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出走的訊息,王衛疆三天後才知道。有人看見燕子和朱瑞帶著大肥羊朝烏蘇去了,那人就去告訴王衛疆,那人走到修理鋪跟前時王衛疆正遇到了倒霉事。
真是禍不單行,活該他倒霉。打昨天晚上,王衛疆就老出差錯,簡簡單單的活兒,他老幹不好,拖到第二天,也正是燕子出走的時候,他就更不順利了。他心血來潮,當著司機的面要親自駕車,司機不讓,他就跟人家司機吵,司機只好讓步,他也是昏了頭了。其實車子修好了,他還疑神疑鬼,他也不知道最近他的疑心這麼大,大家都笑他變成女人了。婆婆媽媽嘮嘮叨叨,他就這麼心情極端惡劣地開動了車子。車子吼叫著跟馬一樣揚起蹄子朝水渠奔去,就是那條讓燕子坐臥不寧的從天山大峽谷直插準噶爾盆地的水渠,燕子在這裡放走了一艘艘紙船,還有一隻只紙疊的大肥羊,此時此刻,那些紙船和紙羊全都出現在水面上,王衛疆腦子一熱,就把車子開過去了。理所當然地轟隆一聲,跟中彈的坦克一樣,車子栽在水渠裡,把王衛疆甩出去,在沙地上翻了幾個滾。王衛疆擦破點皮肉,車子可就慘了。結果可想而知,責任全在王衛疆這邊,賠償下來基本上用盡了他的全部積蓄。還好,房子保下來了,還有那條狗。
王衛疆好久沒到房子裡去了,他老遠看見黃狗汪汪叫,向主人問好,鄰居家的孩子帶著黃狗在林帶裡玩,黃狗老遠聽見主人的腳步後黃狗就歡叫起來。王衛疆好久沒有聽到歡樂的安慰聲了,他的耳朵裡塞滿了吵架聲和討價還價聲,跟冰碴子一樣把耳膜都凍僵了,黃狗的歡叫融開了這些冰碴子。他聽見鄰居的孩子叫他叔叔,他摸摸孩子的大腦袋。黃狗舔他的腳,他就把黃狗抱在懷裡,孩子嘀嘀咕咕告訴叔叔他每天給黃狗餵食,帶黃狗玩,叔叔不在家的時候黃狗過得很好。叔叔好像聽不見孩子說什麼,叔叔好像怕冷,緊緊地抱著黃狗就像抱著火爐一樣,黃狗在叔叔懷裡嗚嗚叫著,掙扎著,孩子就大聲喊道:「你把阿黃捂死啦!」黃狗亂蓬蓬的腦袋猛一下從叔叔的懷裡掙出來,滿臉幸福的樣子,也有抗議孩子亂喊亂叫的意思,明擺著,孩子打擾了它跟主人的親暱氣氛,孩子就生氣了。
「狗東西,我不跟你玩了。」
孩子撇著嘴邊走邊踢石子,孩子都快要哭了。孩子的媽媽在自家門口等著孩子。媽媽以及所有的大人都知道燕子出走的事情。各種說法都有:有的就誇張了,歪曲了,添油加醋基本上成了離奇古怪的故事,版本很多,但王衛疆這個受害者形象是相同的。孩子不知道這些故事,孩子撇著嘴,媽媽哄他半天也哄不高興,媽媽就抱怨黃狗沒良心,孩子就有話說了,孩子把矛頭直指王衛疆,還是叔叔呢!連聲謝謝都沒有,連聽人家說話的興趣都沒有。媽媽就告訴孩子叔叔心情不好。
「他好著呢,你看嘛。」
孩子和孩子的媽媽都能看見蹲在林帶裡的王衛疆,王衛疆抱著黃狗,就像女人抱著孩子。媽媽只能告訴孩子:「大人跟小孩子不一樣,大人受了委屈就這個樣子。」孩子開始吃驚了,孩子想過去媽媽不讓。
