察一下放生羊的下落,我一直懷疑流傳在草原上的有關放生羊的種種說法。我走遍了準噶爾的所有草原,沒有找到放生羊,連影子都沒有。我親眼看見你這個傻小子從羊圈後邊的小山上放走的,我太麻痺大意啦。我放開韁繩,打算在芨芨草墩那邊截住放生羊,結果撲了空,把自己都搞丟了。我就拐進了大戈壁,走了整整半個月,終於看見了新鮮羊糞,跟珍珠瑪瑙一樣,我捧在手上,我挑了兩顆揣在懷裡,我完全放下心了。我打蹤的本領又奇蹟般地恢復了。打蹤是牧人的基本功,我太慌亂就功力全失,安下心來,這種奇妙的功夫就全回來了。羊的蹄印跟天上的星星一樣越來越清晰,很快就換上了太陽,又變成星星月亮,它們交替出現直到托里。放生羊讓一個小姑娘撿到了,也可以說放生羊是專門找這個小姑娘的。那小姑娘可真醜啊,我敢肯定她是天底下最醜的小姑娘,滿頭滿臉的凍瘡,黃巴巴一點點稀稀落落的頭髮可以讓人看出她是個小姑娘,我敢肯定只有牲畜不討厭她。那個時候,她是看不見我的,她眼睛裡只有放生羊,她自己的羊都受到了冷落,她緊緊抱著放生羊。我跟她說話,她就像在夢中,她把她的名字都告訴我了,可我看得很清楚,她把發生的這一切都當成了夢幻。」

海力布叔叔問王衛疆:「跟你那位燕子姑娘比較一下,哪個更美?你可不能告訴我,兩個都美。」

王衛疆無言以對。海力布叔叔拍拍王衛疆的肩膀:「答不出來就對了。」王衛疆還是忍不住追問海力布叔叔:「你並沒有見過長成大姑娘的燕子呀?」海力布叔叔喝掉銅碗裡的奶茶,抹抹嘴巴,揚頭看天上,正好有一隊天鵝呀呀叫著向阿爾泰草原飛去。

「傻小子,看見了吧。大叔我沒見過長成大姑娘的燕子,可大叔我年年都在看天鵝。白的、黑的,每年兩次,它們全都認識我。從我頭頂飛過去的時候都要叫上幾聲。」

王衛疆在牧場時候,海力布叔叔不怎麼搭理天鵝;倒是王衛疆這個小屁孩見到天鵝就大呼小叫,差點從馬背上栽下來。海力布叔叔對天鵝發生興趣是王衛疆離開牧場去烏爾禾團中學上學以後的事情。海力布不會大呼小叫的,海力布跟草原上傳說的獨眼巨人一樣,可以看見幾十公里以外的東西。這並不是刻意誇張,在人煙稀少、飛鳥不驚的地方,空氣那麼透明,可以一直看到大地的心窩窩裡去,可以一直看到天空幽暗的深處,幾乎沒有什麼可以隱藏的,整個世界清晰可見,完全袒露出來了。百靈鳥也好,天鵝也好,全都跟花朵一樣一下子盛開在藍色的空氣裡。可以猜想,海力布叔叔第一次發現這種奇蹟時有多麼驚訝!他大概醉醺醺地、歪歪扭扭地趴在馬背上,信馬由韁,腦袋埋在濃密的、有點粗糙的馬鬃裡,更多的馬鬃飄進空氣裡,跟燦爛的陽光一樣越飄越遠。可以肯定地說,是馬鬃的光芒迷住了遠方的天鵝,天鵝改道了。它們有固定的航線,它們飛過的地方總是分佈著大大小小的海子。荒漠深處突然出現的一團金色的亮光使它們誤以為大地上有了一雙嶄新而明亮的眼睛。好多年以後,王衛疆讀到俄羅斯作家的一本書,書中把湖泊寫成大地的眼睛。海力布叔叔壓根都沒想到他和他的馬會變成大地的眼睛,把大隊的天鵝吸引過來了。跟往年匆匆飛過的天鵝不同,這一次,天鵝跟潮水一樣鋪天蓋地,而又那麼從容優雅,那麼遲緩,跟雲朵一樣,一邊飛著一邊叫著。可以想象出天鵝的嗓音,尤其是母天鵝的聲音,溼漉漉的,跟草叢裡爍亮的清泉一樣,在荒原遼闊厚實的胸膛上泉水總顯示出罕見的神采,一下子就把醉酒的海力布叔叔給喚醒了。不是睜開雙眼四處瞭望的那種甦醒,是從他內心深處豁然閃出的一道亮光,在他本人完全不知道的情況下同他的乘馬一起醒來了。馬總是比人敏捷,馬的長鬃垂落下去,馬的眼睫毛也垂落下去,馬變得那麼溫順,步伐輕盈如同舞蹈,海力布叔叔可以把馬背當床睡了。好多年以後,海力布叔叔告訴王衛疆,他是在夢中見到天鵝的,那時王衛疆已經備受情感折磨,聽海力布叔叔講天鵝就如同天方夜譚。那一刻,風和日麗,可給王衛疆的感覺如同黑夜,太陽就像一堆篝火,太陽所有的功能一下子簡化成一個,那就是取暖。王衛疆烤前胸的時候,後背是涼的;烤後背的時候,前胸又涼起來了。海力布叔叔就開始重複草原上那個流傳了千百年的傳說。王衛疆記得不錯的話,應該是哈薩克人的民間故事。

