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烏爾禾 紅柯 第1頁,共2頁

燕子長大以後燕子也就明白了奶奶的故事有許多誇張的成分,比如奶奶的美麗,是很值得懷疑的。一個常年奔於曠野的女人跟男人有多大區別呢?奶奶的美麗是在她過上定居生活以後才出現的。當然不排除奶奶對美麗的眷顧和嚮往。奶奶有那麼強烈的願望。所有的女人都是美麗動人的。

「你得學會延長這種美麗,你要相信它,你就會夢想成真。」

對奶奶來說,燕子就是她夢想成真的結果,就是她孜孜以求的報償。在燕子出現的好多年前,奶奶就給村裡人放出風,因為奶奶沒有生養孩子,奶奶嫁給爺爺的時候不到三十歲,奶奶見過世面,肯吃苦,手又巧,大家很喜歡她,唯一不足就是沒有孩子。從奶奶的身形來看,她完全是一個女性味十足的女人,高個兒,臀部飽滿,用當地人的話講:「圓渾渾的跟馬屁股一樣,又圓又結實。」這種女人要生多少就能生多少,生不出孩子太不可思議了。風言風語傳到奶奶耳朵裡,奶奶做過艱辛的努力!吃藥求神,當然包括爺爺大力積極的配合,一直到他們頭髮花白,蛛網一樣的皺紋無情地罩在他們的臉上,他們不會有孩子了。爺爺首先放棄了。奶奶不會這麼輕易地放棄。奶奶已經品嚐過願望成真的滋味了。她發誓要在大漠裡有個家,大漠就滿足了她的願望;她發誓她是個美麗動人的女人,她就在長著白楊樹養著牛羊和雞的黃泥小屋子裡一天一天美麗動人起來。自從她有了對孩子的嚮往和眷顧,一切全都變了,她把牲畜當自己的孩子,牛犢也好羊羔也好剛孵出來的小雞也好,她那精心餵養的樣子,讓這些幼畜把她當成媽媽了。人們總是在野地裡碰見她呵護四腳蛇和野兔,連凍傷的麻雀她都要揣進懷裡讓它們暖和,餵它們吃,糧食饃饃找到什麼就喂什麼,包括草籽,從鼠洞裡掏出糧食,又把自家的糧食塞進鼠洞,跳鼠沙鼠都認下了這位仁慈的大媽。在沙丘上玩耍的跳鼠抖著毛茸茸的尾巴,嘴角的兩根長鬍子在微風中如翅膀般扇動,把奶奶給迷住了,就很容易產生幻覺,就很容易向上天祈求些什麼。奶奶的願望總是那麼專一那麼具體。「給我一隻鳥吧!」奶奶拍拍自己的胸口,無限的蒼穹馬上有了迴音:「你會有的你會有的。」「我要漂亮一點的。」「肯定是這樣,肯定是這樣。」「老天爺呀,我怎麼相信你呢?」奶奶有點迫不及待了,老天爺也沒有防備就咳嗽了一下,地上的沙子就扭動起來了,全是沙漠腹地的細沙,跟搓麻繩一樣一股子一股子擰起來,奶奶抓在手裡的就是一股又一股的沙繩,又粗又結實,把上天的意思全表達出來了,奶奶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奶奶可以向大家宣佈她的心願了。願望是不能說出來的,除非是願望實現的那一天。奶奶說得那麼肯定,大家沒理由不相信。奶奶已經成功地讓村裡的孩子們相信了她的懷抱,不管誰家的孩子她都要抱一抱,碰上就抱,那麼一抱就把親生母親的懷抱比下去了。偏遠地區的母親們都很大氣,絕不小肚雞腸小心眼,她們認為奶奶的懷抱對孩子有好處,那麼暖融融的母性十足的懷抱,抱了多少孩子啊,既然抱孩子也抱牲畜,人們親眼所見金黃的牛犢銀白的羊羔,毛茸茸的小雞在她的懷抱裡那麼安逸那麼滿足,就是落下來的一片樹葉,在她的懷裡一下子都充滿無限生機:葉脈跟血管一樣鼓起來了,葉子好像到了春天!