王衛疆抱著黃狗過來了。媽媽跟王衛疆打招呼,王衛疆嘴裡咕嚕什麼誰也聽不見,當然是對鄰居的問候。鄰居知道要發生什麼事情,鄰居告訴孩子:「你都上三年級了,你是個懂事的孩子了。」孩子使勁地點頭。鄰居告訴孩子:「阿黃找你你不要不理它,知道嗎?」孩子使勁地點頭。時間不長黃狗就出來了,孩子迎上去,黃狗遲疑一下,一下子想起來剛才對這個小朋友的冷漠,黃狗在受良心的折磨,同時也需要小朋友的寬容和諒解。孩子一下子就看破了黃狗的心思,孩子一下子就長大成人了,孩子顯得那麼慷慨大度,微微笑著,摸一下狗耳朵,狗就放鬆了。孩子就把狗抱起來,另一隻手從褲兜裡摸出一截馬腸子,差不多有乒乓球那麼大,是孩子吃剩的,是孩子的父親從伊犁帶回來的寶貝,大人品嚐一下,全都留給老人和孩子。孩子每天只能得到媽媽給他的一小截,孩子每次享用一點點,到天黑分三五次吃完。自從有了黃狗,孩子都要留出一部分與黃狗分享,有時是餅乾,到了冬天就是馬腸子了。可以想象黃狗見到馬腸子有多麼興奮!孩子跟舉著火把一樣高高舉著馬腸子,黑乎乎的油膩膩的有一種藍幽幽的光澤,有孩子啃過的牙印,香味在冷風中傳得很遠,狗鼻子都抽起來了,整個世界全是馬肉的芳香,狗都快要瘋掉了。狗徹底地擺脫了惶恐與不安,狗一下子變得自信豪勇,跟一張弓一樣緊繃繃的,馬腸子跟鴿子一樣撲騰騰從孩子裡手裡飛出去,狗也騰空而起。一個漂亮的空中跟頭,叼住了飛翔中的馬腸子,輕輕地落在地上,不急於吞食,而是從容地輕盈地奔到林帶的大樹底下,避開冷風和眾多的目光。黃狗叼著馬腸子,就像在吹號,喉嚨裡嗚嗚響著,它還真吹響了音樂,就像銜著一個樂器,比如鷹笛,鷹的歌聲之後,很快就有了駿馬悠揚的嘶叫。狗耳朵一聳一聳,狗聽得那麼細心,狗聽到的絕不是幻覺,狗聽到了真正的天空的聲音。狗也聽到了草原的聲音,狗笑眯眯的。可以用餐了,狗胃口大開,在美妙的音樂之後吃東西簡直像個皇帝。
孩子就這樣恢復了跟黃狗的友誼。孩子一直看著黃狗享用馬腸子,孩子不打擾黃狗的幸福時光,孩子側著身,一手叉腰,帶著微笑,完全一副大人的模樣,還回頭朝媽媽點一下頭,很穩重很大方地那麼一點。女人一下子讓孩子沉穩老練的目光給怔住了,這就更鼓勵了孩子,孩子轉過身繼續觀察那條小黃狗,在大人似的孩子跟前,黃狗可真是一條小狗。
王衛疆就沒有這麼幸運了。鄰居家的女人肯定想到王衛疆有多麼難受。王衛疆在房子里弄出很大的響聲,也只能傳到院子裡,林帶那邊有風,有樹梢的嘩嘩聲,有快樂的孩子和小狗,房子裡的響聲傳不到這裡。鄰居也不去勸,鄰居也不讓別人勸,大家也就散開了。鄰居坐自己家房子裡打一會毛線,估計王衛疆平靜下來了,因為那邊的響聲平息了,靜了好半天,鄰居就到王衛疆的房子裡去了。王衛疆跟一隻死狗一樣蜷縮在床上。有個實木方桌子,被斧子砍掉大半,靠牆那小半竟然沒倒。剛才傳到外邊的響聲就是斧頭和桌子弄出來的,連劈帶砍,白松木就變成一堆柴火。劈到一小半時憤怒的王衛疆洩氣了,桌子靠牆的地方有一隻紙疊的大肥羊,白晃晃的跟一道電光一樣閃了一下,王衛疆就掄不動斧頭了,王衛疆就往後退,上了床還退,已經不是退了,縮成一團,出氣很粗。過了很久,有人進來跟他說話,他沒反應,他望著人家,他眼睛裡空蕩蕩的,鄰居家的女人收拾房子忙這忙那他一點感覺都沒有。房子開始有了溫度,手腳慢慢地軟和起來。房子越來越熱,他鼻樑上有了汗珠,他長長出一口氣,空蕩蕩的眼睛裡出現一團火光,他心裡一驚,他就看見跟火牆連在一起的爐子,用土坯砌成的爐子跟坦克一樣轟隆隆響著,整個火牆整個房子都熱起來了。鄰居拿來了自家的煤,用院子裡的乾柴引火把火牆燒起來了,鄰居就悄悄離開,讓火陪著王衛疆。