在那個故事裡,哈薩克人的祖先是個放羊的窮小子,老實得不得了。春夏秋冬總能找到最好的牧場,再糟糕的羊在他手裡很快就會起膘,肥得跟月亮一樣。喂出這麼好的羊,到頭來,小夥子還是那麼窮,能吃飽肚子就不錯了。穿得破破爛爛,睡的地方嘛,只有大地知道,草叢、沙丘、岩石就是他的白氈,他出生以後就沒有在帳篷裡睡過,天空就是他的帳篷;除過身體,他一無所有。可以想象,他趕著羊群走在大地上的樣子。有一天,小夥子在海子邊看見一群天鵝。那大概是人類見到的第一批天鵝,只有老天爺知道這麼漂亮的天鵝生活在什麼地方。小夥子都看傻了。從他放羊的那天起,他每天就要把羊群趕到海子邊去飲水,還要讓羊群去洗一洗。清水洗過的羊啊,就跟天上的白雲一樣了。好像那不是巴依老爺的羊,是他自己的羊。只有羊知道小夥子待它有多麼好。羊看見水面上的天鵝時才明白小夥子的良苦用心。乾淨整潔的羊跟天鵝有什麼區別呢?小夥子從十三歲就開始放羊,剛開始他跟大家一樣讓羊吃飽喝足就行了,羊又不是公主,不是天仙。可大地上偏偏生活著天仙一樣的女人,讓男人們去發瘋、發狂,產生了許多歌謠。小夥子很快就學到了草原所有的情歌,可他這麼一個窮小子唱得再好有什麼用呢?他還是有辦法的。就在他學到情歌的那年春天,他忽然發現他的羊群灰不拉嘰的,到了海子邊,羊光知道喝水。小夥子沉默了,丟下鞭子,奔過去,抱起一隻羊羔精心地刷洗。沐浴後的羊羔跟一輪明月一樣讓所有的羊刮目相看。羊是多麼靈巧的動物啊。它們紛紛下水,讓水浪衝去塵土和草屑,再轉移到海子的另一邊,慢慢地喝水。從那時起,羊就有了沐浴的習慣。遇到災年,草場減少吃不飽,羊也要跟著小夥子歷盡千難萬險尋找海子。有這麼一天,天鵝從天而降,飄落在清澈的水面上,羊群全都驚呆了。不管是人還是牲畜,看到自己的夢想變成現實的時候,都會震驚的。