燕子到來之前奶奶的懷抱已經相當溫暖了。

奶奶還為燕子的美麗做了輿論準備。也不是什麼複雜的工作,很簡單的。大漠深處,亦農亦牧各民族混居的小村莊,有許多傳說故事和歌謠,讓奶奶最動心的是一首叫《波茹來》的蒙古族歌謠,講的是一位孤兒由姐姐養大。姐姐含辛茹苦,日夜盼望小波茹來長大成人。歌裡是這樣唱的:

工藝精美的搖車

是咱爸爸製作的;

在長夜五更裡時,

是咱媽媽起來餵你;

額達吉,阿達吉。

波茹來你別再哭泣;

媽媽還在呀!

鑽天楊的小苗,

何時長成大樹啊?

我心愛的小波茹來,

你何時長大成長?

額達吉,阿達吉,

波茹來你別再哭啦,

媽媽還在呀!

奶奶那麼固執,她早早就認定燕子是個小可憐,比孤兒波茹來更悽慘,奶奶就是這麼一個人,把什麼都能想成真的。燕子的身世和經歷就這麼真實,就這麼合乎奶奶的想象,更合乎歌謠《波茹來》。據說很少有人唱完歌謠《波茹來》,太悲慘了,太傷心了,哼哼兩句就哽咽不止,哼不下去了,即使在萬里荒原上孤零零一個人的時候,必須緊緊咬住舌頭,不要再讓這種曲調湧上喉嚨。

人們還記得燕子來到村子裡的情形,奶奶早早站在破舊的大門口,當爺爺的牛車拉著燕子招引著大群的婦女孩子走過來的時候,奶奶喊叫著喊叫著就把歌謠《波茹來》喊出來了。奶奶是帶著喜悅的淚水喊叫的,人們聽到了完整的歌謠《波茹來》,從蒙古人傳到哈薩克人傳到漢人傳到維吾爾人,很難聽到完整的歌謠《波茹來》,整段也聽不到;必須飽含著巨大的喜悅、感激和敬仰,無限神往滿懷希望,必須讓眼淚變得滾燙!必須讓胸膛和喉嚨翻滾出岩漿!燕子縮在皮袍子底下,牛車嘎吱嘎吱搖來晃去,燕子不敢露出她的那張佈滿凍瘡的臉,大家只能看見她黃巴巴的乾草一樣的頭髮。男孩子揭皮袍子,燕子死死地攥著,露出小腿和脊背,要看清燕子的真容可沒那麼容易。爺爺不答應,爺爺的鞭子往後一揚,叭一下在後輪上炸開,就沒有人敢欺負燕子了。燕子聽見奶奶的喊叫聲,燕子頭一次聽蒙古人的歌謠《波茹來》,燕子就知道歌謠裡唱的是自己,燕子就從皮袍子裡鑽出來了,那樣子就像從地洞裡鑽出來的小早獺。蒙古人把草原上最膽小的這種小動物叫哈拉,哈拉早獺總是在田野無聲安靜和平中鑽出地面,四下張望。從皮袍子底下鑽出來的燕子也是四下張望,她一下子沐浴在奶奶的喊叫聲裡,帶著熱淚的連喊帶叫的蒼老的歌聲,唱的就是這個小可憐。

你有工藝精美的搖車啊,波茹來。

你有奶茶你有羊肉湯飯啊,波茹來。

鑽天楊是從大地的心臟裡射出來的呀,

嫩苗一樣的波茹來,

快快長吧快快長吧,漂亮俊美的波茹來……

奶奶擦著熱淚走過來之前,燕子就迎著大家的目光站在板車上。奶奶摸著她臉上的凍瘡,奶奶不停地喊著我的乖孫孫!老天爺多好啊,送給我這麼漂亮這麼俊樣的乖孫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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