新疆這地方,入了冬,火就是人類的救星。火在火牆裡躥來躥去,跟一匹馬一樣,慢慢地讓爐子和火牆給馴化了,可愛起來了,有人情味了,馬本來就是通人性的動物。火變成馬比馬更像一匹馬,三踢騰兩踢騰就把王衛疆扶起來。王衛疆揉眼睛,揉了兩下眼睛就亮了,就水了。大西北缺水,眼睛亮就說眼睛有水,山高土厚水深,也就含有眼光不俗,有見識的意思。這會兒,王衛疆的眼睛就亮到這種程度,眼睛有水,看東西就不一樣,王衛疆再一次看見紙疊的大肥羊。王衛疆站到地上,來回走,從爐子到桌子,紙羊忽大忽小,伸了幾次手,還是不動的好。讓他驚奇的是他竟然能走動了,一個快死的人恍惚間就這麼動起來了,太叫人不可思議了,就在他萬分驚喜的時候,那隻大肥羊咩咩叫起來,王衛疆眼淚就下來了。一個人眼中有水,再加上淚,王衛疆的眼瞳一下子大了好幾倍,整個世界被他放大了,有的遠了,有的近了。接近的當然是烏爾禾,是海力布叔叔是牧場的石頭房子,灌木縱橫的小山丘,一望無際的草灘,羊群跟白雲一樣從藍天上飄下來,跟下大雪一樣,一片一片落下來了,草原被白羊覆蓋的時候草原就一下子寬闊了。戈壁灘呢?據說只有那些心地善良的牧人才會到戈壁灘去放羊,羊有一天會愛上戈壁上的石頭,那可太要命了,白羊不會覆蓋戈壁的,駱駝都沒有這種本領,白羊走進戈壁究竟為了什麼?王衛疆就這樣把大肥羊捉在手裡。確切地說是他伸出手,大肥羊自己走上去了,王衛疆的手展開著,擴大著,差不多是片遼闊的草原了,從烏爾禾開始,向四面八方,到了阿爾泰山,山裡有更好的草原,到了天山,簡直就是羊的天堂了,夏牧場一直有人間天堂的美譽。王衛疆知道燕子與朱瑞的行蹤了。烏魯木齊在蒙古語裡不就是優美的牧場嗎?王衛疆的手抖動著,成為一片遼闊的草原不抖動是不行的,傳說中的息壤,就是一小塊土,有了上天的靈氣以後這一小塊土就能呼吸了,能呼吸的東西就會變得遼闊寬廣……大肥羊就是這樣讓他放生的,一共放了兩次,從後來的情況來看,那兩次都成功了,它們都成了永生羊。
紙疊的大肥羊在王衛疆的手心裡顛蕩後又回到桌子上。
桌子的另一大半變成柴火堆在桌子底下。王衛疆要做的事情很簡單,開啟爐子上的鐵蓋,把木柴一塊一塊放進去。他蹲在爐子跟前,一點也不敢馬虎,一次一塊,輕輕地放進去,就這麼一絲不苟地放完了一堆柴火。鄰居家的女人送來一大盆羊肉湯揪片子,有西紅柿醬,大辣子和皮芽子在裡邊,湯飯的香味熱氣與女人的香味一下子瀰漫了整個房間。王衛疆吃得滿頭大汗,王衛疆身上有了力氣。鄰居家的女人說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話:「你只要守著這房子,燕子就會回來。」「真的嗎?」「燕子嘛,不回到房子還能回到哪裡?」王衛疆沒細想這句話。
劉師傅在林帶那邊的公路上等他,劉師傅坐在車上按喇叭,意思很明顯,劉師傅給徒弟出氣來了。劉師傅鄙視燕子,劉師傅就不愛到這房子來。鄰居家的女人盯著王衛疆又說一句:「你不知道燕子有多麼喜歡這房子,你吃的飯都是燕子在這搭做熟的。」劉師傅的喇叭又吼起來。