在哈薩克人的傳說裡,天鵝最初除過飛翔和唱歌外,是不會起舞的。當大地上的湖泊成為眼睛的時候,天鵝在遙遠的天空馬上就感覺到了。因為大地上出現了沐浴後的生命,它們的光彩讓湖泊也變得深不可測。那一天,草原人開始用大海來稱呼湖泊。天鵝就不能不光臨大地了。天鵝往大地沉落的時候,它的高貴和美麗卻在不斷地上升,巨大的反差讓天鵝失去了平衡,天鵝順勢盤旋起來,如此迴環往復,落到水面。牧人和羊群趕過來了,那大概是天鵝見過的大地上最美麗的羊群了。天鵝明白了它們匆匆飛往大地的原因。天鵝要明白的事情太多,一下子聚在一起,巨大的反差再次衝擊它。它們一下子從水面躍起,翩翩起舞。它們越來越意識到這是一種嶄新的、美妙無比的力量,遠遠超過飛翔和歌唱。在久久不息的群舞中,漸漸有了差別,那最年輕、最美麗的天鵝脫穎而出,成為領舞,簡直跟中了魔一樣。誰都知道,飛翔和歌唱是可以控制的,而舞蹈卻會失控,這隻剛剛成為領舞的小天鵝很快就把舞蹈推上高潮……那正是開天闢地的黃金時代,生命隨時隨刻都在出現奇蹟,舞蹈的高潮,所有的天鵝彷彿剛剛獲得了生命一樣。那一刻,它們才真正明白它們是一群天鵝,它們是天地間的舞者,也就在那一刻,領舞的小天鵝踏著水浪朝岸上走去。與此同時,小天鵝的身體也在發生奇妙的變化,天鵝的兩條腿在變長,天鵝美麗的翅膀變成雙臂。上岸的時候,天鵝已經變成天仙一樣的姑娘了……姑娘來到人間是給放羊的窮小子做妻子的。那一天,小夥子成為所有哈薩克人的父親,白天鵝成為哈薩克人的母親。哈薩克就是白天鵝,就是美麗無比的意思。

這個古老的傳說,王衛疆聽過不知多少遍了,哈薩克人在講,蒙古人在講,漢人也在講,講了也就講了,只有王衛疆在遭受命運的打擊之後,故事才變得回味無窮。

最初的那個故事很簡單,兩句話就可以講完,大意是,這個放羊的窮小子娶不到老婆,天鵝就給他當了老婆。另一個版本講的是一位哈薩克將軍,受了重傷,天鵝從天而降,救了將軍的命,產生了感情,就變成女人,用一生來照顧這個勇敢的男人。

王衛疆寧肯相信前者,而且補充了許多細節。在王衛疆的想象裡,他離開海力布叔叔以後,海力布叔叔消沉了很長時間。畢竟是一個破破爛爛誰也不想待的牧場,好草場都在當地老百姓那裡。兵團的牧場僅僅長些草,高不過腳面的淺草嘛。醉酒的海力布是用整個生命呼喚天鵝的。與其說是海力布甦醒,還不如說是海力布的夢想喚醒了天鵝們古老的記憶。它們的祖先創造了一個偉大的民族,它們就有能力重新回到大地。

據說海力布叔叔在朝鮮戰場受的傷很不一般,炸彈震壞了他的腦子。有人說得更玄乎,說他腦袋裡至今儲存著一塊彈片,跟半導體收音機一樣,可以接受各種訊號。王衛疆問過海力布叔叔。海力布叔叔笑一笑,猜去吧!一個事實就是,海力布的腦子時好時壞。壞的時候跟個醉漢一樣,好的時候,記憶力好得出奇,而且還能感染別人。現在受他感染的是那些高傲美麗的天鵝,最動情的當然是母天鵝了,歌聲圓潤嘹亮,舞姿婆娑朦朧。它們不可能重複祖先的故事。它們看得清清楚楚,是一個爬在馬背上的醉漢和他的馬,馬也是那種罕見的翩翩起舞的姿勢。其實這並不是一匹走馬,走馬要經過嚴格刻苦的訓練。這匹馬完全應和了主人的夢想,很自然地成了一匹出色的走馬,它的鬃毛不再高高飄揚,可鬃毛依然那麼光亮,見過駿馬的人肯定知道馬身上的光是那種有些粗糙的質感很強的金屬般的光,一下子把主人生命中最隱秘的東西袒露在陽光下邊。天鵝們看到的就不再是傳說中的眼睛一樣的湖泊了,而是人畜共為一體的生命之光——光在中亞腹地意味著一種很高的生命境界。那一刻,天地間全都靜下來了,歌也好,舞也好,全都沉浸在各自的內心世界裡。天鵝又迴歸到天地之初,緩緩地飛著,內心的音樂在盤旋,它們的翅膀並不盤旋,一點也不影響它們貼近大地,貼近那個沉睡在馬背上的人,那個把馬背當成氈房的人,那個孤獨而坦然的人,那個在夢中歌聲不斷的人。據說最初的天鵝跟所有的飛禽沒有什麼兩樣,那就是飛翔,飛著飛著啼叫幾聲。天鵝就是這種樣子,跟少女一樣羞怯而熱烈。