到了車上,劉師傅也提到了房子:「把這房子處理掉,住到市裡邊去。」劉師傅把新房子都看好了,吃完飯就去看新房子,據說是新樓房。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奎屯市已經有住宅小區了。在劉師傅的設想中,只要王衛疆看上其中任何一套房子,就會東山再起。劉師傅答應給王衛疆借錢,劉師傅知道王衛疆賠了夫人又折兵。
「有了好房子還怕沒好老婆,我操他奶奶的。」新疆人的習慣,房子跟女人是一個意思,相當內地農村人說的「我屋裡頭的」。劉師傅的老婆忙了半天,準備一桌菜。徒弟全都來了,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滿滿一屋的壯漢,年齡不等,都是劉師傅出道以來收的高徒,給王衛疆壯膽來了,只有過年的時候才有這陣勢。只要王衛疆一句話,立馬就有人去烏魯木齊讓朱瑞生不如死。劉師傅不讓他們出餿主意。
「不就一個女人嘛,今天不談女人,談房子,等會去看房子。」
看來劉師傅非讓徒弟買下新房子不可,從後來發生的事情來看,不能說劉師傅沒有遠見。當然是先喝酒吃飯了,王衛疆是飯局的中心,王衛疆就喝多了。在大家的印象中王衛疆很能喝酒的,新疆男人嘛,越是心裡有事越能喝,還醉不了,越喝越來勁,總是人把酒壓住,再烈的酒,也死死地壓在男人的肚子裡,基本上跟套馬杆套野馬一個架勢,還要把野馬馴服了,最好是壓成走馬,在騎手的屁股底下翩翩起舞,那可真是人生的最高境界。劉師傅這輩子遇到這種事情太多了,早就修煉出來了。大家也都這麼猜,具體內容就不清楚了。直到有一天,有個徒弟在果子溝蘆草溝與飯館老闆娘發生生死戀,一句話,這個徒弟從死亡線上連爬帶滾回來了,好幾瓶伊犁特曲灌下去,跟沒事人一樣開著東風大卡車連夜趕回奎屯。車子狂奔而去的時候,人們驚呆了,只等著幾公里遠的懸崖下邊轟隆一聲巨響,有人甚至產生幻覺,都大喊好幾次了,每次的喊叫全都消失在西天山的大峽谷裡,久久迴盪著。那正是明月出天山的時候,中亞細亞的月亮用我們當地人的話講都是高車的車輪啊,把夜晚照得跟白天似的。人們所看到的車子跟螞蟻一樣貼著山樑向前攀援,漸漸地,天山山脈成了一條綿軟的羊毛繩,只有新疆女人能搓出這麼好的羊毛繩,繩子拉著車走呢,還有啥不放心的?過了「松樹塘」就是遼闊平坦的準噶爾盆地了,比女人肚子還要柔軟還要溫暖的金色的準噶爾大地,車子跟蟲子一樣貼上去了,安安穩穩地回到那個叫奎屯的綠洲。劉師傅接到電話,領著大家早早等在五公里的路口,國產東風大卡車可真像一隻綠螞蚱,從天山和盆地交合的地方爬過來了,綠油油地生機勃勃地出現在大家面前。劉師傅看一眼就明白了,不用等徒弟出來,從車子的狀態就會明白一切都過去了,那些要命的事情全讓酒給化掉了,跟大片大片的荒漠一樣全讓車輪子拋後邊去了。師兄師弟們圍著他那個緊張啊,緊張半天才發現這小子跟沒事人一樣。劉師傅拿出師傅的威嚴咳嗽一下,聲音低低的:「本來沒事嘛,能有啥事呢?老劉的徒弟能有啥事呢?」劉師傅這牛皮勁把徒弟們說得一愣一愣的。大家很快發現,打那以後,每逢大事,劉師傅總是跟這小子嘀嘀咕咕,這小子顯然把大家遠遠拋到後邊去了,正跟那天早晨大家看到的綠螞蚱一樣的車子把大片大片的荒漠拋到後邊一樣。千萬別小看那些貼在草木和地皮上的蟲子。大家得重新打量這個世界了。大家挖空心思從這傢伙嘴裡套啊套啊,也只能明白一個大概,那就是這傢伙得意了。
這回該王衛疆得意了,王衛疆矇在鼓裡,王衛疆是最小的徒弟嘛,王衛疆一點經驗都沒有,王衛疆以前很能喝酒的,這回卻喝醉了。劉師傅也就小看了這個徒弟,大家也不把他當回事,只能同情這小師弟了。
王衛疆睡在劉師傅家的沙發上,大家在另一間房子裡打牌,劉師傅老婆侍候這幫大老爺們,端茶倒水,還要照顧小房子裡的王衛疆。喝醉酒的人即使不鬧騰也睡不踏實。王衛疆沒醉過酒,誰也不知道王衛疆醉後能折騰出什麼花樣。在座的這幫傢伙基本上都在這裡耍過酒瘋,出過醜,甚至哇哇大吐,讓劉師傅的漂亮老婆跟保姆一樣打掃衛生,跟護士一樣照顧他們。他們全都明白,他們的師傅怕老婆是假的,他們的師傅極大地滿足了一個漂亮潑辣的女人那顆高傲的心,他們的師傅不動聲色,也不動手,進了家門,就跟病人上了病床一樣,又乖又聽話,就這樣,讓女人既當皇帝又當臣僕。劉師傅進了家門基本上是個蔫人,渾身疲憊,跟玩累的孩子一樣。出了家門你就想去吧,也只有中亞細亞的烈馬蒼狼雄鷹跟他相匹配了,天山南北交遞線上的他的那些心旌搖盪的妹子們見識到的是另一個全新的劉師傅。徒弟們全知道,也刻意觀察過,成功者甚少,也有畫虎不成反類犬的例子,娶一個漂亮潑辣的媳婦,氣焰囂張難以駕馭,基本上成了一隻猛虎,苦不堪言。劉師傅的老婆義不容辭地充當調解員的角色,甚至有人給她戴高帽子,冠之以書記政委的頭銜,劉師傅的老婆基本上是一個順杆往上猛躥的主兒,比猴子還快,樂此不疲,獲利最大的肯定是劉師傅了。老婆、情人、徒弟、徒弟的老婆,越發覺得劉師傅了不起。
王衛疆在小房子裡呼呼大睡,劉師傅老婆進去好幾次,插不上手,這個母性意識十分強烈的女人不照顧一下別人就渾身癢癢。王衛疆睡得太踏實了,蜷著身子,裹著毯子,只露一顆腦袋,毛茸茸一臉安詳而且呼吸均勻,就像一隻沉睡在春天溫暖的溼土裡的蛹一樣,一點破綻都沒有。劉師傅的老婆就不進去了,重點放在打牌的這個大房子裡,劉師傅就說:「不要老待這邊呀,那邊去看看。」
「好著哩好著哩,莫事莫事。」
「莫事莫事,莫事才是大事呢。」
劉師傅放下牌,去看王衛疆,大家都過去了。讓人吃驚的是房子沒有醉酒後的異味,而是微微的酒香。劉師傅的老經驗遇到了新問題,老婆說:「有房子的人才能睡這麼踏實。」劉師傅說:「他那房子是空的。」老婆說:「空房子也是房子。」劉師傅就笑:「我徒弟又不是流浪漢,啥時候缺過房子?」劉師傅跟大領導一樣目光炯炯掃過眾徒弟,問他們:「你們說王衛疆缺房子嗎?」徒弟們當然不敢吭聲了。老婆說:「王衛疆就出生在地窩子裡。」劉師傅就告訴老婆:「地窩子是我們新疆人最好的房子,是人類最早的房子,我就出生在地窩子裡,我缺女人嗎?」