海力布叔叔在夢中滾下馬背,一種神秘的力量操縱著他,他奔向草叢裡的白石頭,他跪在地上,跟聖徒一樣膜拜白石頭。那一刻,天鵝們全停在空中,天鵝們親眼看著大地上的白石頭在男人的膜拜中有了生命。

海力布叔叔見過草原上的石人像,海力布叔叔就動手刻了一座石人像。據說每一座石人像都有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故事。據說草原上的人們總是用馬頭琴、用冬不拉、用歌曲吟唱偉大的愛情,可他們的生命也常常會碰撞出遠遠為人類所難以征服的撼天動地的愛情,比血更熱,比心跳更猛烈!按草原人的說法,石頭是大地的骨頭,這種骨子的情感就一定要用石頭來記錄。石人像就是這麼產生的。那是一種無法言說的表達。男性石人像肯定是女人所為,女性石人像要多一些,讓海力布叔叔動心的當然是女性石人像。迄今為止,那些石人像都是青石,跟蒼天一樣的顏色,暗示他們的情感難以在大地上生存,只能在天上存在。海力布叔叔別出心裁,那一刻正如人們所議論的,他腦子裡的美國彈片發揮了作用,一下子接收了天空所有的訊號和能量。其實,他手裡只有一把吃肉用的小刀,他的手已經發生了奇妙的變化,跟鋼一樣了,小刀子就有了鑽石般的硬度。陽光照耀著,白色的火花跟星星一樣,忽悠一閃,轉瞬即逝。天鵝們一直停在天空,一動不動地看著大地。白石頭遠遠望去就像一群天鵝。海力布叔叔選擇白石頭是有道理的,白石頭也會被誤以為是丟失的羊羔子,羊可是草原的生命啊,這個男人把生命給了石頭。一天一夜。夜晚更壯觀,鑿出的火星跟篝火一樣,石頭燃燒起來了,海力布好像在煉一爐鋼,夜空裡的天鵝跟星星一樣,直到太陽起來,石頭變成了天仙一樣的女人。

海力布打磨出來的石人像做工精細。方圓幾百里,有幾十尊栩栩如生的石人像,其中還有男人像。海力布把自己也刻出來了。用草原人的說法,海力布到天上去了,可海力布還活在大地上。看到石人像的牧民再見到海力布時,常常驚得目瞪口呆,海力布哈哈大笑。從種種跡象看海力布叔叔的病根子給除掉了,完全歸功於這種瘋狂的行動,也歸功於改變航線的天鵝。連海力布叔叔自己也沒想到他最出色的手藝不是給他自己。他聽到王衛疆找到那個叫燕子的姑娘時,他就知道他要做些什麼了,他甚至都選好了石料,青石和白石,其實是兩塊雞蛋大小的鵝卵石,他設計好了,他相信這是一樁美滿的婚姻,把燕子刻成石像,讓王衛疆隨身帶著,跟神像一樣,跟護身符一樣。像海力布這樣的男人很容易把女人理想化。當他看到王衛疆獨自出現在遠方的山口時,他什麼都明白了。他嘆口氣,把青石和白石丟在羊圈裡,到山上去了。所謂山也就是二三百米高的石岡,他的眼睛跟鷹一樣,嗖嗖幾下就在石人像的前方發現了一塊半人高的白石頭,在草叢裡閃閃發亮,像一隻白羊在啃青草。春天了,草都是青草啊。幸好他有天鵝相伴。天鵝進入他的生活快十年了吧,他就照著天鵝的形象打造這塊石頭。他還給王衛疆講述那個老掉牙的哈薩克人的故事,白天鵝的故事好多年前他就給王衛疆講過不下百遍。他看見王衛疆心不在焉,他知道那是男人的一種假象,這個傻小子再也不是孩子了,長大了,成男子漢了,可以任意地加工改寫那些流傳了千百年的老故事。他看見王衛疆流下了眼淚,王衛疆帶著哭腔,王衛疆又變成了一個無助的孩子。王衛疆在父母跟前都控制住了,可海力布叔叔把燕子活活地刻在石頭上,王衛疆就忍不住了。

「我跟她,都五六年了,說完就完了。」

「這麼好的姑娘,跟天鵝一樣的姑娘,給了你五六年的美好的時光,你還有啥不滿足的。」

「現在想起來,五六年的時光就那麼一眨眼的工夫。」

「好時光都這樣子,跟閃電一樣。」

「你站著說話不嫌腰疼。」

「時間變長就麻煩啦,娃娃。」

「我想把時間變長。」

「你變麼,你本事大你就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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