大家嚇壞了,這麼多年來,劉師傅的妹子們跟韭菜一樣換了一茬又一茬,就瞞著老婆一個人,禍從口出,劉師傅不打自招啊,徒弟們又驚又喜,等著看好戲!空氣凝固了那麼片刻,根本沒有出現大家下意識中所期待的軒然大波或夫妻大戰,劉師傅的老婆不但不生氣,反而面露嬌態,彷彿回到少女時代,含情脈脈地瞥劉師傅一眼,到廚房去了,步子都輕快了,跟燕子穿林似的。劉師傅又狠狠地贏了一把,徒弟們實在想象不出師傅用了什麼高招和迷魂藥點化出這麼一個好老婆。大家看師傅的眼神全都變了。師傅低頭喝茶一副洞若觀火的樣子。只有那個經過生死離別的高徒心裡明白:師傅讓王衛疆給難住了。到底是師傅的好徒弟,王衛疆醒來後,他硬是把王衛疆給發動起來了,就跟他們給車子點火一樣。其他人全不當一回事,他完全有資格教訓大家。
「你們懂個鳥,地窩子是房子嗎?那是師傅降老婆,你們是驢耳朵嗎?」
大家就前呼後擁給王衛疆看房子去了。王衛疆當然在人群當中。王衛疆也看得很認真,檢視房子的牆角,盤問建築面積與實際面積,摸一摸敲一敲,還試了各種設定,比女人試衣服還細心。那位高徒瞅空去公用電話亭給師傅報信,喜訊,王衛疆要房子了,那意思是等於說王衛疆另找女人了,那個小賤人燕子跟王衛疆沒關係了。電話那頭師傅讓老婆聽著呢,老婆直嚷嚷:「咋會這樣子嘛,咋會這樣子嘛。」女人的心是相通的,她實在撇不下燕子,好像有燕子的房子才是房子。那是平房!這個高徒確實有師傅的真傳,當時就在心裡冷笑:樓房,是不會讓燕子搭窩的。燕子這種賤鳥傾其一生都在小平房裡躥來躥去,最喜歡的還是那些土裡土氣的泥屋子。
王衛疆是喜歡新房子的,兩室一廳六十平方米的樓房在那個年代已經相當不錯了,基本上是年輕人的一個夢,那是對城鎮居民講的,團場子弟連這夢都沒有。王衛疆還要怎麼樣呢?人家問他的時候,他連說好好好,好得不得了。人家就笑:「目前為止,這是奎屯地區最好的房子啦。」人家用了一個「奎屯地區」,也是充分照顧了團場子弟的背景。奎屯市就東西兩條大街,奎屯地區就把整個農七師包括進去了,東排子一下野地,炮臺大拐小拐以及遙遠的,有西伯利亞之稱的烏爾禾盆地。師兄們意味深長地提醒王衛疆:「你這小子是奎屯第一批住樓房的。狗日的,羨慕死你了。」要沒燕子這檔事,大家就不是羨慕了,就是嫉妒了。
劉師傅還是有點不放心,連連追問那位高徒,基本上無懈可擊。王衛疆回烏爾禾看望父母,走的時候高高興興。這麼多人關心他,他能不高興嗎?劉師傅原打算要叮嚀的幾句話就沒說出口,事後劉師傅後悔不迭,直拍大腿。從後來的事情來看,劉師傅的那些話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劉師傅只考慮到地窩子和父母的因素,基本上忽略了牧場的海力布叔叔。這也不能怪劉師傅考慮問題不周全,人們所理解的烏爾禾一般不包括那個偏遠的牧場,烏爾禾已經很偏遠了,偏遠中的偏遠也就超出人們的視野,何況那個牧場基本上是海力布叔叔一個人的牧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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